七月半 灰煎糕

口 毛山莺

家乡一带流行的元宵节、七月半、中秋节，分别被汤圆、灰煎糕、麻糍三样美食标识，留下搓、蒸、炼三个制作场景。年复一年，时为农历正月、七月、八月之十五日的三个节日，一直让孩子们无区别地期待、朵颐、回味。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这三个望日之夜的气氛是不同的。元宵节，火树银花，是庆有余的高潮；中秋节，花好月圆，是团圆与秋收在望；七月半却有一种清冷的气息，它似乎藏在灰煎糕的层次里。

灰煎糕是大米的加工品，其制作不如搓汤圆、炼麻糍简洁，而是繁复与奥秘。母亲把守灶台，常常唤我烧火。母亲肯定我得乖，围着母亲身边转动随时能搭把手。于是，制作灰煎糕的整个过程，让我看得真真切切。

先看母亲像取出私藏的宝贝一样取出发黄的老稻草，抖落稻草碎屑后，投进柴炭草灰被扒得干干净净的灶膛里焚烧，红色的火苗变成漆黑的灰烬，用手触摸试温，确定至凉后，畚进包袱里，其下对接一只干净的陶缸，舀起井水往包袱里冲，过滤出来的水叫“糕煎”。

我不明白，烧灰为何不用新鲜洁净的当年稻草，却要采老气横秋的陈年稻草？母亲说，老稻草相对性温些。新稻草热性高，需要另外煎煮性凉的竹叶水、黄荆叶水兑入，才能中和，则需要添多一道手迹。万一忘记煎煮竹叶水、黄荆水掺和，吃了灰煎糕，有些人就会感觉尿道发热烧痛。记得有一年七月半夜里，月光下传来“啊呦”的呻吟，就是邻居用新稻草烧灰，糕煎浓度大，食后感觉灼痛难耐，连夜借月光到山垄田坎上采摘黄荆叶，搓揉后敷衍在肚脐眼上，才能缓解不适。

再看母亲将大米倒进糕煎里浸泡，雪白的大米变得丑小鸭一般灰不溜秋的。我认为母亲此举分明是将好端端的白米糟蹋了，母亲解释说，七月半前后是秋老虎肆虐最烈的日子，天气晴燥炎热，食物容易发酸发霉。糕煎泡过的，有防腐效果，能延长保存期。如果小孩子一次性食用过多，还能减轻肠胃滞涨，不易积食。母亲说，这些都是老辈的经验传承。我相信母亲，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后来才知道，灰煎糕制作竟不知不觉应用了化学原理。大米属酸性，糕煎是碱性，碱性改变大米结构，蒸煮不易散开，透亮紧致、软糯有韧劲，不糊烂。灰煎糕淡淡的稻草清香含着浅浅的碱味，别具风味。这些都应归功于糕煎浸泡。

糕煎水浸泡大米半天左右，就在水磨上磨成稀稠适中的米浆，灰色的，略带浅金黄。接着，米浆一勺一勺舀入垫了包袱的蒸笼里，米浆从中间缓缓地滑向周边，全部覆盖了一层，就盖起笼盖用大火烧。熟了，再一次一勺一勺地舀米浆，覆盖在第一层上面，一直到第七层蒸熟，原味灰煎糕制作完成。这个过程，母亲像边防战士坚守哨口一样，亲自守着灶台把握火候，熟一层才能添一层。假如有一层没有熟到脚，就会导致整笼层次模糊，不仅口感差还容易馊。烧火的孩子，耐不住母亲这种细工慢活，不停地提醒、发问母亲：“熟啰！”“还不熟啊？”时不时忍不住咽口水，眼睛盯着蒸笼仿佛被拉长了两寸。漫长的等待过程，始终想不通一个问题：灰煎糕为什么要蒸七层，何不少几层？

更不可思议的是，好不容易等到灰煎糕熟透出笼，孩子们像饿虎出山迫不及待想吃，母亲却更加慢条斯理。等到整笼灰煎糕摊凉至不沾手指，不是用刀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地切开，而是用一根干净的麻线小心翼翼地拉割，拉割一次还将麻线放开水里浸洗一次。割得像温润的玉石一般光滑，没有一丝毛边。形状也有讲究，要菱形的或三角形的，而不是正方形的。切开后，母亲的动作从慢镜头切换为快镜头，像杀抢一样迅捷地将最有型的放进七盒里，神情始终保持庄重。优选后剩下的才让我们吃，不像元宵节的汤圆、中秋节的麻糍，鼓励孩子多吃点，而是提醒扣数吃。

母亲看出我的疑惑，以少用的严肃口吻敬告我，七月半是鬼节。灰煎糕原本是祭品，是供奉给阴间人的，不是给我们阳界人吃的。理应把最完美的优先呈献给他们。我们活着的人，是吃他们的口边，享他们省下来的口福。一直以来，灰煎糕以七层为度，契合祭祖的传统，源自“七日来复”的传说。七层灰煎糕，寄寓亲人对亡灵早日超度、循环新生的心愿。

从此，我终于明白，同样是三五之夜，七月半的氛围里，为什么不曾有元宵节、中秋节的欢乐了。除了明月清辉，更多一种肃静。那是父母亲心里怀着崇敬之情追念先祖，小孩子听说有孤魂野鬼随风飘荡而害怕得敛声静气。

家乡一带有人将灰煎糕直接称作“七月半粿”。这种说法，乍听觉得仅仅表示灰煎糕与七月半是天生搭档，而将米制食品以“粿”来统称，是百姓口头习惯。其实，这个称呼与六百多年前的一个富有孝道的民间故事相关。民间传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打天下的年月里，母亲在衢州北部一个名为石姥湾的山村失踪。朱元璋往北一路寻访终无果，便将母亲失踪的山村石姥湾改名为“失母湾”，以纪念母亲。朱元璋担心母亲挨饿，每年七月半用耐饥的糯米做成烧饼，到失母湾祭奠母亲。失母湾一带的百姓深受感动并代代效仿，每到七月半，用糯米烧饼祭祖。随着时间变迁，糯米烧饼渐渐演变为灰煎糕——将大米投入稻草灰过滤出来的水里浸泡，接着磨成米浆，舀到蒸笼里蒸。米浆熟一层再添加一层，一共七层。味道可以是原味的，甜味的，咸味的。不仅耐饥且能延长保质期。

可见，传承六百多年的灰煎糕，沉淀着劳动者的智慧，承载着人们的美好情怀。然而，因其制作工序繁杂及人们生活条件变化，灰煎糕的身影有好些年头淡出了七月半。据了解，近年家乡一带灰煎糕制作出现了代表性传承人，灰煎糕制作技艺被列入市级非遗项目名录。

如今又到七月半，母亲一丝不苟地制作灰煎糕、父亲风雨无阻地带着灰煎糕上流水山祭祖的模样，又一次楚楚浮现。亲爱的父亲母亲，我多么愿意，我能像你们生前一样虔诚地敬先怀远。年年七月半，供上灰煎糕，跪拜在你们长眠的水龙山脚下。

写于2026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