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油茶面到炒面
我总是固执地以为,那些儿时吃过的美味,早随着时光的车轮渐行渐远了。
直到有一天,读到杨老师的《油茶面》,舌尖像忽然触到一丝似曾相识的香甜,整个人被拽进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里,这才恍然——它们竟然一直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躺在记忆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油茶面在古代是军粮,给战场上的士兵提供最基本的保障,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战局的走向。这里面藏着游牧民族的生存智慧。后来随满清入关,被带入内地,融进了不少礼仪文化,到了近代,又在北方大部分地区流传开来,成了一种有年头、有讲究的传统早食。
说来尴尬,我年过五十,却从未与油茶面真正谋过面,更不知其味如何。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娘给我和姐姐做过一种“炒面”。那个炒面,是炒熟的面粉,不是今天街头店里花样繁多的炒面条。
那炒面颜色金黄,略带着一点淡褐,要用水冲了吃。那时我眼里只有吃,也弄不清那是麦子面还是豆子面做的,只记得它很香,很香。
做炒面最要紧的是火候。灶膛里的火不能硬,也不能灭,烧的是高粱穰子、苇子尖这类细柴火,得慢慢续,还不能断。我从小跟着娘在厨房里打转,烧火算是一把好手,所以这“火头大将军”的头衔,自然非我莫属。
炒面的时候,锅里不能有水,更不能有油。生面粉遇上热油,会瞬间粘连成硬疙瘩,没法炒散,弄不好就焦糊了,一锅面粉白白糟蹋掉。只有锅净、小火慢烘,水分才能一点点匀速蒸发,淀粉慢慢糊化,炒出来的面粉才松散均匀,颜色焦黄。
娘先把锅刷洗干净,吩咐我点火。她不停地伸手探向锅底试温,等热度上来了,便盛几碗生面粉倒进去,不急不躁地翻炒,一边翻一边“察言观色”。我在灶前听她指挥——“加火”“减火”——锅里的面粉渐渐由白变黄,浓浓的麦香味随着热气升腾弥漫,满屋子都是。
“停火!”娘一声令下,我立刻撤火,顺手递上簸箕。娘用碗和炊帚麻利地把熟面粉盛进去,端到院子里晾凉。炒面,就算大功告成了。接下来,才是我们最期待的美食时刻。
娘给我和姐姐每人一个小碗,碗里放一勺炒面,再用三个手指头捏上一点红糖——那红糖是用购货本,从村里那家诱惑力十足的小卖铺,让厉害的张掌柜打对勾买来的。再点上几滴芝麻香油,用滚水一冲,拿筷子迅速搅拌。诱人的麦香——更准确地说,是粮食被烘炒后特有的香气,混着加热后红糖的甜和芝麻油的醇,在筷子不停搅动的两腿间,一圈一圈和着热气腾云驾雾般扑面而来。
我目不转睛盯着,在那种隆重的仪式感和焦急的等待里,口水不自觉地顺着喉咙咕咚咕咚往下咽,不争气的鼻子更是贪婪地吸着,哪怕一丝丝热气也不肯放过。
从娘手里接过碗,望着那琥珀般通红油亮的炒面糊糊,我当时的模样,绝不亚于西游记里猪八戒瞅着人参果的神情。
先用筷子轻轻挑一点送进嘴里——哇,香、甜、细、滑,还没等再仔细品味,它已经化在舌尖上了。“快吃吧,吃完了再给你做。”娘看着我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着催促。
“哎!”我应得脆生生的。筷子和碗叮叮当当一阵响,风卷残云。懂事的姐姐自己舍不得吃,看我吃得狼狈,还分一些给我。于是,口腹之欲和心里的暖意,就都得到了双重的满足。
在儿时的味觉博物馆里,这一碗炒面无异于镇馆之宝,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至今难忘。
长大后才知道,那种香味的冲击和颜色的诱惑,是小麦面粉在锅里小火慢炒时,受热发生了美拉德反应——从原本的白色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香气也在这过程里充分释放出来。
我想,油茶面和炒面大概不是同一样东西,但它们承载的意义,却有许多相通之处。比如母爱,亲情,友情;比如分享时的快乐,失落后的慰藉,知己相伴的暖意,成功时的喜悦,重逢时的自信;还有那些永远存在于记忆里的、对青涩年华的不舍,对朴素青春的怀念,对现实生活惬意的释放。
后来,娘答应我的“经常做”,慢慢变成了我软磨硬泡以后的“偶尔做”;“经常吃”的期盼,也变成了每年夏天才有的“吃一次”。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吃一回炒面,本来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如今,岁月流转,许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但那些承载着童年记忆的美食,混着孩子的欢笑声,裹着父母的爱,构成一幅幅温馨的画面,像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如果可以,不妨尽情去享受这些儿时小吃带来的快乐和安慰吧。它们不只是一时的口腹之欲,更是一种温润的情感寄托——是对过去快乐时光的怀念,也是对未来日子朴素的期盼。
也许你常常觉得,成年人的生活清淡得像一碗白开水。其实水里满满都是简单的幸福,它们从未失去,甚至无处不在。不过需要我们自己在水中加点面,捏一撮糖,拿筷子搅一搅,把逝去的童真和嘈杂的现在,酿成对岁月最暖的一口念想。
作者简介
孙树文,天津静海中旺人,喜欢健身和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