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自媒体博主“渔猎齐哥”发布视频，曝光河北张家口康保县屯垦镇白菜收购点存在装车前将白菜根部蘸取甲醛溶液的行为。当日下午，康保县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确认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在装运过程中的违法行为。8月23日晚，国务院食安办、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三部门联合发声，要求依法从严从快处置，对涉事白菜流向进行追查。

截至8月25日，多地市场排查结果陆续公布。康保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相关负责人表示，经倒查，涉事白菜流向安徽和江苏两省。合肥市市场监管局称涉事批次白菜“应该已经被截获了”。江苏部分市场已全面禁止张家口康保县产地大白菜入场。

早在14年前，山东青州就曾曝出过“甲醛白菜”。如今河北康保同样的违法行为再次发生，不只是某一个环节的问题——一颗白菜，需要经历菜农、收购商、多级批发市场，超市等零售商多个环节，才能到达消费者手中。

消费者想要物美价廉的白菜；菜贩为迎合市场更在意低价和卖相。收购商为满足下游市场，想获利只能尽可能压缩成本。而收购商的利，又系着菜农的销路，因此即便菜农对收购商的保鲜手段有所察觉，可能也会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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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商的账本：

选冷链车比用甲醛要多花4150元

农产品B2B销售平台“一亩田” 数据显示，产地的白菜货源价一般是0.43元一斤，销地批发市场售价约1.33元/斤。

中间0.9元的差价覆盖了从菜农到收购商再到菜贩的流通过程。业内分析认为，白菜的流通成本占据了总成本的80%。

到了零售端，多地价格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8月下旬普通白菜的零售价普遍在1.4-2.0元之间。某生鲜平台在售的甘肃冷链白菜约2.55元，大约是普通白菜的1.8倍。

消费者想要低价，菜贩拿货的价格就必须控制，收购商想获利只能想办法压低成本。

夏季高温天气叠加长途运输时长，大幅加剧了白菜腐烂损耗的风险。国家农产品现代物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专家王国利教授表示，如果采用冷链运输，综合成本较常温运输高出30%至50%。

第一财经从第三方货运平台查询到，以河北张家口康保至江苏宿迁线路为例，30吨载重常温货车运费约7600元，同规格冷藏车运费约12000元，单趟多花4400元，单是运输环节的成本就直接上涨了50%。

一颗白菜的“全程冷链”流程，远不止“换一辆冷藏车”那么简单。除了干线运输，一般还包括产地预冷、仓储周转和城市配送等环节。

如果选用1公斤甲醛溶液大概可以处理2000—3000公斤（6000斤）白菜；若经稀释，处理量更大。网购平台上，一桶2升装、浓度36%至38%的甲醛溶液，标价50元。处理30吨（6万斤）的白菜，大概需要不超过5桶，合计250元。

相较之下，同样运送30吨白菜，选用冷藏车比用甲醛贵4150元，平均每斤成本差7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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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贩的逻辑：

消费者能直接看到的是新鲜与否，不是检测报告

甲醛之所以能成为“选项”，不仅仅是收购商出于利润的考量。山西晋直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多向玉表示，甲醛挥发性强，从产地根部蘸药、长途运输到终端销售间隔数日，残留浓度便会降至检出限值以下，刺激性气味也随之消散，隐蔽性极强。

此外，基层农产品快检项目多集中于农药残留，甲醛并非常规筛查项。多向玉指出，甲醛不在日常检测清单里，除非接到举报专门去查，否则难以发现。

换句话说，菜贩拿到白菜的时候，甲醛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他看到的是一颗“青翠新鲜”的白菜，卖相好，损耗低。至于这颗菜在装车时有没有蘸过什么东西，他看不见，也闻不着。

这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谋”：收购商知道用了甲醛，菜贩不知道；但如果菜贩知道，他可能也不会拒绝——只要白菜卖相好、价格合适，他可能不会主动去追问保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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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农的处境：担心滞销

康保县一家大型蔬菜合作社负责人邢先生此前对媒体表示，事件曝光后，合作社日发货量从1500包跌至不足300包，温州、广州等地采购商取消订单，多地超市下架白菜。县农业农村局不得不准备出具“无甲醛残留证明”。

合作社日发货量下跌，直接影响到了菜农。

“菜农左右不了收购之后的流程。”在康保一位本地人的视角里，收购商来收菜，给钱，拉走。至于拉走之后怎么处理，已经脱离了菜农的掌控。如果收购商赚得多，就能收走更多菜，菜农端面临滞销的风险就会降低。收购商的利，系着菜农的销路，因此菜农即使知道，可能也会选择沉默。

（图源：博主“渔猎齐哥”社交平台）

早在2012年，山东青州就曝出过“甲醛白菜”事件，两位当事人被行政拘留。2015年，河北定州被曝出白菜蘸甲醛，涉事者被刑事拘留。

多向玉指出，以现行法律制度来看，国家对食品安全非常重视，白菜蘸甲醛的违法成本并不低。《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在生产、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而且这个罪是行为犯——只要实施了掺入行为即构成犯罪，不要求已经销售或造成伤害。

既然法律够严，为什么还有从业者以身试法？多向玉分析，原因在于取证难、追溯难、监管难。甲醛挥发性强，检测窗口期短；违规操作多发生在田间地头流动收购点，无交易台账、无合格证明；产地装车环节归农业农村部门管辖，入市销售归市场监管部门负责，田间收购、现场装车的流动环节成为监管盲区。

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胡冰川补充：我国农业以小农生产为主，蔬菜产区分布广袤，监管人力物力难以覆盖所有田间地头。同时，全国统一大市场下，部分生鲜农产品流通距离长，增加了保鲜难度和成本。

专家从多个维度出发，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困境。

王国利提出，要让货主切实感受到冷链带来的品质提升与收益增长——通过技术和管理创新，把合规保鲜的成本降下来，而不是指望某个环节单独承担。

参考资料：

[1] “甲醛白菜”流向引关注，合肥、宿迁开启核查.光明网

[2] 江苏多地市场强化大白菜检测，部分已禁止康保县大白菜入场.澎湃新闻

[3] “白菜运到市场，甲醛已经查不出了”，监管交界真空为何难堵.澎湃新闻

[4] 冷链下运费上涨50%，“甲醛白菜”暴露农产品流通痛点.第一财经资讯

[5] “甲醛白菜”背后：中小货主不愿支付温控溢价，冷链成本高出常温30%至50%，但损耗率极低.澎湃新闻

撰文 | 意欢 编辑 | 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