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行至晋西北,猛地拐了一道大弯,把山西河曲揽进自己温厚的臂弯里。就在这"鸡鸣三省"的黄土沟壑间,偏生出一种叫"碗托"的吃食,粗瓷碗里托着一团乳白泛青、晶莹润泽的凝脂,颤巍巍、软糯糯,像一潭被秋风镇住的甘泉,又像一块没经雕琢的羊脂玉。
河曲人叫它"碗托",也叫"碗秃子""碗坨儿",尾音拖一点儿化,念出来就带着炕头上的热乎气。它的魂,是荞麦给的。晋西北苦寒,"十年九不收",可荞麦耐旱抗风,偏在这片贫瘠里长得欢实。女人们凌晨三四点摸黑起身,把荞麦去皮成糁,前一夜泡软,天亮用拳头一遍遍搋成糊,细箩滤过,舀进浅底粗瓷碗,上笼猛火蒸;半熟揭盖,筷子飞快把面糊向碗壁刷匀,再蒸、再镇、再凉透——这一刷,刷出了筋道,刷出了纹理,也刷出了河曲碗托那独一份的"筋骨"。
倒扣出来,粉白微青,触手柔软光滑,细嫩得怕摔。吃它讲究"浇"不讲究"拌"。陈醋、蒜泥、姜末、芝麻、辣椒油、香油,十来味调成一勺灵魂蘸汤,"刺啦"一声淋上去,酸香直冲脑门。夏天凉调,切条拌黄瓜丝,入口冰凉爽滑,像把黄河的清风喝进肚里;冬天热炒,猪油爆香葱姜,下土豆丝、豆芽、肉丁同颠,碗托吸饱荤香,绵软鲜烫,是抵得住西口外风雪的暖。
老辈人说,从前河曲人走西口,男人离家,女人守灶,就是这一碗碗托,把苦日子镇出了清香。它不上御宴,可传说是慈禧西逃尝过也点头;它不金贵,街头一方小桌两条长凳,三五毛钱就能换一身痛快。如今真空包装能带去千里外,可河曲人心里都明白:真正带不走的,是粗瓷碗沿那道磕痕,是母亲搋面时额上的汗,是醋蒜汤浇下去那声"刺啦"里藏着的、整座小城的烟火。
我赞这碗托,不全赞它的滑、它的韧、它的酸辣开窍。我赞它是黄土高原教出来的脾气——贫瘠里长出精细,粗粮里炼出凝脂,冷可消暑,热可驱寒,素能利口,肉能衬香。它不张扬,却把黄河水、荞麦花、晋陕蒙交界的日头,都悄悄托进了一只碗。
"谁吃两碗凉碗托哎——",坐下,接过那只粗瓷碗,看颤巍巍的一坨卧在醋光里,挑一块送进嘴:清香先至,酸辣后涌,筋滑收尾。那一刻你就懂了,什么叫一方水土一方吃食,什么叫一碗人间,刚刚好。
(窦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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