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聂钦
妻子提醒我七月半快到了,我才惊觉,去年竟忘了回去。
我老家在武义南边的山里,七月半晚上要“拜太公”——就是把祖宗们都请回来坐坐。
老家每个节日都有不同的小吃祭祖,清明是艾果艾糕,冬至是糍粑,过年是发糕。七月半,是用新米炊千层糕祭祖,一层更比一层高,祈盼日子一天更比一天好。
炊糕时,头一天晚上就要用新稻草烧的灰汤,加上几颗捣碎的黄芪,把新米浸到水桶里,第二天碾成水米粉。这样泡出来的米色泽润黄,炊出来的糕也嫩黄嫩黄的,吃起来有一股特别的碱香味。
奶奶在蒸笼里垫上一层纱布,放到大锅上,等水烧开了,就用麦花碗把一碗水米粉匀称地倒在纱布上。等上了大气,揭开锅,在炊熟的一层上面抹一层油,再倒一层。这样一层加一层,一般炊九层。
我负责在灶下烧火,要听灶上的奶奶指挥,火不能太猛,太猛了一层和一层之间就会起泡,奶奶就急喊“退火退火”,我慌忙抽柴,热气扑了一脸。该猛火时,我就加一把柴,鼓起腮帮用火筒用力吹。
水在锅里不停翻滚,整个厨房热气腾腾的。
炊好后,奶奶把千层糕分成四指宽的条状。因为糕会粘在菜刀上,为了方便,用一段布线放到糕的底下,取两三指宽,两边相对一拉,就可切下一小块来。
拿着奶奶递过来还烫手的糕,小心翼翼撕开一片,生怕撕破或撕断了,捏着一片嫩嫩的,黄黄的,薄薄的千层糕,先在眼前晃几下,抖一抖,然后昂起头,张大嘴,眼睛盯着那片柔软的千层糕,一摇一晃,慢慢地,把那片糕晃到嘴里,轻轻地咀嚼,享受满嘴的甜味,淡淡的碱香味。
旁边的弟弟早已等不及,喂给他吃,也一定要他昂着头,张大嘴等着,等他够着嘴想咬一口时, 又猛地把糕提起来,又重新来一次,逗他几次,才让他吃到。
拿着几块糕出门,和小伙伴们比比谁家的糕又好看又好剥,谁的晃得最久。玩够了,回家等着享用祭祖后的鸡腿。
后来离家在外,读书、打工、创业,节日常常回不去,但千层糕的味道一直没断过。
直至现在,我仍很喜欢吃千层糕,每到七月半,爸妈总是老早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如果没时间回家,就想办法托人给我寄来。后来还学会了用快递,每个节日,家里总要寄来不同的糕点小吃。
这些年,我总在节假日忙着店里的事,很少回去。前年七月半,儿子刚买了新车,开车送我回去。
父亲走了,母亲没有了帮手,一个人炊糕吃力。我家与妻子娘家隔得不远,两个亲家母就拼在一起,在我家老屋炊千层糕。
厨房是父母手里翻新过的泥房,砌着一个大小四口锅的大土灶,一张太公传下来的旧木桌,边上一台吱吱嘎嘎作响的落地扇。
儿子说:“这风扇这么旧了,质量还挺好,风还挺大。”
母亲接过去说:“这风扇年纪比你还大,还是你爸刚去打工时存钱买的,还能用,就一直没换。”
千层糕炊好,母亲说:“晚饭还早,我先回厂里剪几件线头,再回来烧。”
我对她说:“也不用烧很多菜。你也不要老是吃剩菜剩饭,什么菜都带到厂里蒸,自己回来炒点新鲜的菜吃吃更有营养,每次说了你都不听。”
母亲哦哦地随口应着,出门去厂里了。
我初中时,母亲就在村服装厂做小烫工,后来年纪大了,就去剪线头,常常加班到晚上九点,一天剪个二三十块。她常抱怨眼睛花了,线头剪不干净,组长要骂。说明年不干了——这话她说了三年。
父亲走后,母亲独自一人在老家,不肯去店里与我们长住。我们劝了她多少次,她总说店里的地板踩不惯,不如老家的泥地踏实。仍旧早晨去地里侍弄一下瓜果蔬菜,白天去厂里干活,饭菜都带到厂里蒸。厂里的同事,都说她太节约了,一点钱都不舍得花。
吃完晚饭,我递了两百元钱给母亲:“你说牛奶还没吃完,这次我就没带,要记得吃掉,别过期了,这两百元给你买点菜吃吃。”
母亲硬是把钱塞还给我:“钱我有,不用你拿,你自己用钱的地方多,拿回去。”
“我去新屋那边一下,马上回来。”母亲边跨出门边说,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只看见她脚步比平时快,话没说完,已不见她的身影了。父亲去世后,我们让母亲搬到了新屋去住。
不多时,她就回来了,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拉着儿子的手说:“成成,你买了新车,奶奶很高兴,这一万块钱给你。听说你今天回来,我早就包了红包。爷爷要是晚走两年……”她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屋里瞬间沉默,风扇的“吱嘎”声显得格外响。
儿子的手顿了一下,往回抽,说:“奶奶你自己留着用,我领工资了,不能再用你的钱了。”
“奶奶有钱。奶奶高兴。快,把双手拿出来,把红包接过去。”母亲对儿子命令道,并把儿子的双手拉起来,郑重地放到他双手上,儿子推辞不过,只得接下。
祭拜完两家的先人,又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回到横店。睡前把带到店里的千层糕放到冰箱,忍不住又拿起一块,一片一片剥着吃。
剥到最后一层,指尖的碱香还没散。闭上眼,又是那个热气腾腾的灶台——奶奶在舀米浆,母亲在切糕,爷爷和父亲在门口杀鸡。
那片嫩黄的千层糕晃呀晃的,晃着晃着,就晃成了母亲塞给儿子的那个红包——他接了,双手捧着,沉得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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