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斌 :游鸠摩罗什寺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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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03:43:09

游鸠摩罗什寺杂记

甘肃古浪 谢天斌

八月,凉州暑气未消。漫步步行街头,至文化广场。向北一拐,沿北大街行不多时,黄琉璃瓦的殿顶忽然撞入眼帘——飞檐翘角,于林立高楼间显得格外醒目。这便是鸠摩罗什寺,雄踞城中已逾千年。岑参曾写“凉州七里十万家”,千年前的胡商梵僧、驼铃羌笛早已消散,唯有这寺塔,如一枚楔入时光的钉子,钉住了凉州最深沉的记忆。

山门正在修葺,便从侧门入。两根朱漆木柱架上蓝彩绘梁,悬“鸠摩罗什寺”匾额,柱上楷书一联:“法门广大诸恶莫作奉行众善;佛教宏深庄严国土利乐有情。”读此联,感觉尘嚣顿隔之境跃然于眼前,此非是声音之寂,乃是心头之静。闹市之中,原也可以辟一方净土,正如浊世之内,未尝不可守一念清明。

跨进门去,意自澄明。

先入观音殿,殿中千手观音立像,十一面,千臂作放射状环于脑后,赤足立于莲座,法相庄严。《华严经》云“千处祈求千处应”,此刻仰观千手,每一只掌心皆有一眼,仿佛看尽众生疾苦。世人求观音渡,却不知观音亦是众生相,千手千眼,不过是将慈悲拆成了无数份,散入红尘罢了。此殿空间不大,主像背后另塑一尊面向相反的法相,二像背脊相贴,各对一门,构思颇巧。

出观音殿,迎面便是那高耸的罗什寺塔。八角十二层,高三十三米,灰色条砖叠砌,逐层翘角悬铃。第三、五、八层设长方形塔门,每层出檐以仿木斗拱支撑,顶覆葫芦形铜质宝瓶。风过处,铜铃错落,似千年法音犹自回荡。塔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如一支巨大的毛笔,在日光里书写无人识得的梵文。忽然想起古人云“塔势如涌出”,此塔虽不如大雁塔之雄浑,却自有一种秀挺孤高,像极了他所供奉的那位大师——身量不高,却撑起了一片译经的天空。

此塔始建于后凉,距今已一千六百余年。当年吕光自龟兹携罗什东归,驻锡凉州十七载,吕光为安顿其身心,召募能工巧匠,大兴土木建寺,命名鸠摩罗什寺。罗什于此讲经弘法,译经不辍。后秦弘始十五年,大师圆寂于长安,临终立誓:“若我所传译经典无谬,契合佛理,愿焚身后,唯舌根不烂。”这是一句多么骄傲的誓言,又是一个多么谦卑的承诺。他以肉身作赌注,押的是十七年在凉州的青灯黄卷,是后半生在长安的呕心沥血。舌者,言说之器也;舌不烂,即言不朽。他早知肉身如露,唯有经卷中的汉字,才是他真正的舍利子。荼毗之时,果然形碎薪灭,唯舌完好。弟子遵其遗愿,将舌舍利奉归凉州,建塔供养。故又称"鸠摩罗什舌舍利塔"。

绕塔数周,塔身秀长,砖色苍古。伸手触之,砖温犹带日暖,而纹路里却嵌着一千六百年的风霜。塔无言,却阅尽了凉州的兴衰——五凉的金戈铁马,隋唐的丝路繁华,西夏的烽火狼烟,明清的晨钟暮鼓,直至今日北大街的车水马龙。它像一位入定老僧,眼观鼻,鼻观心,任世间王朝更迭,只守这一舌舍利。1927年凉州大地震,塔毁其半,1934年重修,今仍巍然。毁而复建,建而复存,恰如佛法东传,屡经劫难而不绝。所谓“野火烧不尽”者,非春草,乃信念也。塔内供有罗什顶相、舌舍利及《大藏经》一部,又有罗什所译石刻《佛说阿弥陀经》。

再往后走,便是大雄宝殿。殿踞高台之上,重檐歇山顶,覆金黄琉璃瓦,十根白色盘龙石柱立于三米石基之上。殿身正面七开间,大红门牖,中悬“昇无上堂”匾,两侧“慧日高照”“法雨弥天”“树立法幢”“大光明藏”诸匾琳琅。正柱题联:“如是妙相庄严,主伴齐彰,灵山会俨然未散;本来佛身清净,凡圣一体,菩提道当下圆成。”读此联,觉得“灵山未散”,并非说那一日法会延续至今,而是说只要有人读诵经文、有人起信发愿,灵山便在此心,从未散去。佛身清净,原不在殿宇之庄严,而在众生之觉性。

殿内梁枋彩绘和玺腾龙,藻井蓝彩方格圆形龙纹。实墙上更有罗什生平故事画数十幅——早年西域受学、升座说法、降服外道,吕光率兵入城的武装,晚年伏案译经的形象,乃至姚兴强令破戒后当众吞针以明志的画面,墨色勾绘,彩色涂染,人物姿态生动,构图颇具匠心。壁画将流动的岁月裁成了静止的画面,而历史远比壁画残酷。吕光的铁骑、姚兴的威权,都曾真实地压在一个译经僧的肩上。然而千年之后,那些帝王将相何在?唯有这满壁青绿,仍在替一个囚徒与译者,诉说着他的荣光与屈辱。

殿后罗什法师纪念堂,纯木结构,重檐歇山顶,金龙和玺彩绘。堂中供罗什大师铜像,高3.84米,何鄂女士所塑,端坐说法,神韵具足。铜像前,罗什双目下视,嘴角微启,右手说法印,左手腹前托经卷,通肩宽袖,庄严肃穆。腹前经卷,正叙千古译经弘法之心。凝视此像,忽然觉得那微启的嘴角并非微笑,而是一声未叹完的叹息。七岁出家,日诵千偈,名播西域,本可在龟兹安享国师之尊,却被命运裹挟东行,半生羁旅,两度破戒。世人只见他译经七十四部、三百八十余卷,谁见他深夜里对故乡的遥望?谁见他破戒时内心的撕裂?然而正是这残缺的人生,成就了圆满的译业。正如断臂的维纳斯,正如残缺的《红楼梦》,世间大美,往往生于大痛。

遥想一千六百年前,这位龟兹王子、天竺国相之孙,七岁随母出家,日诵千偈,名播西域。两个国家因争夺他而兴兵,半生颠沛,两度破戒,却译出《金刚经》《妙法莲华经》《阿弥陀经》等七十四部三百八十余卷经典,字字珠玑,照亮无数人心。他在凉州十七年,于这河西胜地,将梵音化作汉语,让佛法深植中土。凉州十七年,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也是最深厚的积淀。若没有这十七年的幽禁与沉思,何来日后长安译场的挥洒自如?命运以铁链锁他于凉州,他却以译笔打开了整个汉传佛教的大门。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抵如是。

出得寺来,夕阳正照在罗什塔的金顶上,熠熠生辉。寺内蓊郁树木与富丽殿宇、巍峨古塔相互映衬,虽处闹市,却自有一种宁静肃穆。那十二层塔身,据说对应十二因缘、十二部经,于无声处,诉说着一个关于誓言、智慧与永恒的传奇。暮色渐起,北大街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依旧。而寺中的铜铃,仍在风中低语。千年前的梵音与今日的市声,在此地奇妙地重叠。我想,鸠摩罗什留给凉州的,不仅是一座塔、一座寺,更是一种启示——真正的永恒,不在金石,不在塔庙,而在那些被他译成汉语的经卷里,在无数后人诵读如是我闻的唇齿间。舌根不烂,非是奇迹,乃是必然。因为语言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历劫而不枯。

千年丝路远,万里因缘长。这座世界上唯一以鸠摩罗什命名的寺院,静默地守着凉州的晨昏,守着一颗不烂的舌舍利,也守着一段永不褪色的译经往事。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唯有不灭的,是那一缕从西域飘来的梵唱,穿过一千六百年的风沙,至今仍在凉州的上空,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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