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我,张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我一下就听出来了。张磊,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的兄弟。我们毕业后各奔东西,他六年前移民去了迪拜,这些年联系越来越少,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发条祝福,仅此而已。
"张磊?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看了眼时间,算了算时差,迪拜那边应该是晚上七点多。
他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一个成年男人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我一下坐直了身子,心里咯噔一下。
"张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老陈,我妈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张磊是我们宿舍里最开朗的一个人。上大学那会儿,他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篮球打得好,酒量也好,谁有什么烦心事找他聊聊,他总能把人逗乐。他家是河南一个小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大学已经很吃力了。他从大二开始就自己做兼职,发传单、当家教、在饭店端盘子,什么都干过。
毕业那年,我们几个室友喝了一顿散伙酒。张磊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等着,我以后一定混出个样子来,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拼。毕业后先在北京干了几年外贸,后来一个客户看中他能吃苦又机灵,问他愿不愿意去迪拜帮忙打理生意。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年他二十八岁,一个人拎着一个行李箱就飞了。
刚去的头两年,他过得很苦。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吃不惯当地的饭菜,住在一个很小的公寓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但他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每次给他妈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让她别担心。
后来他慢慢站稳了脚跟,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做中东市场的小商品进出口。生意不算大,但收入比国内强不少。他每个月给家里打钱,给父母换了新房子,把老家的房贷还清了。在我们同学眼里,他算是混得不错的那一个。
朋友圈里,他偶尔发几张迪拜的照片,高楼大厦、沙漠公路、海边的落日。评论区总有人说"羡慕""大佬"之类的话。但我注意到,他很少发关于自己生活的内容,没有朋友聚会,没有周末出游,连吃顿饭都很少晒。
我曾经私信问过他一次,在那边还习惯吗?他回了四个字:还行,忙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还行"背后藏了多少东西。
电话里,张磊慢慢平复了一些情绪,开始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这些年的事。
他说他妈三年前查出了糖尿病,一直在吃药控制。他想接父母过来住一段时间,但他爸晕机,他妈也说不习惯国外的生活,死活不肯来。他就想着多赚点钱,等再过几年回国,好好陪他们。
去年过年,他本来订好了机票要回去,结果公司临时出了问题,一批货在海关被扣了,他走不开,只能退了票。他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和你爸都好着呢,别惦记。
他说他当时还松了口气,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回去也不迟。
结果这一等,就再也等不到了。
"前天早上,我姐打电话来,说我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姐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但是老陈,她走之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这里,他彻底崩溃了,电话里全是哭声。
我坐在床边,眼眶也红了。我想起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张磊的妈妈来学校看过他一次。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穿着朴素,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满了自己做的馒头、咸菜和炸酱。她拉着张磊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瘦了,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张磊当时还不好意思,嫌他妈在同学面前丢人。他妈走的时候,他送到校门口,他妈回头冲他摆手说,回去吧回去吧,别送了。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因为当时张磊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我连丧事都赶不上,"张磊在电话里说,"机票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我姐说不等我了,按老家的规矩,明天就要下葬。"
我问他:"那你现在一个人在那边?"
"嗯。"他说,"公司的人都走了,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我不敢回家,回到那个空房子里我会疯的。"
他还说他离婚了。这件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和他前妻是在迪拜认识的,也是中国人,在一家中餐馆当会计。两个人在异国他乡相识,很快就在一起了,第二年就领了证。但结婚之后,他整天忙生意,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星期。他前妻一个人在迪拜,没有朋友,不会阿拉伯语,英语也一般,每天就是上班、回家、看手机,日子过得压抑。
两个人吵了两年,去年年初办了离婚手续。他前妻回国了,他一个人留在迪拜。
他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一直在骗他妈。骗她自己过得很好,骗她婚姻幸福,骗她不用担心。他以为这是孝顺,不让老人操心。但现在他妈走了,他突然觉得,那些谎话就像一堵墙,把他和他妈隔开了。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说,"她到死都以为我过得很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着手机沉默地听他哭。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那种声音让我心里特别不好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说"节哀"太轻了,说"你妈不会怪你"又太假了。我只能说:"张磊,你妈知道你孝顺,她知道的。"
他没接话,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问我:"老陈,你说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拼了命地赚钱,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但我爸妈要的不是钱,他们要的就是我能回去看看他们,陪他们吃顿饭,跟他们说说话。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做好。"
他说他妈去年生日的时候,他转了一万块钱红包过去,他妈高兴了一下午,逢人就说我儿子给我发了大红包。但他姐后来跟他说,妈其实更想你回来,她生日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看你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半段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哭了,但声音一直是哑的。他跟我说了很多这些年在迪拜的事,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说迪拜不是朋友圈里看到的那样。那些高楼大厦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公司、仓库、客户,三点一线。华人圈子很小,大家都忙着赚钱,真正交心的朋友几乎没有。他有时候周末一个人开车去沙漠边上坐着,看着太阳落下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赚的钱是比国内多,但花销也大,真正存下来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而他失去的东西,父母的陪伴、朋友的情谊、熟悉的生活,这些是钱买不回来的。
"我以前总觉得,等我赚够了钱就回去。但什么叫赚够了?永远都赚不够。"他说,"我就这样一年拖一年,拖到我妈都不在了。"
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回去处理后事,陪他爸待一段时间。至于以后,他还没想好。迪拜的公司还在运转,走不开太久。但他说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不想再把所有的时间都给工作,把所有的亲情都用钱来代替。
挂电话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老陈,你离家近,有空多回去看看你爸妈。别学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起上次回老家看我妈,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平时也就是每周打个电话,有时候忙起来,电话都顾不上打。我妈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和你爸都好。
跟张磊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有点害怕。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特别高兴:"咋了?今天咋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笑着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怪肉麻的。"
我说妈,下周末我回去看你们,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她说不用不用,家里什么都有,你别花那个钱。
我说我想回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那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
我又想起张磊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妈走之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张磊这辈子能不能走出这个坎。有些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他以后的日子里,这件事大概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每次想起来都会疼。
但我希望他能慢慢好起来。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儿子,只是走得太远了,远到忘了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下午的时候,我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人最近联系过张磊。几个人回复说好久没联系了,有人问怎么了。我没细说,只说他最近遇到点事,大家有空给他打个电话。
晚上,我又给张磊发了条微信:到家了给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昨晚听我说了那么多。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不知道跟谁说。
我回他:咱们是兄弟,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就打给我。
他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然后就没再回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大学毕业那晚他喝多了说的话:"老陈,你等着,我以后一定混出个样子来,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混出了样子。在迪拜有自己的公司,赚的钱比我们大多数同学都多。但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我想他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回到他妈身边,陪她吃顿饭,跟她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谁难过,也不是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说教。我只是觉得,张磊的故事可能是很多人的故事。我们这一代人,为了生活四处奔波,离家越来越远,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但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等人。
那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存在,那些我们觉得永远都会在那里的人,其实每一天都在老去,每一天都在离我们更近一步地走向终点。
趁还来得及,回家看看吧。别等到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