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奉贤乡下,家家都烧土灶。土灶砖砌,表层抹石灰。砌灶手艺好的师傅,还会在灶墙上画上山水、花卉。灶面起先是水泥刮平的,后来条件好了,贴上了白色瓷砖,亮得能照见人。灶台并排嵌着两口大锅,我们叫镬子,分大镬小镬——大镬煮饭,小镬炒菜。镬子生铁铸的,沉得很,镬子外层历经烟熏火燎,墨墨黑,镬子里侧却越用越是乌油油的。灶间里的配件——铜勺、蛋架、镬盖,就搁在灶台边上,最顺手的地方。
铜勺
铜勺分大小两种,大的我们叫广勺,小的还叫铜勺。
广勺平底,底部直径约十公分,七八公分高,口是广口,比盛菜的蓝边大碗还要大一圈,靠边的一头有个木把手,十多公分长。
烧饭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广勺,从水缸里舀清水涮镬子。广勺大,用它舀水,三下两下就有半镬子水,用起来不仅顺手,也省时间。农家人,农活忙。
烧饭,水加多加少是个学问。水多了,会烂糟糟的,粥不粥饭不饭;水少了,硬得难以下咽,有时候还会烧出夹生饭来。我学烧饭时,母亲最先教的就是用广勺做加水的量具:把广勺平放在米上,看水没过勺底多少。
我家的广勺还有一个用处。秋收后,新糯米轧了粉,做汤圆尝新。母亲拿出一碗刚收的芝麻,在镬子里小火炒熟,然后盛在广勺里。广勺这时就变成了石臼,铲刀柄权当舂杵。母亲咣咣咣地一阵捣,芝麻粒就成了芝麻粉。拌上白糖包在汤圆里,咬一口,黑亮的芝麻馅流出来,又甜又香又细滑。
两只镬子中间、灶头靠墙的三角地区,通常有个汤罐,深约有二十公分,罐口只有吃饭的碗口大,像个小圆桶。汤罐是利用灶火的余热烧水的,烧简单饭菜时水不够开,温温的,用来洗脸正好。倘若家里来了客人,菜多烧两只时,汤罐里的水会沸腾,开水就可给客人泡茶。汤罐里舀水,广勺太大了,伸不进去,铜勺正合适。铜勺口径比广勺小一半,把手却比广勺的长一半,和铲刀柄差不多长。伸进汤罐里,轻轻一舀,就能舀到底。我感觉,铜勺就是为了汤罐而做的,是天生的配伍。乡下人家为过日子造物,总是先有了需要,然后才有了物件,每样东西都合手,都恰到好处。
蛋架
蛋架其实不是架蛋的,是架碗的,用来炖蛋。一根两公分宽的长竹条,竹条必须是老竹子劈开的,老竹子经风经雨多,耐得住镬子里的高温。竹条根据镬子的大小,断四根长的、八根短的。长的做主架,两根一组,十字交叉,组成“井”字形。交叉的地方要挖凹槽,让另一组嵌进去,严丝合缝。四个边上再嵌短竹条,既是封边又是加固,也是挖了凹槽的。这样做出来的架子,搁在镬子里,稳稳当当。蛋架有五个格子,每个格子正好放一只碗。
炖蛋也叫鸡蛋羹。镬子里米和水都放好了,再放一个蛋架;两个鸡蛋打散在碗里,加温水,搁点盐,撇去浮沫,稳放在蛋架上,盖上汽盖。饭烧好,蛋炖好,这样炖出来的蛋,嫩得像豆腐脑,滑溜溜的,用调羹舀一勺,颤巍巍,入口就化。
蛋架还能炖别的——夏日里炖落苏,冬天炖臭豆腐。我最爱的,是炖猪油咸菜汤。春天里,新笋切成笋丝,咸菜斩碎,一起放碗中,再加适量清水。饭熟,汤起镬时,再放半勺猪油,咸菜加新笋的咸鲜,好吃得没法形容。一碗饭,就着汤,我一眨眼就能吃光光,而且百吃不腻。
端午,母亲在镬子里放上蛋架,下面煮粽子,上面搁蒸笼,蒸笼里是腌过的菜叶——莴笋叶、雪里蕻、芥菜叶,什么都可以。粽子煮熟了,菜叶也蒸透了,取出来让太阳晒,晒干了就是霉干菜。菜干吸足了粽叶的香,又被阳光浸透,收在坛子里,什么时候想吃了,抓一把,温水泡开了,和五花肉一起炖。一碗霉干菜焐肉,先吃完的永远不是肉。
镬盖
盖上镬盖,是烧煮的最后步骤,就像做某件事的收尾,收尾得当,自然功成。
镬盖有平盖和汽盖之分。做镬盖,一定是实木木板,且木材必须经高温后不变形、不裂缝,以榫槽工艺拼合,绝不会用一个钉子。
平盖(上图)如其名,盖面平整,盖中间安一个把手。平盖在镬子上贴紧镬子边沿,镬子里的热量不易流出,烧煮东西易熟,也更入味。
冬日里,买两根排骨,切一根萝卜,一起放进镬子里,盖上平盖。先是大火烧开,然后小火慢慢笃着。半小时后,揭开平盖,拿筷子戳戳萝卜,萝卜一戳就酥,再用勺子舀起汤汁,奶白色的汤汁浓稠而香气扑鼻。母亲说,平盖一盖,镬子里的热气全闷在里面,烧煮的东西,味道一点也不会散出去,都收进在汤里了。
我因此就知道,平盖是可以“捂”东西的,用盖了平盖的镬子烧东西,不仅易熟易酥,更能保留原汁原味。比如烧猪脚黄豆,捂出来的猪脚软烂,没有牙齿的祖母嘴一抿就下了肚,那些黄豆更是入嘴就变成了豆泥。
汽盖,是我们村的叫法,有的地方叫“高拱盖”(上图)。它确实是“拱”起来,四周先是像木桶一样往高拼合,高起一虎口后再平拼,整个翻过来像一个木盆。我家的汽盖,中间横一根木条,木条中间挖个空缺作为拎手。
烧饭时如果用蛋架炖下饭菜,就要用到汽盖。汽盖拱起来的空间里,水汽上下回旋,给蛋架上的菜加温,饭熟菜也熟了。
过年时蒸圆子和奘糕,汽盖大派用场。母亲在镬子里先放好蛋架,蛋架上面放蒸笼蒸格——通常是一笼圆子一格糕。我负责烧火,在灶膛里添上花萁柴,有时是树枝。火旺起来了,蒸汽从镬盖的边沿呲呲地冒出来,随之出来的,是甜丝丝的糯米香。
母亲说,蒸菜蒸糕,只能是汽盖,汽盖与蛋架是“连裆模子”。这个蒸煮组合,充分利用了水蒸气的热量,省了烧菜的时间和柴火,是穷办法,也是土办法,但就是实用,是老祖宗慢慢找出来的好办法。蛋架上如果同时蒸几个菜,都不会串味,我也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