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时,
我正端着半碗白米饭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
老公周彦成坐在我对面,埋头扒饭吃得飞快,
仿佛根本没看见我面前只有一碟咸菜疙瘩。
公公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桌上一搁,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今天这菜做得不错。”
小姑子周婷婷擦了擦嘴,把筷子往盘子里一丢,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白饭,
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结婚三年,每次回婆家吃饭都是这个流程。
男人先吃,孩子其次,然后是公婆和小姑,
最后才轮到我能动筷子。
起初我以为这是农村的老规矩,
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规矩,
只是针对我的规矩。
“嫂子,你今天做的糖醋排骨太甜了,
下次少放点糖。”周婷婷头也不抬地说。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盘糖醋排骨是我早上六点起来腌制的,
用了两个小时的功夫。
婆婆接过话头:“你嫂子平时在家也不怎么做饭,
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你别要求太高。”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说话,
可配上她那副嫌弃的表情,
分明是在说我懒。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每次回来也就待两天,
犯不着撕破脸。
周彦成终于吃完饭,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帮我盛碗汤。”
我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
心里那股火苗蹭地往上窜。
但我还是站起来,接过碗去了厨房。
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
灶台上堆着用过的锅铲和调料瓶。
我盛好汤端出去,
发现桌上已经空了。
那盘红烧肉、糖醋排骨、
清炒时蔬、凉拌木耳,
全都见了底。
盘子底上剩着一点油汪汪的汤汁,
连个肉渣都没给我留。
我站在桌前,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周彦成接过汤喝了一口,
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我扯了扯嘴角:“等你们吃完我再吃。”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婆婆倒是看了我一眼,
说了句:“厨房里还有点剩菜,
你凑合吃点吧。”
剩菜。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最后只能吃剩菜。
我把那半碗白饭放在桌上,
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角落里确实有一小碟剩下的凉拌黄瓜,
是刚才他们嫌不够咸没吃完的。
我盯着那碟黄瓜看了很久,
眼眶发酸。
客厅里传来周婷婷的笑声,
她在跟谁视频聊天,
声音又尖又亮:“对啊,我嫂子做饭还行吧,
反正我们家现在都靠她做饭,
我妈说了,女人不会做饭怎么行。”
我擦了擦眼角,
把那碟黄瓜倒进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拿起手机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一家四口正其乐融融地看着电视,
周彦成坐在沙发上剔牙,
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吃饱了?”
我没回答他。
我走到阳台,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边传来我爸沉稳的声音:“闺女,怎么了?”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周彦成家那个项目,你是不是准备投钱了?”
“对,下周签合同,
三千万的投资意向书都拟好了。
怎么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欢声笑语的一家人,
轻轻说:“撤了吧,别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是个聪明人,
他从不多问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不想让他们赚这个钱了。”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撤资。”
“谢谢爸。”
“闺女,”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没有,就是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抱紧胳膊,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万家灯火里有多少家庭像我一样,
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我和周彦成是大学同学。
他追我的时候特别用心,
每天买早餐送到宿舍楼下,
下雨天打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虽然家里条件一般,
但人踏实肯干,对我又好,
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
我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
但我爸经营着一家中型建材公司,
年收入几百万是有的。
而周彦成家在农村,
父母种地为生,
还有个妹妹在上学。
门不当户不对,
我爸妈担心我嫁过去会吃苦。
可我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
甚至跟我爸吵了一架,
说他嫌贫爱富,看不起人。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结婚的时候,
我爸全款给我们买了市中心一套三居室,
又陪嫁了一辆三十万的车。
彩礼一分没收,
还倒贴了二十万办婚礼。
周彦成家只出了八万八的彩礼,
我爸当场就让我带回去了,
说是给小两口过日子用。
婚后第一年还算太平。
我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不用跟公婆同住,
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周彦成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收入也还可以。
转折发生在我怀孕之后。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婆婆从老家来了,
说要照顾我。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觉得婆婆虽然重男轻女,
但至少愿意来帮忙。
可婆婆来了之后,
我才知道什么叫噩梦的开始。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
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
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吵醒。
我跟她说不用那么早,
她说习惯了,农村人都早起。
她做饭的口味特别重,
又咸又辣,
我孕吐反应严重根本吃不下去。
她就在周彦成面前说我挑食,
说城里的姑娘娇气难伺候。
周彦成每次都跟我说:
“妈也是好心,你就忍忍吧。”
我忍了。
孩子五个月的时候做产检,
医生说我营养不良,
建议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婆婆听了之后,
当天晚上就炖了一只鸡。
我挺感动的,以为她终于开窍了。
结果她把鸡端上桌,
给周彦成夹了两个鸡腿,
给自己夹了一个鸡翅,
给我盛了一碗鸡汤,
里面飘着几块鸡脖子和鸡骨架。
我看着那碗汤,
心里凉了半截。
周彦成看我脸色不好,
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
“你吃吧,我不饿。”
婆婆立刻把鸡腿抢回去,
重新放到周彦成碗里:
“她一个女人吃那么好干什么?
你上班辛苦,得多补补。
再说了,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还不知道呢,
要是女孩,吃那么好有什么用?”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六个月的时候,
我因为妊娠高血压晕倒在公司,
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心跳。
我躺在手术台上,
听到医生说“抱歉,我们尽力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彦成在病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
婆婆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嘴里念叨着:“是个男孩啊,
都成型了,可惜了。”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坐小月子的那一个月,
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妈想来照顾我,
婆婆说不用麻烦亲家母,
她一个人就行。
可她所谓的照顾,
就是每天给我煮一锅白粥,
配一碟咸菜。
我跟周彦成说想吃点有营养的,
他说:“我妈说她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哪有那么娇气。”
我没再说话了。
从那以后,
我开始变了。
我不再期待周彦成能站在我这边,
不再幻想婆婆能把我当女儿看待。
我开始学会沉默,
学会忍耐,
学会在他们一家人面前扮演一个温顺的媳妇。
可我骨子里从来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
我爸从小教育我,
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你可以对别人好,
但如果别人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那你就要让他们知道,
你不是好欺负的。
所以当我站在阳台上,
看到客厅里那一幕的时候,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
终于断了。
周婷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嫂子,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外面多冷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关心,
可我知道她是来看热闹的。
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
她可能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透透气。”我说。
“嫂子,”她凑近了一点,
压低声音,“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什么撤资?
怎么回事啊?”
我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姑娘,
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
仗着自己有个哥哥撑腰,
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花销不小,
每个月都要找周彦成要钱补贴。
“你听错了吧。”我笑了笑,
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
电视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
婆婆看得津津有味。
公公已经回房间睡觉了,
周彦成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
我在他旁边坐下,
看着他专注地滑动屏幕的样子,
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依靠,
是我的港湾。
可现在我发现,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他的妻子。
在他的世界里,
我是他娶回来的女人,
是他家的媳妇,
是他妈的帮手,
是他妹的提款机。
唯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伴侣。
“彦成,”我开口叫他。
“嗯?”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下周我爸那个投资,可能要黄了。”
他终于抬起头,皱着眉看我: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要投的吗?”
“我爸刚才打电话来说,
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
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怎么行!”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声音大了不少,“合同都快签了,
你爸这不是耍人吗?”
婆婆也被惊动了,扭过头来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彦成没好气地说:
“妈,她爸那边投资要撤了。”
“什么?”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能这样?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
这不是坑人吗?”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着急上火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意。
这个投资项目,
是周彦成去年就开始筹划的。
他辞了工作,
说要跟朋友合伙开一家装修公司,
启动资金需要五百万。
他自己拿不出这么多钱,
就盯上了我爸的公司。
我爸原本不太想投,
毕竟周彦成没有任何创业经验,
风险太大了。
但架不住我软磨硬泡,
最后还是答应了,
而且一投就是三千万,
远远超出了周彦成的预期。
我爸的意思是,
既然是一家人,
那就帮衬一把。
可他不知道,
这笔钱不但没有让周彦成感恩戴德,
反而让他和他家里人觉得理所当然。
自从知道我爸要投资之后,
婆婆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一些,
不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了。
但也仅仅是“一些”。
在她眼里,
我还是那个高攀了她儿子的城里姑娘。
“嫂子,”周婷婷也从阳台进来了,
“你爸的公司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怎么会突然资金周转不开?
是不是你不想让我们家赚钱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眼神是冷的。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一家人真是绝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
如果不是我爸的投资,
周彦成那个所谓的装修公司,
连注册资金都凑不齐。
他们也没想过,
这三年来,
我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拿来补贴家用,
周彦成换车、买名牌、请客吃饭,
哪一样花的不是我的钱?
他们更没想过,
当初结婚的时候,
如果没有我爸全款买的房子,
他们一家人到现在还得挤在那套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
“婷婷,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语气不急不缓,
“我爸的公司是我爸的,
他想投就投,不想投就不投,
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婷婷被我噎了一下,
脸色变得很难看。
婆婆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
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干什么。
彦成,你明天给你岳父打个电话,
好好问问情况,
说不定还能挽回。”
周彦成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躺回沙发上,
但这次他没玩手机了,
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那还没开张的装修公司,
在想他已经答应朋友的职位安排,
在想他已经跟银行谈好的贷款计划。
所有这些,
都建立在我爸那三千万投资的基础上。
如果没有这笔钱,
他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
而我,就是要让他落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周彦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知道他想给我爸打电话,
但又觉得深夜打扰不合适。
第二天一早,
我还在睡觉,
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周彦成的声音。
他在跟我爸通电话,
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爸,您看那个投资的事,
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我们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差您这笔钱了……”
我不知道我爸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听到周彦成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一句“好吧,那就算了”。
他挂断电话走进卧室的时候,
脸色铁青。
“你爸真的不投了。”他说,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从床上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我爸说了,公司资金紧张,
没办法。”
“资金紧张?”周彦成冷笑一声,
“你爸上个月刚买了一辆新车,
一百多万的奔驰,
这叫资金紧张?”
“那是他公司的钱跟他个人的钱,
两码事。”我平静地说。
“你……”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你爸撤资!”
我看着他,笑了。
“我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
“因为你……因为你……”
他“因为你”了半天,
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
如果真的撕破脸,
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我下了床,穿上拖鞋,
慢悠悠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昨晚其实一夜没睡,
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我到底在图什么。
当初嫁给周彦成的时候,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喜欢他的憨厚老实,
喜欢他对我的体贴温柔。
可结婚之后,
这些东西就像沙子一样,
从我指缝间一点点流失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让我给他妈端洗脚水开始,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因为我跟他妈顶嘴而骂我开始,
也许是从我流产之后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开始。
总之,
那个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男人,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
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今天破天荒地煮了皮蛋瘦肉粥,
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看见我出来,
她难得露出笑脸:
“醒了?快来吃饭,
今天特意给你做的。”
我看着那碗粥,
心里明白她这是在讨好我。
因为我爸的投资黄了,
她想通过我来挽回局面。
“谢谢妈。”我坐下来,
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周彦成也出来了,
阴沉着脸坐在我对面。
婆婆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看都没看一眼,
就那么坐着生闷气。
“彦成,你先吃饭,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婆婆劝道。
“吃不下。”他把碗推开,
“妈,你知道那笔投资对我有多重要吗?
没有那笔钱,我什么都干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安抚他,
“但你岳父那边也有难处,
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银行贷款批不下来,
朋友那里借不到钱,
就指着这笔钱救命了。”
他说着说着,
突然抬头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老婆,你能不能跟你爸再说说?
就算不投三千万,
投一千万也行啊。
只要启动资金到位,
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我放下勺子,
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
说实话,
我有一瞬间的心软。
毕竟夫妻一场,
看到他这么为难,
我心里也不好受。
可是转念一想,
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又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他为难的时候想到我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我的为难?
我怀孕的时候想吃一碗馄饨,
他说他妈做的饭更好吃。
我流产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说他要加班没时间陪我。
我被他妈刁难的时候,
他永远只会说“忍忍就好”。
这些事,
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试试吧,”我说,
“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周彦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愿意帮我?”
“帮你?”我笑了笑,
“我不是在帮你,
我是在帮我们这个家。”
他连连点头:
“对对对,帮我们这个家。”
那一刻,
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我不知道的是,
他心里正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吃过早饭,
周彦成说要带我出去逛逛。
我有些意外,
因为自从结婚以来,
他很少主动约我出门。
“去哪儿?”我问。
“去商场转转,
我看你最近也没买新衣服,
给你买两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
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知道他是在讨好我,
为了那笔投资。
但我没有拆穿他,
点了点头说好。
我们开车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周彦成难得大方地拉着我进了几家品牌店,
给我挑了好几件衣服。
我试了一件连衣裙,
他在旁边不停地说好看,
让店员包起来。
结账的时候,
我看到他刷卡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千多块的裙子,
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心疼了?”我故意问他。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
“给你买东西怎么会心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逛了一圈之后,
他提议去楼上的咖啡厅坐坐。
我同意了。
咖啡厅里人不算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两杯拿铁,
然后搓着手,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话就说。”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老婆,”他舔了舔嘴唇,
“那个投资的事……
你真的会跟你爸说吗?”
“会啊,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那……你能不能现在就打个电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趁热打铁嘛,
免得拖久了你爸又变卦。”
我放下咖啡杯,
看着他。
原来今天的逛街、
买衣服、
献殷勤,
都是为了这一刻。
“好,”我说,
“我现在就打。”
我拿出手机,
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爸,是我。”
“闺女,怎么了?”
“爸,那个投资的事,
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彦成这边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我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是个聪明人,
他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异样。
“闺女,你跟爸说实话,
你是真心想让爸投这笔钱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了看对面的周彦成,
他正紧张地盯着我,
眼睛里满是期待。
“爸,”我说,
“您觉得呢?”
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
“好,爸知道了。
那爸就说公司实在周转不开,
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谢谢爸。”
挂了电话,
我对着周彦成摇了摇头:
“我爸说不行,
公司确实没钱了。”
周彦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低下头,
双手抱着脑袋,
半天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走吧,”我站起来,
“回家吧。”
他没有动。
我走了两步,
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
像一尊雕塑。
“周彦成,”我叫他的名字。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帮我?”
他问我,
声音沙哑。
“我帮了啊,”我说,
“我打了电话,
但我爸不同意,
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求他!
你可以跪下来求他!
你知道这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引得旁边的顾客纷纷侧目。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说,
“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有为我求过任何人。”
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走得很快,
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我知道,
我逃不掉的。
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的婚姻,
我亲手选择的路。
回到婆家的时候,
家里只有婆婆一个人在。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了,
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坐。
“彦成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商场那边有点事,
晚点回来。”
我撒了个谎。
“哦,”婆婆点点头,
然后试探性地问,
“那个投资的事……
你跟亲家公说了吗?”
“说了,但他那边确实困难。”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没事没事,
做生意嘛,
有赚有赔,
强求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没有接话,
径直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
看到我妈发了十几条微信消息。
“闺女,听说你爸撤资了?”
“怎么回事?你跟彦成吵架了?”
“要不要妈过去看看你?”
我一条一条看完,
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
我嫁的这个男人,
在他妈面前连一顿饭都不敢让我先吃?
难道要告诉她,
我流产的时候,
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难道要告诉她,
这三年来,
我过得一点都不幸福?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当初是我执意要嫁给他的,
是我信誓旦旦地跟我妈说他会对我好的。
现在说后悔,
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正想着,
房门被人推开了。
周婷婷探头进来,
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嫂子,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干嘛呢?”
“没什么,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是吗?”她走了进来,
顺手把门关上,
“可是我刚才听到你在跟我哥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
“别骗我了,”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都听到了。
你不就是不想让我哥拿到那笔投资吗?
你不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小姑子,
从进门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
她觉得我抢了她哥,
觉得我配不上她哥,
觉得我嫁进来就是为了分他们家的财产。
可她忘了,
他们家根本没有财产可分。
“婷婷,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爸的公司明明有钱,
就是不投给我们。
你就是故意的!”
“就算我是故意的,
那又怎么样?”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我爸的钱,
他想投给谁就投给谁,
轮得到你来管吗?”
周婷婷被我怼得一愣,
随即恼羞成怒:
“好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早就跟我哥说过,
你这个女人靠不住!
你就是冲着我们家的钱来的!”
“你们家?”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家有什么钱?
你哥的房子是我爸买的,
你哥的车是我爸买的,
就连你身上这件衣服,
都是我上个月给你买的。
你们家有什么钱?”
周婷婷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而去。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而是心累。
累到不想再去维持这段婚姻,
累到不想再去讨好这一家人,
累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什么都不管不顾。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这个时候退缩了,
那我就真的输了。
晚饭的时候,
周彦成回来了。
他看起来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甚至还带了外卖回来。
“今天我请客,
买了你们最爱吃的烤鸭。”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笑着招呼大家。
婆婆和周婷婷围了上来,
一家人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只有我知道,
这一切都是假象。
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轻轻一捅就会破。
吃饭的时候,
周彦成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块鸭肉。
“老婆,你多吃点,
这几天辛苦了。”
我看着他,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
有时候真的让我看不懂。
他可以对我冷漠到极致,
也可以对我温柔到极致。
可这两种极端之间,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谢。”我说。
“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笑了笑,
然后又转向婆婆,
“妈,我想好了,
既然投资拿不到,
那我就先去找个工作,
等攒够钱了再创业。”
婆婆点点头:
“这样也好,
稳扎稳打,
总比冒险强。”
周婷婷在旁边插嘴:
“哥,你要是找工作的话,
不如来我们公司吧?
我们销售部正好缺人,
我可以帮你推荐。”
“行啊,那就谢谢妹妹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
仿佛白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我也跟着笑,
可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深的悲哀。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我在这家里,
不过是一个局外人。
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我无关,
他们的未来规划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能满足他们需求的工具。
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
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吃完饭,
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婆婆难得没有阻止我,
而是坐在客厅里跟周彦成说话。
我一边洗碗,
一边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爸这样做太过分了……”
“……当初要不是看她家有钱,
我才不会同意你娶她……”
“……现在好了,钱没捞着,
还搭进去一套房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水滴顺着指尖滴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
他们就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
我一直以为周彦成是真的爱我,
可现在我才知道,
他爱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
而是我身后的那些钱。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
擦干手,
走出厨房。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停止了说话,
齐刷刷地看着我。
那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洗完了?”周彦成笑着问我,
“辛苦了辛苦了,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离他们远远的。
气氛有些尴尬。
婆婆咳嗽了一声,
开口说道:
“那个,小元啊,
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啊,你跟彦成结婚也三年了,
一直没有孩子,
妈心里着急啊。”
她顿了顿,
“要不这样,
你们去做个试管婴儿?
费用方面,
妈这边可以帮你们出一部分。”
我愣住了。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提起孩子的事。
而且还是当着周彦成和周婷婷的面。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婆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都三十了,
再不生孩子就晚了。
再说了,
你上次流产之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万一以后怀不上了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周彦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任由他妈妈这样说他的妻子。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不需要您操心。”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婆婆不高兴了,
“我好心好意帮你出主意,
你还不领情。”
“就是,”周婷婷在旁边帮腔,
“嫂子,我妈也是为你好。
你看你上次流产之后,
身体一直不太好,
要是不抓紧时间调理,
以后想怀都怀不上了。”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得厉害。
“我累了,先去睡了。”
我站起来,
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不满的声音:
“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
我好心跟她说话,
她甩脸子给谁看呢!”
“妈,您别生气,
她就是心情不好……”
周彦成在安抚她。
我关上门,
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难过,
而是因为我愤怒。
愤怒自己的懦弱,
愤怒自己的妥协,
愤怒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看清这一切。
我拿起手机,
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离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闺女,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急。
“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清楚了。”
“是不是周彦成欺负你了?
你等着,爸明天就过去!”
“不用,爸,
我自己能处理好。”
“你能处理什么?
你要是能处理,
就不会忍到现在了!”
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愤怒,
“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嫁给他,
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
吃了三年的苦,
你总算想通了。”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是爸对不起你。
爸当初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不该由着你胡来。”
我擦了擦眼泪,
“爸,我想好了,
我要离婚,
而且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车子也是我婚前买的,
他分不走。
但是他这几年花了我不少钱,
我要他全部还回来。”
“好,爸支持你。
需要律师的话,
爸给你找最好的。”
“谢谢爸。”
挂了电话,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
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打开衣柜,
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家里的东西,
属于我的并不多。
几件衣服,
一些护肤品,
还有一本日记本。
我翻开日记本,
里面记录着我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心酸。
第一篇日记是结婚后的第一个月写的:
“今天婆婆来了,说要跟我们住一段时间。
彦成很高兴,说妈妈终于肯来城里享福了。
我也很高兴,觉得可以跟婆婆好好相处。
可我没想到,
婆婆一来就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嫌我不会做家务,
嫌我花钱大手大脚。
彦成让我忍着点,
说妈妈年纪大了,
脾气不好是正常的。
我忍了。”
第二篇日记是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写的:
“今天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我很开心,
打电话告诉彦成,
他说他在开会,
让我晚上再说。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跟他说检查结果,
他‘嗯’了一声就去洗澡了。
我有点失落,
但想想他工作忙,
也就不计较了。”
第三篇日记是流产那天写的:
“宝宝没有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彦成在外面哭,
可他没有进来看我一眼。
婆婆说可惜了,
是个男孩。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没有人问我难不难过。
我就像一个生育机器,
坏了就被扔在一边。”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三年来,
我受了这么多委屈。
可我却一直告诉自己,
这都是正常的,
婚姻就是这样,
忍忍就过去了。
我真是个傻子。
我合上日记本,
把它装进包里。
然后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拖着箱子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周彦成一个人,
他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来,
他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怎么突然要回去?”
他坐起来,
皱着眉头看着我,
“是不是我妈刚才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我代她向你道歉,
你别生气。”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彦成,”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离婚吧。”
他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你疯了?”
他提高音量,
“就因为一顿饭没让你先吃,
你就要离婚?”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妈?因为我妹?
她们说什么做什么,
我都能改!”
他急了,
语速变得很快,
“你别冲动,
有什么话好好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摇摇头,
“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能这样!”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捏得我生疼,
“你不能说离婚就离婚!
我们还有感情!
我们还年轻!
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放开我。”我冷冷地说。
“不放!
除非你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的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周彦成,你放手。”
“我不放!”
他几乎是在吼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说!我改!
我都改!”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心里忽然很平静。
“你改不了的,”
我说,
“因为你从来就不觉得你有错。”
他愣住了,
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我趁机挣脱开来,
拖着箱子往门口走去。
“你站住!”
他在我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
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声音颤抖着。
我停下脚步,
但没有回头。
“我们已经完了,
从你让我等全家吃完再吃的那天起,
就已经完了。”
说完这句话,
我拉开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看到周彦成追了出来,
站在走廊尽头,
呆呆地看着我。
电梯下行,
一层一层,
像在剥离我身上所有的枷锁。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
夜风吹在脸上,
凉凉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晚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
我掏出手机,
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间隙,
我给周彦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见。”
他没有回复。
我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回复。
因为不管他来不来,
这个婚我都要离。
网约车到了,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坐进后座。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这么晚了还出门?”
“嗯,回家。”
“家在哪儿?”
“城东。”
他发动车子,
驶入夜色中。
我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有我和周彦成在大学校园里牵手散步的画面,
有我们在婚纱店里挑选礼服的画面,
有我们在婚礼上交换戒指的画面。
也有他第一次让我等他妈吃完再吃的画面,
有我流产时他不在身边的画面,
有我今天晚上端着半碗白饭站在餐桌前的画面。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像一部荒诞的电影。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霓虹灯闪烁,
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
而我的故事,
也该翻篇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是周彦成发来的消息:
“老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求你回来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删掉了。
有些错误,
犯了就是犯了。
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去的。
就像那顿晚饭,
我等了三年,
最终还是没等到他让我先吃。
车子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付了钱,
拖着行李箱上楼。
我妈给我开的门,
她一看到我,
眼眶就红了。
“闺女,你瘦了。”
她抱住我,
声音哽咽。
“妈,我没事。”
“还说没事,
你看你这脸色,
白得跟纸一样。”
她拉着我的手,
把我拽进屋里,
“快进来,
妈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沙发上,
然后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这个熟悉的家。
三年了,
我几乎没有回来住过。
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吃顿饭就走,
生怕周彦成和他家人不高兴。
现在想想,
真是可笑。
我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还撒了一把葱花。
“快吃,趁热。”
她把碗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鼻子一酸,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傻孩子,哭什么,”
我妈坐在我旁边,
轻轻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眼泪和面条一起咽进肚子里。
这是我这三年来,
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因为我妈在里面加了一种特殊的调料——
爱。
吃完面,
我妈陪我说了很久的话。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离婚,
也没有数落我当初不听她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我倾诉,
时不时拍拍我的手,
给我递纸巾。
“妈,”我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是我女儿,
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可是当初是我非要嫁给他的……”
“那又怎么样?
人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错?
重要的是及时止损。”
她叹了口气,
“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初没有拦着你。”
“不怪你,
是我自己选的。”
“是啊,是你自己选的。
但现在你选了另一条路,
妈很高兴。”
她握住我的手,
“闺女,
你还年轻,
人生还长着呢。
一段失败的婚姻不代表什么,
重要的是你要学会爱自己。”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
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吊灯,
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被闹钟叫醒。
洗漱完毕,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化了一个淡妆。
镜子里的我,
虽然还是有些憔悴,
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加油,你可以的。”
八点半,
我准时到达民政局门口。
周彦成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眼睛红肿,
胡子拉碴,
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看到我,
快步迎上来:
“老婆……”
“叫我名字就行。”我打断他。
“小元,”他艰难地开口,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发誓,
我一定会改。”
“不用了。”
“就一次!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你看在我们三年的感情份上……”
“三年感情?”
我看着他,
“你跟我说三年感情?
那我问你,
这三年里,
你有没有一次真心实意地为我考虑过?”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你没有,”
我替他回答了,
“你考虑的都是你自己,
都是你妈,
都是你妹。
我在你心里,
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不是的……”
“不用解释了。”
我看了看手表,
“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班,
我们再等一会儿。”
他沉默了。
我们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
谁也不说话。
秋天的早晨有些凉,
我裹紧了外套。
九点整,
民政局的大门打开了。
我率先走了进去。
周彦成跟在后面,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办理离婚手续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填表、签字、按手印,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
又问了一遍:
“你们确定要离婚吗?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确定。”我说。
周彦成低着头,
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盖上了章。
红色的印章落在纸上,
像一个句号,
宣告着这段婚姻的终结。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
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万里无云。
“小元,”周彦成叫住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套房子……”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我就是想说,
我会尽快搬出去。”
“随便你。”
我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
“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声音很小,
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男人,
失去了妻子,
失去了即将到手的投资,
失去了一切。
可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不用道歉,”
我说,
“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这句话,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元,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我的幸福,
从来就不需要他的祝福。
回到家的时候,
我妈正在客厅里等我。
看到我进门,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笑着说:
“中午想吃什么?
妈给你做。”
“随便,妈做的我都爱吃。”
“那行,妈去买菜。”
她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好,办完了就好。
爸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爸的一个老朋友,
是做室内设计的,
最近在招人。
你不是学设计的吗?
要不要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
自从结婚之后,
我就辞了原来的工作,
在家做全职太太。
三年没有工作了,
我的专业技能早就生疏了。
“爸,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
谁还不是从零开始的?
再说了,
你爸我的女儿,
能差到哪里去?”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
“好,我去试试。”
“这才是我闺女!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你下午去看看。”
“好,谢谢爸。”
挂了电话,
我收到了我爸发来的地址。
是一家设计公司,
规模不大,
但在业内口碑很好。
我换了一身职业装,
化了淡妆,
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面试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公司的老板姓顾,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很和善。
他看了我的作品集,
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当场就拍板录用了我。
“薪资方面,
试用期八千,
转正后一万二,
你看可以吗?”
“可以,谢谢顾总。”
“不用客气,
你爸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说你很有才华。
我相信他的眼光。”
我笑了笑,
心里暖暖的。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我走在街上,
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三年了,
我终于又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我掏出手机,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太好了!
晚上妈做好吃的庆祝一下!”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原来,
离开一段错误的婚姻,
并不会让世界崩塌。
相反,
它会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白天在公司画图、改方案,
晚上回家学习新的设计软件,
周末还要去工地现场跟进项目进度。
虽然很累,
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一个月后,
我拿到了转正后的第一笔工资。
一万两千块,
不多,
但这是我靠自己挣来的钱。
我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
给我爸买了一个保温杯。
他们收到礼物的时候,
笑得合不拢嘴。
“闺女长大了,”我爸说,
“知道孝顺父母了。”
“我本来就长大了,”我嗔怪道,
“只是以前不懂事而已。”
“现在懂事了也不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事,
爸妈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点了点头,
眼眶有些湿润。
又过了半个月,
我接到了周婷婷的电话。
“嫂子,”她还是叫我嫂子,
“我哥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
没有说话。
“他喝酒喝太多了,
胃出血,
现在在医院躺着。”
“那你们好好照顾他。”
“嫂子,你来看看他吧,
他一直念叨你。”
“不用了,”我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就这样吧。”
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我狠心,
而是因为我知道,
有些界限一旦划清了,
就不能再越界。
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有必要再回头去看那些旧的人和事。
又过了两个月,
我听以前的邻居说,
周彦成的装修公司最终还是开起来了,
但不是靠我爸的投资,
而是靠他抵押房子贷的款。
结果经营不善,
半年就倒闭了,
房子也被银行收了回去。
他爸妈带着他妹妹搬回了农村老家,
一家人又过回了从前的生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我正在办公室里画图。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这些事,
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现在关心的,
是下个月的方案能不能按时完成,
是年底的奖金能拿多少,
是明年要不要出国进修。
至于周彦成和他的家人,
他们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过去式。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
心里已经没有恨意,
只剩下淡淡的感慨。
毕竟,
那段婚姻教会了我一件事:
爱人之前,
要先学会爱自己。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
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来爱你?
一年后,
我升职成了设计主管,
手下带着一个小团队。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要在市中心建一栋商业综合体,
我负责整个项目的室内设计。
甲方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姓许,
长得很斯文,
说话也很温和。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
他看着我的设计方案,
频频点头。
“这个方案很不错,”
他说,
“很有创意,
也很实用。”
“谢谢许总。”
“不用叫我许总,
叫我许扬就行。”
他笑了笑,
伸出手,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那天的会议结束后,
他送我到楼下。
临走前,
他突然叫住我:
“方元,晚上有空吗?
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啊。”
阳光洒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真好。
万里无云,
碧空如洗。
就像一年前,
我走出民政局那天一样。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