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推到我面前时,我刚把最后一口油麦菜咽下去。
我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988元。
我点了三个菜。
京酱肉丝58,醋溜木须69,蒜蓉油麦菜48。
合计175元。
可账单下面又多了四行:雅间使用费260元,茶位费128元,布草餐具费90元,静享服务包335元。
总计988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包间里的空调有点冷。
这家酒店叫“云灯小院”,在北京东四一条胡同口。
不是五星级,也不是什么高档会所,就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住客房。
我是老板。
我叫顾南,北京人,三十六岁。
这家店是我从我妈那间老面馆一点点改出来的。她以前总说,门是朝街开的,挣的不是一顿饭钱,是街坊愿不愿意再进门。
我一直记着。
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穿了件普通夹克,订了二楼最靠里的小雅间。
我想看看我不在店里时,客人吃饭到底是什么感觉。
结果刚吃完,就吃出了这张988元的账单。
服务员小陈站在旁边,脸上还是笑着的。
“先生,您这边是扫码还是刷卡?”
我把账单往桌上一放。
“把你们主管叫来。”
小陈的笑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单,又看了看我,声音低了些:“先生,是哪里不清楚吗?我可以给您解释。”
“你解释不了。”
我指了指那四行字。
“叫主管。”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对讲机出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夜,胡同里有外卖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咯噔一声。
我越坐越沉。
过了三分钟,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韩丽,二楼主管,三十来岁,短发,工牌挂得很正。
她一进门就弯了弯腰。
“先生您好,我是今晚二楼主管韩丽,请问账单有什么问题?”
我把账单推过去。
“我点三个菜,菜单价175,为什么结账988?”
韩丽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熟练。
“先生,您用的是二楼雅间。二楼雅间有配套服务费,茶位、餐具布草,还有静享服务包,这些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我什么时候要了静享服务包?”
“您进包间消费,就默认享受了。”
“享受了什么?”
韩丽顿了一下。
“独立空间、专人服务、热毛巾、加茶水,还有餐后水果。”
我看了一眼桌面。
没有热毛巾。
茶水是白开水。
餐后水果也没上。
我问她:“这些收费,点菜前有人告诉我吗?”
韩丽抿了抿嘴。
“门口有提示。”
我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
那张提示牌确实在。
但它被一盆发财树挡住了一半,上面最大的字是“二楼雅间欢迎您”,下面一排小字才写着“相关配套服务另计”。
小到我凑近了才看清。
我转过身。
“这叫明码标价?”
韩丽的脸色变了。
“先生,我们一直是这么执行的。如果您不认可,我可以帮您申请打八折。”
我笑了一下。
“打八折是多少?”
她拿起账单算了算。
“790元。”
我点点头。
“三个菜175,打完折790。你觉得合理吗?”
韩丽没说话。
我看着她。
“韩主管,你入职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三年多。”
“那你应该认识我。”
韩丽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两秒。
下一秒,她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到地上。
“顾……顾总?”
我把椅子拉开,坐回去。
“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
韩丽站在原地,脸一下白了。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才低声说:“顾总,这套收费不是我定的,是田店长上个月开始推的。”
“田玮?”
“嗯。”
田玮是我半年前从一家连锁餐饮挖来的店长。
她能力不差,做报表快,管排班也利索。我这两个月忙着筹备新客房,前厅的事基本都交给她。
我没想到,她交给客人的,是这样的账单。
我拿出手机。
“叫她过来。”
韩丽立刻打电话。
十分钟后,田玮到了。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紧,进门时先看韩丽,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单上。
她很快反应过来。
“顾总,您今天过来怎么没说一声?”
“我说了,还能看见这张988吗?”
田玮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她坐下,语气尽量平稳。
“顾总,这个是我们二楼雅间的客单价提升方案。您之前开会也说过,今年成本上来了,散座利润薄,二楼不能一直空着。”
“我说过二楼不能空着。”
我看着她。
“我没说过,让客人三个菜付九百八十八。”
田玮吸了口气。
“我承认执行上有问题,但这套方案不是乱收。雅间本来就占资源,一桌客人坐两个小时,服务员来回跑,水电人工都在里面。北京现在这个成本,按菜单价卖菜,真的撑不住。”
“撑不住,就把价格写清楚。”
“写清楚了,客人就不进来了。”
她这句话说完,屋里一下安静了。
韩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反倒平静了。
“所以你知道客人不愿意付,才把字写小,才让服务员结账时再说。”
田玮没吭声。
我又问韩丽:“客人要是当场不认,怎么处理?”
韩丽声音很轻。
“先解释。解释不通就打八折。再闹,就找我。田店长说,不要影响其他包间。”
“有没有人投诉过?”
韩丽看了田玮一眼。
田玮皱眉:“韩丽。”
我说:“让她说。”
韩丽手指绞在一起。
“有。最多的一晚,四桌都问了。有个带孩子的妈妈说,她看菜单才点的菜,早知道要收这么多,就不会进雅间。”
我胸口像被堵了一块棉花。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张988不是偶然。
它只是刚好落到了我这个老板手里。
我站起来,把账单拿在手里。
“田玮,今晚二楼还有几桌?”
韩丽马上说:“三桌。”
“把他们账单都打印出来。”
田玮脸色一变。
“顾总,没必要在客人面前闹大吧?我们内部可以复盘。”
我看着她。
“这事不是内部难看,是客人已经被我们弄难看了。”
我走出包间。
二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灯光很暖。以前我觉得这样显得安静,现在只觉得闷。
三张账单很快打印出来。
一桌四个菜312,结账要1180。
一桌两个人吃烤鸭套餐298,结账要936。
还有一桌老人带孙子,点了面和两个小菜,加起来106,账单却是699。
我拿着那几张纸,站在二楼过道里,嗓子发干。
田玮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说:“顾总,现在直接退,会让客人觉得我们承认之前有问题。”
我回头看她。
“我们本来就有问题。”
我走进最近的包间。
里面是一对夫妻,孩子趴在椅子上玩勺子。
女人看见我,有些警惕。
“你是?”
“我是云灯小院的负责人,顾南。”
我把账单放到桌上。
“今晚雅间附加收费没有提前说明清楚,是我们的错。您实际餐费312元,多出来的868元,我们不收。如果您已经付款,现场原路退回。”
男人愣了愣,马上拿起账单看。
女人脸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刚才就说怎么这么贵,服务员说你们北京雅间都这样。”
我弯腰。
“不是北京雅间都这样,是我们做错了。”
这句话说完,孩子抬头看我。
他嘴边沾着一点酱,小声问:“那我还能吃这个甜点吗?”
我心里一酸。
“能。甜点送你,不算钱。”
接下来两桌,我一桌一桌进去道歉。
有人冷着脸,不接话。
有人当场说以后不来了。
那桌老人拿着账单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站在那里,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最后,我回到自己的包间。
桌上的三道菜已经凉了。
那张988的账单还摆着。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实收175元,附加收费全部取消。
然后我对田玮说:“从今晚开始,二楼所有收费项目暂停。菜单重新做,雅间如果要收费,就写在菜单第一页,服务员点菜前必须口头确认。客人不同意,就安排大厅。”
田玮脸色很难看。
“顾总,这样二楼收入会掉很多。”
“收入掉了,我想办法。”
我看着她。
“信任掉了,你想办法也捡不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的方案怎么办?”
“方案作废。”
“我的考核呢?”
“考核也改。”
我把账单推到她面前。
“我给你定了客单价,是我的问题。但你把压力转到客人头上,就是你的问题。田玮,你暂时不再负责前厅,先把过去一个月二楼所有附加收费明细整理出来。该退的退,该道歉的道歉。”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顾总,我也是想把店做好。”
“想把店做好,不等于可以让客人糊里糊涂掏钱。”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沉默不是同意。字小不是告知。客人进了我的店,不该像拆盲盒一样结账。”
田玮低下头。
韩丽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我看向她。
“你们前厅所有人,今晚开会。以后任何收费,没提前说清楚,就不能收。谁用绩效压你们乱收费,你们直接来找我。”
韩丽点头,声音哽了一下。
“顾总,其实大家心里也难受。有些客人是老熟人,我们解释的时候都不敢看他们。”
那一刻,我没有再生气。
我只觉得后怕。
一家店坏掉,有时候不是从一个恶人开始的。
是从一句“差不多”,一次“先试试”,一张没人敢质疑的账单开始的。
那晚,我没有回家。
我和财务把二楼近一个月的账单全部拉了出来。
一共六十二桌涉及附加收费。
有些客人付完就走了,有些人在点评里留了差评,还有十几位老顾客再也没来过。
第二天上午,我让前台一个个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第一句话不许说活动,不许说优惠,只说:“您好,我是云灯小院,我们为上次未充分告知的雅间收费向您道歉。”
有人挂电话。
有人骂了两句。
也有人沉默很久,说:“你们还能打这个电话,说明还有救。”
我亲自去了三户老客家里。
不是为了让他们马上回来吃饭,就是把钱退回去,把话说清楚。
那位说“以前不是这样”的老人住在北新桥。
他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叹了口气。
“你还真来了。”
我把退款单和一盒店里现做的点心递过去。
“钱退给您。点心不算赔礼,就是厨房师傅听说您以前爱吃,特意做的。”
老人没接点心,只接了退款单。
他看了半天,说:“小顾,你妈以前开面馆,我下雨天进去躲雨,她还给我盛过一碗热汤。你别把那点人情味丢了。”
我点头。
“丢过一次,以后不敢了。”
半个月后,二楼菜单换了。
第一页写得很清楚:雅间无最低消费;如需茶位、果盘、布草服务,由客人确认后另计;未确认不收费。
那盆挡住提示牌的发财树被搬到了楼梯口。
前厅绩效也改了,不再只看客单价,而是把复购、投诉和主动告知写进去。
田玮后来没有离职。
她找我谈了一次,说自己以前在连锁店待久了,脑子里只剩数字。
我没有安慰她。
我只说:“数字可以看,但别让数字挡住人。”
她点了点头,从前厅退下来,去做成本和培训。
韩丽接了二楼主管的位置。
第一个月收入确实降了。
但差评停住了。
第二个月,老客慢慢回来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订了那个包间。
还是没提前打招呼。
还是三个菜。
京酱肉丝58,醋溜木须69,蒜蓉油麦菜48。
吃完后,小陈拿账单进来。
她看清是我,笑得有点紧张。
“顾总,您今晚消费175元。”
我接过账单。
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三道菜。
没有雅间使用费,没有茶位费,没有静享服务包。
我看了很久,才把钱付了。
韩丽站在门口,小声问:“顾总,还需要叫主管吗?”
我抬头看她。
“不用了。”
我把那张175元的账单折好,放进钱包。
至于那张988元的账单,我一直压在办公室抽屉里。
它提醒我,一个北京男人去自家酒店吃饭,点三个菜175,结账却要988,不只是客人被坑了。
也是老板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