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画面在中环。周日下午,德辅道的天桥被纸壳铺成一条长长的地毯,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三十多万菲佣把这座城市的中心变成了她们的野餐会——分饭盒、唱情歌、聊家乡的孩子。她们占了通道,堵了店门,警察不驱赶,路人不投诉,市政部门还配合封路。
第二天,本地媒体温柔地写:这是香港的人情味。
第二个画面在尖沙咀。两个内地游客走了一整天路,脚底磨出了泡,就在星光大道的立柱旁边蹲下,低头翻相机。他们没说话,没挡道,甚至有点局促。
一对推着轮椅的博主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你腰骨是不是有问题啊?要不要坐轮椅?”视频当天冲上热搜,评论一水儿的“果然是大陆人”。
同一个动作——累了想歇会儿——放在不同人身上,得出完全相反的评价。菲佣坐着,叫“劳动者的松弛”;老外坐着,叫“背包客的自由”;内地人蹲一下,就成了“没规矩”。
一把尺子,两套刻度。这不是文化差异,这是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
我先把话挑明:写这篇文章,我不是在替不文明行为辩护。内地游客里有没有大声喧哗、随地吐痰、插队加塞的?有。
这些行为该批评、该管、该改。国民素质不是天生的桂冠,需要每一代人往上垫一层。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但我反感的是那种——本地人做了叫“个别情况”,内地人做了叫“群体基因”;外国人闯红灯是“文化差异”,内地人蹲街角是“未开化标本”——的双重标准。真正的文明社会有一个最朴素的底线:规矩对所有人成立,或者对所有人都不成立。
你不能用一把可伸缩的尺子去量人,测到自己人时缩一缩,测到外地人时拉一拉。那不叫讲规矩,那叫拿规矩当武器。
再说远一点,全世界的旅游城市都有游客素质问题。巴黎人骂中国团,威尼斯人骂美国团,京都人骂全世界的团。
可只有香港,把矛头如此精准地对准了一个特定的地域标签,还形成了一整套稳定的舆论叙事。这就不是简单的“游客素质讨论”,这里面有别的东西在作祟。
那门“别的东西”,我认为至少要拆成四层来看。第一层,是殖民地历史留下的文化脊椎问题。香港做了英国人一百五十五年的殖民地。
这段历史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法治、契约精神、国际视野,也留下了一种很难拔除的心理惯性——见了洋人腰弯一点,见了同胞头抬一点。这不是全体港人的毛病,但它确实是一部分人挥之不去的底色。
一个真正自信的社会,不需要靠对外谦卑、对内傲慢来证明自己“国际化”。真正的国际化是平视全世界的能力,而不是仰视西方、俯视北方。
坦白讲,膝盖弯久了的人,站在同胞面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踮起脚。这不是他们有意为之,这是身体记忆。
可这种记忆,本身就是需要被清算的东西。第二层,是失落的地域优越感在挣扎。
我查了一下大致数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香港的GDP相当于内地的四分之一左右。到今天,香港的GDP在广东省内排到深圳、广州之后,被苏州、成都、重庆一个个甩开。
深圳的地铁里程早已翻倍于香港,上海的国际金融中心排名紧咬香港不放。差距不是缩小了,是反转了。
这种反转对普通港人来说,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情。曾经被仰视的一方突然要平视甚至仰视对方,这里面的心理落差,需要一个出口。出口在哪儿?
既然经济上找不回优越感,那就在“素质”“文明”“见识”这些软性维度上找。你比我富,但你没我讲究;你比我发达,但你没我文明——这套自我安慰的话术,就是这么被生产出来的。
越是硬指标撑不住的人,越要在软指标上抠字眼。这几乎是人性的通用规律,不分东南西北。第三层,是流量经济里最阴毒的那门生意。
那对推着轮椅去嘲讽游客的博主,你以为他们在维护公共文明?他们在开公司。
在算法的世界里,中立的内容不赚钱,煽情的内容才赚钱;理性的分析没流量,制造对立才有流量。这是短视频行业公开的秘密。
他们扛着摄像机蹲守游客区,专门挑那些看起来疲惫、拘谨、不敢反抗的下手,剪出来的每一秒都精心设计过冲突点。我说得再直接一点——他们不是在拍视频,他们是在造武器;观众不是在看内容,观众是在参与围猎。
而香港与内地之间那条微妙的心理裂缝,就是他们最稳定的原料供应线。这种生意能存活,是因为两地网友都在乖乖地按下播放键、认真地在评论区对骂。
每一次对骂,都在给这些博主打钱。等我们所有人都学会不点开、不转发、不参与,这门生意自然就死了。
第四层,也是我觉得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生活压力的错位转嫁。香港房价高、劏房多、年轻人上升通道窄,这些痛都是真的。
可当一个人无法解决结构性问题的时候,最本能的反应是找一个可以指着骂的具体对象。游客就是最方便的靶子。
房价贵怪你炒,物价涨怪你抢,工作难找怪你卷——反正你走了以后不会反驳,也不会来还嘴。但我们把账翻开看看:内地访港游客一年在两三千万人次的量级,占全部访港游客的绝大多数份额,撑着零售、餐饮、酒店、交通里数不清的岗位。
真把游客赶跑了,最先倒下的不是房价,是铺租撑不住的老字号;最先失业的不是炒房客,是茶餐厅里端菜的伙计。拿弱者撒气,从来解决不了强者带来的问题。这句话我愿意反复讲。
有人可能会问:那你的意思是,香港整体对内地人都不友好吗?不。我恰恰要为大多数普通港人说句公道话。
我在香港见过太多次礼貌的的士司机、耐心的商场店员、热心指路的老太太。真正带着敌意端着架子的,永远只是一小撮——网红占一部分,边缘论坛用户占一部分,某些自诩“文化守夜人”的公知占一部分。
他们声音大、动作骚,让人误以为整座城市都是这个态度。这也是这类叙事最坏的地方——它同时污名化了两边的普通人。
让内地游客以为全香港都在冷眼看自己,也让普通港人被外界贴上“傲慢排外”的标签。真正的输家,是两边被裹挟着对立的普通人;真正的赢家,是那些吃对立饭的少数人。我们不该让他们赢。
现在的现实是什么?到2026年,香港与内地的双向流动早已不是2003年“自由行”刚开放时的样子。
当年是内地游客涌向香港,把奶粉、化妆品、奢侈品一箱箱往回搬。今天呢?
北上消费成了大热潮——周末从罗湖口岸北上深圳的港人排成长龙,去山姆超市买菜、去按摩、去吃海底捞。以前是深圳人过关来香港消费,现在倒过来。
这个逆转说明什么?说明市场比嘴巴诚实。当一座城市的服务贵、脸难看、性价比低的时候,消费者用脚走,绝不会犹豫。
而与此同时,中国游客的整体流向也在变化。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这些目的地的口碑蒸蒸日上,因为它们做对了一件事:把游客当客人,而不是当施舍对象。
你去京都的商店,店员对你和对本地老太太是一个态度;你去新加坡的餐厅,账单上的服务费换来的是实打实的服务。香港曾经也做得到这一点。
上世纪那句“顾客就是上帝”的商业精神,是香港服务业驰名亚洲的根基。今天有些人一边享受着这份历史红利,一边亲手把它拆掉,还觉得自己在维护“城市格调”。
拆房子的时候不心疼,等房子塌了才想起来找补,晚了。
我想给三类人说几句真心话。
给来港旅游的同胞:
守规矩是自我要求,不是求人认可。做该做的事,走该走的路,说该说的话。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问题;你怎么做自己,才是你的问题。
不必因为个别港人的白眼就自我怀疑,也不必因为一段阴阳怪气的视频就否定整座城市。你花了钱,你就是消费者;你走了累了,你就有权坐一下。挺直腰板不是傲慢,是尊严。
给抱着旧优越感的部分港人:
内地不是三十年前的内地。你今天遇到的那个游客,可能收入是你的三倍,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去过的国家比你远。
你还端着二十年前那副“阿灿”想象跟人打交道,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可笑。同胞不是敌人,游客不是威胁。
总把亲人当外人挑刺,把外人当亲人捧场,捧到最后,外人未必领情,亲人可真的心冷了。心冷了就不来了,不来了你的日子只会更难。
这不是政治正确,这是经济常识。
给靠制造对立吃饭的博主:
你们能红,是因为观众还愿意点开。观众什么时候看透这套把戏,你们的流量密码就作废。
这一天来得比你们想象的快,因为算法的耐心其实比人短——它抛弃一个题材,只需要三个月。到那时候,你镜头里那些被你嘲讽过的普通人早就忘了你,可你在两地关系里留下的裂痕,会由所有人一起承担。
你赚的每一分带血的流量,最终都要有人替你还账。
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一座真正自信的城市,也不需要通过挑剔外人来维护体面。
中环的天桥上,菲佣的纸箱铺得再宽,也没让香港丢过脸;星光大道上,游客蹲下休息几分钟,也不会让这座城市塌半分。真正让香港失掉体面的,不是这些行为,而是那些拿着放大镜、举着摄像机、盯着别人脚底板挑刺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文明的高地,其实是在把这座城市的口碑一寸一寸磨平。再说一句可能不太客气的话——一个人对陌生人怎么样,比对熟人怎么样,更能暴露他真实的教养。
同理,一座城市对异乡人怎么样,比对本地人怎么样,更能暴露它真实的格局。对洋人赔笑、对同胞冷脸,这不叫国际化,这叫双面人;靠嘲讽游客、放大对立赚流量,这不叫舆论监督,这叫消费仇恨。
关于结尾,我不想煽情,就说三句实在的。第一句:规则的生命力在于一视同仁。规则一旦分人使用,就不再是规则,只是伪装成规则的偏见。
第二句:文明不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是一种可以随时被观察到的日常反应。看一座城市文明不文明,不用听它怎么说,看它怎么对普通人就行。
第三句:善待游客本身,就是善待自己的生计;尊重同胞本身,就是尊重自己的过往。血脉这种东西,切不断也躲不开,你想装作跟他没关系,最后发现装得最累的是自己。
菲佣的纸箱可以铺满中环,游客的蹲姿却要被举报——这不是香港的骄傲,这是一座国际都市最尴尬的注脚。哪天这个注脚被抹掉了,哪天规则面前真的人人平等了,哪天两地的普通人可以不带滤镜地互相看一眼了——那才是这座城市真正值得骄傲的时刻。
在那之前,我们都还欠彼此一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