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晓明
“南烹北馔妄相高,常笑纷纷儿女曹。未必鲈鱼莼菜,便胜羊酪荐樱桃。”南宋诗人陆游在《食酪》诗中“调侃”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美食暗战。彼时,江南文人将鲈鱼烩莼羹捧为“南烹”之魂,北方士族则坚称羊酪配樱桃才是“北馔”正统。在陆游看来,这种地域性的口味执念不过是孩童般的意气之争。可正是这场看似琐碎的“南北吃货辩论”,悄然揭开了中国饮食史上新的一页:宋人用一双筷子,搅动了长江两岸千年的味觉版图。
南渡引起餐桌大迁徙
公元1127年,金兵铁骑踏碎汴京繁华,宋高宗赵构仓皇南渡,数十万北方士民如潮水般涌入长江以南。这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北民南迁,不仅改写了政治版图,更在灶台间掀起一场变革。
北宋时,宫廷膳食仍以面食为尊。据《宋会要辑稿》记载,熙宁十年(1077)御厨房的账本上,白面的消耗量高达一百一十万余斤,而稻米仅五十五万余斤,面粉与米的比例约为二比一。可见以宋神宗为首的皇室,骨子里仍是面食的拥趸。北人嗜面,习惯大口吞咽,少作细嚼。庄绰在《鸡肋编》中记载了一桩趣闻:长安人游师雄赴范纯仁家宴,见端上一盆晶莹鱼羹,竟以为是面片汤,呼噜噜喝下肚才知是鲨鱼皮所制,且几乎不用牙齿咀嚼。这则逸事生动勾勒出北人“面食即主食”的肌肉记忆。
南渡之后,当地食风骤变。临安街头突然涌现无数操着中原口音的面食师傅,麦价一度飙升至每斛十二贯钱,种麦收益远超水稻。佃农们敏锐地嗅到商机,纷纷在稻田旁辟出麦垄,连地租都能因种麦而减免——官府只收秋课稻租,麦利尽归客户。短短数十年间,江南水乡的阡陌间便铺开了一片片金色麦浪,正如庄绰所叹:“今则极目不减淮北”。这场由移民驱动的农业转型,让南方人的饭碗里大规模出现了馒头、包子、胡饼的身影,士大夫们也开始在临安的酒肆里学着用筷子夹起晶莹的稻米饭团。
一张餐桌,两股食风,在江南的烟火气中悄然交汇。
面与米的主食博弈
若论宋人主食的江湖,面食与米食的争锋堪称一部缩微版的两宋变迁史。
汴京城的饼店,是面食爱好者的天堂。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细数那些让人垂涎的名字:油饼店里的蒸饼、糖饼;胡饼店中的宽焦、侧厚,每一款都让北人食指大动。
到了南宋,临安的“蒸作面行”更是将面食玩出了花——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笋肉包儿、蟹肉包儿……光是馅料就能凑出一首食材赋格曲。
有趣的是,那时的“馒头”与“包子”界限模糊。前代所谓的“牢丸”,陆游引闻人懋德之论,认为晋代束皙《饼赋》中的“牢丸”即为宋代的包子。宋真宗时,仁宗诞日,宫中以包子分赐官员,包中竟装满金珠,可见其珍贵。而蒸饼即馒头,在北宋时已成“盛馔”,王曾留客于京,特意安排馒头,足见其待客之重。蔡京宴请讲议司官吏,一顿蟹黄馒头便耗钱一千三百余贯,奢靡程度令人咋舌。连大儒朱熹都曾拿带馅馒头打趣:“比如吃馒头,只吃些皮,不曾吃馅,谓之知馒头之味,可乎?”可见宋人早已习惯将带馅者也呼为馒头,这种叫法在江南某些地方至今犹存,馒头与包子之别仅在于褶子与光滑表皮,甚至无馅者亦偶称包子。
但米食始终是南方人的“白月光”。《梦粱录》记载,临安城中的面食店虽多,但寻常百姓家依然以炊饭、粥品为主。清晨的市井间,“早市卖炊饭、粥、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配几碟酱菜,便是江南人开启一天的方式。即便是移民涌入之后,稻米的根基也未曾动摇,反而催生出“面饭兼营”的新格局。南来北往的食客,在临安的饭铺里既能寻到故乡的胡饼,也能尝到地道的吴地米饭,口味的选择前所未有地丰富起来。
肉食江湖风云更迭
北宋御厨房的肉食账本,清晰记录着当时的口味喜好。熙宁十年(1077),宫中消耗羊肉四十三万四千余斤,猪肉却不足四千二百斤,比例悬殊,高达百倍。宋哲宗时,大臣吕大防更将“御厨止用羊肉”奉为“祖宗家法”,似乎羊才是肉食界的正统贵族。宋真宗时,御厨每年需羊数万头,皆从陕西购来;神宗时更从契丹榷场购进数万只。宫中不仅常食羊肉,还按例将烧羊(烤羊)赐给臣僚。哲宗初年,御厨按惯例进献羊乳房及羔儿肉,太后认为后者太过伤幼畜,特旨不得宰羊羔为膳,可见皇室食羊之盛。汴京城内,羊白肠、批切羊头、入炉羊头等羊肉菜式占据食肆菜单的显眼位置。
而在暮色降临时,北宋都城东京南薰门外便会上演壮观景象,数以千百计的生猪被十多名屠户驱赶入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南渡之后,临安的肉市格局大变,猪肉铺已悄然攻占街头巷尾。《梦粱录》载,杭城内外肉铺不知其几,每日各铺悬挂成边猪不下十余边,逢冬年两节,日卖数十边。猪肉的名件区分之细令人叹服——细抹落索儿精、钝刀丁头肉、条撺精、窜燥子肉、烧猪煎肝肉等称呼琳琅满目,骨头也分为双条骨、三层骨、浮筋骨等十多种。大瓦修义坊形成“肉市”,巷内两街尽为屠宰之家,日宰猪数百头。候潮门外的“南猪行”、打猪巷的“北猪行”更标志着猪肉销售已形成规模化产业链。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羊肉铺子始终未能组织起类似的“行”或“市”,销售规模已不能与猪肉相比。这种转变的背后,既有南方养猪业的地理优势,也折射出人口融合后,大众口味对贵族食俗的潜移默化之功。
南北口味的融合
临安,这座南宋的繁华之都,渐成南北饮食融合的十字路口。
《梦粱录》中有一段极耐人寻味的记载:“向者汴京开南食面店、川饭分茶,以备江南往来士夫,谓其不便北食故耳。南渡以来,几二百余年,则水土既惯,饮食混淆,无南、北之分矣。”这段话道出了一个事实:北宋时,汴京的南食店不过是供南方官员“解乡愁”的小众存在;而到了南宋末年,临安的食谱已难辨南北。这并非因为地域口味消失,而是因为两百年间,北人的面食传入南方,南人的米食、水产、猪肉也反向输出,最终交融出一种混杂而包容的“临安味道”。
这种融合在日常细节中可见一斑:包子铺里既卖北方风味的羊肉馒头,也售江南特色的笋肉包儿;酒肆中既有北人钟爱的灌浆馒头,也有南人偏爱的薄皮“春茧”。甚至连节令食品都开始“串味”——冬至的馄饨、年节的春饼,南北做法相互借鉴,已难分彼此。
宋理宗淳祐年间,保佑坊前张卖食面店、金子巷口陈花脚面食店等名铺“处处各有”,面食与米食同台竞艳,食客各取所好,市井间的选择空前丰富。
当然,这种“无南北之分”的景象,在当时仅限于临安这类人口密集的大都会。广袤的乡村和偏远州县,稻作区依然以米饭为尊,麦作区依旧面食当家。
宋人日常的烟火密码
若问宋人具体如何吃饭,那是一场充满细节的日常仪式。
早市天未亮,临安城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寻常人家以“炊饭”配“羹汤”开局,富裕者则添几碟“菜蔬”或“肉鲊”。午餐是一日正餐,士大夫家中往往设“筵席”,分“看盘”(冷盘)、“下酒”(热菜)、“坐饭”(主食)三道。陆游笔下的“鲈鱼菜”与“羊酪樱桃”,便是这类筵席中的高级别搭配。晚餐则相对从简,但市井中的夜宵文化已十分发达,面食店“通宵买卖,交晓不绝”,一碗热汤面,足以慰藉夜归人的肠胃。
有趣的是,宋人的食具也暗含南北分野。北人惯用匕(勺)与箸配合,食面时以箸挑,饮汤时用匕舀;南人则更擅长以箸夹取精细的鱼脍和菜蔬。随着融合,箸的使用渐成主流,甚至发展出“公箸”的雏形——文人雅集时,主人会备公用之箸,以示卫生与礼让。
节令饮食更是宋人味觉记忆的载体。立春的“春饼”、上元的“圆子”、寒食的“青团”、重九的“糕”,南北各有讲究,却在南渡后相互借鉴。尤其是“冬至馄饨”与“夏至面”的应时之俗,在临安城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北方的粗犷馄饨与南方的精巧细点同台竞技,食客们各取所好,其乐融融。陶穀《清异录》中提到的“绿荷包子”,吴自牧《梦粱录》记载的“水晶包儿”“鹅鸭包儿”,无不透出宋人对时令与食材的极致讲究。
当我们今天站在长江两岸,看苏州人清晨一碗细面配焖肉,看上海人早餐的“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豆浆),看杭州人钟爱的片儿川与定胜糕——南方人的碗里,面食早已与米饭平分秋色;而向北望去,不少北方人依旧嗜面如命,只是放下了那份对小麦的执念。这份南北交织的格局,源头正藏在宋代那场波澜壮阔的南渡与融合之中。宋人以百年时光,让麦子在江南扎根,让包子与馒头在方言中各安其名,让临安酒肆成为后世“融合菜”的雏形。陆游若生于今日,大约会再吟那句“未必鲈鱼莼菜,便胜羊酪荐樱桃”,而后补上一言:“何必相争,共食方佳。”
(作者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