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安
苏州有油酥豆板,乃以绿蚕豆瓣入油炸成。我记得从前的油酥豆板是撒盐的,后来吃的却是裹了糖的,没有加盐的好吃。
——汪曾祺
“苏州有油酥豆板,乃以绿蚕豆瓣入油炸成。我记得从前的油酥豆板是撒盐的,后来吃的却是裹了糖的,没有加盐的好吃。”一段清淡随笔,道尽汪曾祺对苏州滋味细致入微的执念。这位生于高邮的文人,与苏州缘分纠缠半生,昆曲、佳肴、茶香,尽数落在他的文字里,为姑苏风物留下最鲜活的注脚。
汪曾祺与苏州的交集,始于西南联大的岁月。求学昆明时,他结识祖籍苏州的挚友朱德熙,后来借住上海朱家,念念不忘朱母烹制的家常菜,还特意写信嘱托友人记录菜谱,珍视寻常人间滋味。也是在云南,他追随沈从文先生,结识自苏州九如巷走出的张家姐弟张兆和、张充和、张宗和。众人常常相聚拍曲,受张充和熏陶,汪曾祺自此痴迷昆曲,能唱曲、善吹笛。
他格外推崇张充和,记下才女一手绝妙厨艺:苏州过年必备的十香菜,寻常十种咸菜丝分炒合盛,经充和打理,菜丝切得纤细精致,酒足肉饱之后尝上一筷,香留齿颊。师母张兆和烹制的茨菰烧肉,也被他评价格调清雅,回味无穷。
踏遍姑苏街巷,汪曾祺深谙苏州四时风味,大大小小吃食,皆信手拈来。
松鹤楼的腐乳肉浓醇软糯,入口即化;采芝斋的绿豆糕油润香甜,点缀玫瑰芬芳;甪直特产“春不老”脆爽解腻;苏州小豆腐干以酱油、冬菇汤慢卤,半干入味,耐嚼悠长,他笑说带上两包,一路可以嚼至郑州。
谈及江鲜,他饶有趣味地辨析塘鳢鱼,原来苏州人追捧的塘鳢鱼,便是家乡的虎头鲨。两地吃法各有千秋,苏州偏爱清炒、椒盐,高邮人则喜用来汆醋汤,鱼肉细嫩,汤汁开胃。
长久以来众人都说苏州菜偏甜,汪曾祺一语为苏式菜肴正名:“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寥寥数语,道破苏菜清淡本味,深得苏州食客认同。
他连姑苏的茶亦颇有心得。曾在东山雕花楼品尝新采碧螺春,虽赞叹茶香绝佳,却感慨大碗泡茶略煞风景。后经陆文夫解惑,方知“茶极细,器极粗”,本就是碧螺春独有的意趣。
同为懂吃的文人,汪曾祺与陆文夫相交甚笃,留下一段文坛趣谈。陆文夫总打趣“汪老头很抠”,屡次到北京,想要尝尝汪曾祺亲手做菜,却总被一句“买不到活鱼”婉拒。就算退让不必活鱼,依旧没能如愿。陆文夫笔下另有一番实情:汪曾祺恪守“原料为先”,食材不合心意绝不入厨。曾约好宴请邓友梅,他动身前去采买,中途偶遇小酒馆,饮酒尽兴,竟把请客一事忘在脑后。看似趣事,恰能窥见这位美食家对待饮食近乎执拗的认真。
汪曾祺笔下的苏州,不止茶饭饮食。家喻户晓的《沙家浜》,故事发生地就在如今苏州下辖的常熟,芦苇荡、阳澄湖畔的风物,随着剧目传遍大江南北。美食、昆曲、水乡文脉交织,让他文字里的苏州,有烟火温度,亦有风雅气韵。
未定居姑苏,却把苏州滋味、江南雅韵一一写进散文。汪曾祺以一支淡笔,留住旧时小吃风味、文人雅集往事。如今再读这些文字,漫步古城,寻一碟油酥豆板,泡一杯碧螺春,仿佛依旧能循着笔墨,遇见他心中鲜活生动的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