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尽管作物丰盈，但榴莲却是舶来物种。如果没有离开故乡，我可能还在与菜子、麦子、桃子、李子、谷子、柚子、橘子，还有包谷和枇杷这些熟悉的家伙纠缠不清。去远方跋涉多年后，从喜马拉雅返回西南平原，已近乎人到中年。榴莲出现的日子，于人生实在晚了些。禁不住叹息，真该把“见多识广”这个成语，反过来说一遍。

好吃不好闻。

这是后来亲口尝试几次，才肯下的慎重定义。当初一次次路过水果摊子，遇到的榴莲状如牛腩肿瘤，亦像河谷里长满尖刺和斑点的鹅卵石包。事后怀疑自己的表情，与迷失在森林里的光头强木讷地看一棵树上生长的怪物别无两样。乳黄的果实从坚硬的壳子里剥离，形体如冬眠的软体昆虫，那光鲜的皮肤，嫩得像营养过剩的婴儿，周身散发着一种乳臭未干的味道。

索性摇摇头，忍不住慢下的脚步，继而加快速度，几步赶紧逃离。可有几回，儿子和妻子在餐桌上聚精会神地享受榴莲的表情，那香到每个细胞里的动容，那馋进神经的垂涎欲滴，何以忘了我的存在？何以忘记了全世界？

这世界真的有那么令人忘乎所以的食物吗？

我一口吞下妻子送到嘴边的一块榴莲，有一点糯，有一点甜，更多的是巨大香味弥散的力量，软埋了周围的空气和人间滋味的真相，让人不得不产生留恋与回味。于是，尝试着购买榴莲，像一个强迫自己成熟的过来人，其理由是——儿子和他妈爱吃这玩意。起初只是买水果摊主分解好并装进盒子的榴莲，后来就整个整个地购买。有时，观看水果摊主解剖榴莲的过程，震撼绝不亚于年少围观杀猪匠手起刀落的流血事件。也曾惊异于一个完整榴莲的价钱，竟超过一家人进餐厅的消费。

儿子每次看见我拿回榴莲，都会眉飞色舞地惊讶——爸爸，你又买榴莲了，你不是不爱吃榴莲吗？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快要打牙祭的欣喜若狂。于是转手提过我手中的榴莲，快步流星跑去告诉他妈——你看看，爸爸买什么回来了！

我买下整个榴莲的时候，摆放在顾客面前的所有榴莲浑身带着青皮。瘦高个的摊主，双手戴着布套，对我看中的那个榴莲抱了又抱，生怕里面的内容不够乐观。有个妇人紧跟到我身边，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她眼睁睁看见摊主解剖榴莲，从每瓣壳子里取出肉质，都光鲜亮丽，毫发未损，如一个屠夫从猪肚里取出活色生香的腰子。妇人断定我是个挑选榴莲的高手，她委托我帮其选一个成熟的榴莲。我半推半就地扫视着哪一个是属于她的榴莲，她半信半疑地问我，鸡汤需要炖到什么时候，才能下榴莲？原来她准备为刚降生婴儿的儿媳妇煲榴莲鸡汤。我没喝过榴莲鸡汤，且头一回听说如此煲汤方式。她究竟用果肉，还是果壳煲汤？什么话也不敢接，笑容覆盖了“假老练”的真面目。

还有一回，拉架架车的小商贩停在社区辅道边。远远地看见黄色的广告牌子，红字明目张胆地写着：泰国榴莲，特价每斤9元。这萧条的市井，榴莲何以跌价到如此地步？我有多久没购买榴莲了？走近后发现，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榴莲，像是迫不及待为了走进千家万户竞争上秤的过程，让它们打得头破血流，滚瓜烂熟。小商贩采取非人道措施，用橡皮筋将它们裂口的自由呼吸，绑捆得哑口无言。

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年轻民工，将摩托车甩在路边，鬼撵似的涌入现场，围着架架车挑选榴莲。大多数榴莲，外壳干得如同博物馆陈列的蛇皮，没有一丝水分。它们在众人手里被翻来滚去，最终又被无数双不屑一顾的眼睛重复地鄙视、唾弃。那些像是被刷了乳胶漆的榴莲肉，如同一溜亮眼的酥油，从甲壳之间的裂缝中，泄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上去有种难抵的诱惑。想起高人常言的“天机不可泄露”，心里顿时产生了疑点重重。

忽又不经意瞥见民工扫码时的价格，与小商贩秤后报价，差了一大截。莫非这是小商贩请来捧场的“托儿”，给路人制造假象，引鱼上钩？我从几个不同方位，瞧了几眼满车呲牙咧嘴的榴莲，终于从中选定一个里外还算保守的家伙。小商贩过秤后，顺手将橡皮筋再次套牢榴莲，装入袋子递给我。

“你赶紧扫码付款吧。”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了不少。

我的一颗犹豫心，如蚂蚁趴上胸口。

“老板，你帮我打开榴莲，取出果肉，我自然付款。”

此刻，满脸裂纹的小商贩，话语中扎满了锋利的芒刺——“都是先付款，后拆榴莲。”

“我经常买榴莲的人，谁会欠你的呀？”

“丑话说在前，我拆开之后，你不能反悔说你不要哈！”

小商贩慢吞吞地戴上麻布手套，轻手轻脚地掰开榴莲外壳，拿刀小心地将果肉剥离，放进盒子。我把头伸近看了又看。刹那间，“便宜没好货”的真理，即刻将我一棍子打醒。与此同时，一个题眼，如一滴水忽然从心底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显现出来——榴莲是个陷阱。

只见果肉上面光鲜，下面腐烂，颜色变化极不正常。我低下头，皱着眉头嗅了嗅，淡定地锁了他几眼，然后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我满以为身后会传来他刀光剑影的追杀。可仅仅几步之遥，人海之中，我回过头，看见他愣在破碎的夕阳下面，久久困在风不平、浪不静的原地。

那满车烂熟于心的榴莲人生，比人间虚伪，比地狱还地狱。

本文系作者授权，刊发于《威海晚报》2026年8月7日A10版

凌仕江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曾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六届老舍散文奖。已出版《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说好一起去西藏》《天空坐满了石头》《蚂蚁搬家要落雨》《微尘大地》《送时间的人》等二十部散文集。多篇作品入选全国高考及多省市语文试卷现代文阅读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