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江,用生态和区位吸引品牌,用服务和支持培育本土力量。
文|好酒地理局研究员 彭丹
近几年的冬季,粑粑柑几乎已经替代砂糖橘,成为当季的水果之王。
四川人看到这里,估计已经忍不住纠正,“是耙耙柑,不是粑粑柑!”。
这种学名为“春见”的柑橘,从1979年就开始研发,二十年后,中国柑橘研究所将其引入国内。
川渝盆地的紫色土壤,成为种植“春见”的首选,成都市蒲江县率先大规模种植,今天种植面积已达45万亩,是全国耙耙柑的核心产区。
成熟后的“春见”果皮很软,四川话里就叫“耙”,耙耳朵的耙。
你可能没有喝过蒲江的酒,但一定吃过蒲江的耙耙柑。既然吃过蒲江的耙耙柑,其实就已经感受过这里的酿造禀赋。
▎北纬30°的太阳高度角,在冬季能斜照进浅丘间的果园,让果树在白天积累足够热量,而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又让果子避开了霜冻威胁。摄影@好酒地理局
地处北纬30°的亚热带,70.68%的林木绿化率,16.2℃的年均气温、约1200毫米的年均降水、优质水源、优质紫色土壤,赋予了蒲江柑橘最好的生长环境。
仔细一看,这些指标也是酿造优质白酒的标配。
作为成都六大子产区之一,酒是蒲江的重要产业,也是理解这座小城的入口。
成都西南角的生态“大果园”
从成都西边出发,沿京昆高速或者成新蒲快速路往西南开,过了新津,地貌开始变了。平原变浅丘,房子变少,树变多。大约一小时,就能看到蒲江的收费站。
蒲江在成都、眉山、雅安三市交界处,是成都向西南方向伸出去的一个触角。G5京昆高速和成都经济区环线高速在这里交汇。成蒲铁路的终点站设在县城边缘,每天几十趟动车停靠。
制图@好酒地理局
这个位置决定了蒲江的宿命:它是成都通往川西和滇藏的通道,历史上也是这样。
出了县城随便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连片的果园。
猕猴桃、柑橘、茶叶,是蒲江的三大农业支柱。每年春天,樱桃山的樱桃红遍山头;到了秋天,漫山遍野的柑橘挂满枝头。当地人开玩笑说,蒲江的空气里都是果香。
这种生态不是一天建成的。
2006年,蒲江被命名为国家级生态示范区。2017年,蒲江成为四川首个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2023年又拿下了中国天然氧吧的称号。气象数据显示,蒲江全县负氧离子年平均浓度为2885.4个每立方厘米,夏季最高,超过3000个,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森林覆盖率两项指标都居成都各区县首位。
蒲江的整体地貌,可以概括为“三山夹两水”。
制图@好酒地理局
长秋山、大五面山、小五面山三道山系大致呈南北走向,蒲江河和临溪河自西南向东北穿行其间。长秋山是最高的一道山,主峰月南山海拔1022米,形成蒲江西南侧的天然屏障。
这种盆状地形的实际效果是:冬季北来的冷空气被长秋山阻滞,不易长驱直入;夏季南来的暖湿气流可以深入,带来充足降水。蒲江年均气温16.2℃,夏季不太热,冬季不太冷,昼夜温差适中。
对酿酒而言,稳定的温湿度条件有利于窖池中微生物的持续活动。浓香型白酒的发酵依赖窖泥中的微生物群落,温度剧烈波动会影响菌群活性,这是盆地微气候的一大优势。
▎如果从无人机的高空视角俯瞰蒲江,你会惊喜地发现,一幅如诗如画的景致跃然眼前。河道蜿蜒曲折,巧妙地将村落紧紧包围在中间,仿佛为这片土地镶上了一道璀璨的生态边框。摄影@好酒地理局
此外,深层地下水也是规模化酿造的基础。蒲江地下水赋存于雅安砾石层,这是一套第四纪早期形成的河湖相沉积物,以砂砾石为主,厚度大、渗透性强。大气降水和地表水经过这套砾石层的天然过滤,悬浮物和部分有机物被截留,矿物成分得到调整。
这里浅层地下水的偏硅酸含量超过50毫克每升,属于高硅低钠型。偏硅酸对口感的影响是赋予水体清冽感,高硅低钠的水在酿造中常被认为有利于酒体的净爽度。
蒲江的生态建设之路,在消费者认知中建立起了一个生态优良、宜游宜居的形象。对白酒品牌来说,产区生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资产。
盐铁、古道与一座千年古县
蒲江纳入成都行政版图是后来的事,历史上它长期归邛州(今邛崃)管。但不管隶属怎么变,蒲江和成都的经济联系没断过。
盐、铁、茶、酒等重要资源,沿着蒲江河谷北上,经新津进成都平原,这个流向两千多年没变。
▎现在的蒲江县 图源@视觉中国
西汉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朝廷在蒲江开盐井二十所,设盐铁官。这是《华阳国志》里记载的。唐宋时期蒲江盐业最旺,年产量超过两百万斤。今天去朝阳湖镇窑埂村盐井沟,还能看到唐代盐井的遗迹,石壁上刻着元和八年的字样。
冶铁同样有深厚基础。卓氏冶铁技术从北方传入后,蒲江成为川西冶铁中心之一。县域内分布着古代冶铁遗址五十多处,近代遗址十多处,西来镇马福村的古石山遗址被学者认为是蒲江冶铁的发源地。
盐和铁带来了人口聚集、商业活跃和交通需求,这些是酿酒产业形成的社会经济前提。
一个没有商业流动性的地方,很难产生稳定的酿酒消费市场。蒲江的酿酒传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建立在这个经济基础之上。
2016年,蒲江鹤山街道蒲砚村挖出一批战国船棺。其中一个墓里出了把青铜矛,矛上刻着篆体成都二字。这是考古发现中成都地名在成都地区最早出现的实物证据之一。墓主人是古蜀开明王朝派来管盐的官员。这说明至少在2300年前,蒲江的盐业已经有相当规模。
▎蒲江出土的战国晚期“成都矛” 图源@视觉中国
唐宋时期,茶马贸易兴起。衬腰岩茶马古道遗址位于蒲江境内,是汉唐时期从成都出发,经蒲江、雅安、西昌通往滇缅和印度的一段古道。宋代成都设立茶马司,专门管理以川茶换取马匹的贸易。蒲江、丹棱等地的茶叶通过这条古道西运,换回凉山和大理的马匹。
沿着这条通道流通的不仅有茶叶和马匹,还有各种商品和文化元素,酒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游览蒲江时,仔细观察过飞仙阁摩崖造像的细节,就能确认蒲江在盛唐时期已是中外交流通道上的节点。
▎蒲江石窟也是西南地区文化交流与融合的历史见证。摄影@好酒地理局
大塘镇在明清时期成为这条路上的重要枢纽。
明末清初川藏路改道,官方在大塘设立驿站,在旁边开凿水塘供膳食之需,此地得名官塘,后演变为大塘。
驿站带来商旅往来,商旅带来消费需求。酒在当时的角色很实用:驱散旅途疲惫,款待过往客商,壮行即将进入藏区险途的行者。
数百年后,大塘酒肆——中国大塘·品牌酒企西部基地又让这里成为蒲江酒业的焦点。
转型之路
目前,蒲江有持证白酒工业企业19家,窖池3900余口,2025年行业主营业务收入达32.7亿元。
这些数字放到四川白酒产区中不算最大,但对一个人口26万、面积583平方公里的郊县来说,已经构成支柱产业。同时,蒲江作为“中国印务包装基地”,已形成完备的包装产业体系,本地酒企包装配套率超80%。
20世纪80年代高峰期,全县有200多家酒企,酒厂遍及各乡镇,产品多以原酒形式销往省内外品牌企业。
近十年,蒲江开始向品牌集聚转型,大塘酒肆便是这个转型的载体。
▎大唐酒肆秉承城乡大融合理念,以“酒业生产+酒旅体验+农旅休闲”为三大发展方向。图源@光良酒业
大塘酒肆规划面积3.87平方公里,包括品牌酒生产酿造灌装、酒业配套仓储物流、新生代潮饮品牌酒企孵化和酒业总部经济集聚。目前,中国大塘·品牌酒企西部基地已完成园区服务中心、展示中心、集中供能中心和污水处理厂主体建设。
目前,中国大塘·品牌酒企西部基地形态初具,已完成园区服务中心、展示中心、集中供能中心和污水处理厂主体建设。
全兴酒业在蒲江的基地项目于2025年3月动工,包含传统手工酿酒车间、数字科技智能生产车间、全兴品牌文化中心三个功能区,定位是森林工厂。
预计2027年竣工投产后,可实现年产包装品牌白酒1万吨,产值20亿元。届时,蒲江基地将成为全兴复兴战略的核心产能支撑。
▎全兴酒业蒲江大塘生产基地技改项目将进一步开发川酒文化溯源游,实现酒旅创新融合。图源@四川全兴酒业
光良酒业是蒲江产区最受关注的本土成长案例,以“数据化白酒”为主要标签面世的光良,如今已经是全国光瓶酒行列的翘楚。
光良在蒲江有三个生产基地。一期和二期已经投产,二期工厂实现了智能化和自动化生产。三期生产基地位于大塘酒肆,定位为酒旅融合生态酒庄,配套建设光良酒文化博物馆。
▎光良三期项目定位为“酒旅融合的生态酒庄”,在继续扩增高速包装线的同时,也进一步夯实了生产能力。图为三期项目效果图。图源@光良酒业
顺牛酒业是大塘酒肆首批入驻企业之一,获评首批川酒原酒20强和四川省浓香型白酒名优老窖池认定。
蒲江的白酒产业转型,在四川白酒产区中走出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它没有盲目追求产能规模,也没有复制名酒总部的模式,而是依靠生态优势和交通区位,吸引品牌企业落户,同时培育了光良这样的本土新品牌。
这种品牌集聚的路径,比原酒输出更稳定,附加值更高。
蒲江的挑战
蒲江在成都白酒产区中的定位经过了几轮明确。
过去,成都产区的核心承载区是邛崃、大邑、蒲江三个子产区。邛崃的定位是中国酒庄产业集群引领者,同时布局威士忌等国际烈酒。大邑的定位是白酒加果酒双赛道,依托青梅产地优势发展果酒产业。
蒲江的差异化路径是品牌酒企西部基地,重点吸引品牌白酒企业落户,发展从酿造、灌装到总部经济的全链条。
三个产区的错位发展减少了内部竞争。蒲江的优势在三个方面:土地和用工成本低于邛崃,生态条件优于大邑,交通便利程度在三个子产区中最好,成蒲铁路和G5高速提供了与成都市区的高效连接。
制图@好酒地理局
当前,成都规划六大子产区,邛崃、崇州、大邑、蒲江、都江堰、温江,蒲江在其中的定位与特色依然明确,但挑战依然。
蒲江不是一个容易被记住的地名。它没有五粮液那样的超级品牌,没有茅台镇那样的酱酒集群,甚至没有邛崃那样被广泛知晓的产区标签。它的历史遗产分散在县域各处,战国船棺在博物馆里,茶马古道变成徒步路线,鹤山书院遗址掩盖在果园中。
但这些分散的线索指向同一个事实:蒲江的酿酒传统不是被政策规划出来的,也不是被资本催生出来的。盐铁时代的经济基础,驿道时代的商业流动,理学时代的社会秩序,西控时代的生态保留,一层一层叠加在这片土地上。
当下的蒲江白酒产业,是这一层层历史沉淀在今天的转化形态。
与泸州、宜宾相比,蒲江的体量还很小;与大邑、邛崃相比,蒲江的品牌辨识度还需要时间;其酒旅融合项目处于起步阶段,大塘酒肆的旅游配套设施尚未完全建成,游客接待能力有限;中小酒企转型压力较大,利润率不高。
摄影@好酒地理局
大塘酒肆的园区还在建设,光良的品牌全国化还在继续,全兴的森林工厂要到2027年才投产。蒲江白酒产业的真正成色,可能要三五年后才能看清。
但可以确定的是,蒲江走的这条路,方向是对的:不拼产能,不拼老名酒,而是用生态和区位吸引品牌,用服务和支持培育本土力量。
这个成都西南角的小县城,已经找准了自己在四川白酒版图上的位置。
未来,或许白酒的醇可以和耙耙柑的甜一样,让人深深记住蒲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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