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关于一篇调料的文章里,有个网友说,厨师的老婆怎么会调料的搞不清楚。
人无完人嘛,不过她呢,笨虽然笨了点,但是呢,在厨艺领悟方面,还是有独特的地方。
众所周知,我老婆呢,也爱做饭。但她有个习惯,我以前总也看不惯。
那就是不管炖什么鱼汤,水都加得特别多,满满当当一大锅。
当时,我每次都嫌弃的在一边看着,调侃道:加这么多水,那炖出来的鱼汤,浓不浓哦?有没有味儿哦?
就光在这件事儿上,我就跟她掰扯过好几回。
我说,水可以少放点,这样可以把汤熬得浓一点,那才叫精华。
她总是很不屑又不服气的回我:“你不懂,水才是鱼的江山。”我当时听了,总觉得她是嘴硬,在为自己的“懒”找理由。
也是后来我学厨大概一年左右,在看师父熬鱼汤的步骤之后,才慢慢领悟过来……
原来她说得没错,在烹饪运用中,鱼确实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军,而水呢,就是它运筹帷幄的万里江山。
将军再勇猛,没了江山,能耐强,胆子再大也是施展不出来的。
就像我们做菜的人,眼睛里不能只盯着鱼,把那一锅清水给看轻了,看淡了。
其实呢,这事儿细细想来,我们很多厨师,一开始都容易犯个毛病,那就是太把食材当回事儿。
然而却忘了承载它的东西有多重要。
就像我这会儿写东西,光想着把干货塞给大家,忽略了行文的节奏和水词的铺垫,那文章读起来,怕是会干巴得把人噎住。
说回正题。鱼和水的关系,乍一听,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就是个清炖嘛。
但我们把这里面的底层逻辑搞清楚,就会发现,这里其实可以说是烹饪界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们总以为,做鱼,就是把鱼的腥味去掉,把鱼的鲜味煮出来。
没错,这是基本功。把腥味这种“异己”轰走,把鲜味这个“本尊”拉出来。
可然后呢?鱼的鲜味出来了,它往哪儿去?它总不能凭空飘在锅上面吧?
它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能托着它、衬着它的底。这,就是水的作用了。
所以说,在烹饪中,水可不只是个加热的媒介。在我看来,它是最先下锅的“食材”,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调味料”。
我们先不要管什么熬什么汤,就单说这清水。你把它烧开了,它就能溶解盐、溶解糖,溶解一切你想要的味道。
但同时,它也是味儿最正、身段最软和的“溶剂”。
鱼的鲜,肉的香,都需要靠水来萃取、来融合。
这个过程,用我师父的老话讲,叫“水是味之母”。
没有水,五味就无法调和,食材再有本事,也是一盘散沙。
那为什么炖鱼的时候,水要多一些才好呢?
我一开始不是质疑我老婆吗?
我呢有个“坏习惯”,就是遇到问题就喜欢去琢磨,去解决。
后来我就做了个对比。一次是我按自己的方法,水刚刚淹过鱼身,大火烧开,小火煨,因为浓缩就是精华嘛。
另一次,是学她,水大胆地加,占到锅的七八成。
头一锅呢,汤是浓,颜色奶白,看着喜人,食欲也有但喝起来,总感觉鲜味有点“冲”,直愣愣的,没什么回味。
而且,可能是我老惦记着怕烧干,火候上不免有些急躁,鱼肉反而有点发紧,不够嫩滑。
第二锅呢,出锅前我心里还打鼓,这清汤寡水的,能好喝吗?
结果一尝,我愣住了。汤色虽然没那么浓白,像上好的白茶,透着亮。
但鲜味特别正,入口柔和,不争不抢,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那股鲜甜的回味,比头一锅不知道悠长多少。
鱼肉也格外丰腴、细嫩,用筷子一夹,花瓣似的肉就散开来了。
在那之后,我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之前犯的错误,就是太急躁了。求浓、求快,反而把鱼给“逼”急了。
鱼在少水的环境里,受热剧烈,鲜味物质是出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和水充分融合。
要么挥发了,要么就挤作一团,成了“死鲜”,出不来那种舒展、通透的感觉。
这就好比,我们做一道菜,盐放得不够,是淡。
盐放多了,是咸。但就算咸了,你好歹吃出盐味了。
可如果水放少了,整道菜糊在一起,那就不单是咸淡的问题,是菜品压根儿就没了章法,没了从容。
水加足了,其实给了鱼一个从容赴汤的机会。随着水温缓慢、均匀地上升,鱼肉里的蛋白质、氨基酸、鲜味物质,可以有步骤、有节奏地释放出来。
这就不得不说我们常说的“火候”了,“火”重要,“候”更重要。
水宽,就是给这个“候”留下了时间。有了充足的时间,腥味才能去得更彻底,鲜味才能融合得更好。
俗话说,“冷水煮青蛙,温水炖王八”。
其实呢,就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道理。给水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它才能慢慢地把食材的精髓“哄”出来,而不是“逼”出来。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们不妨再往深处挖一层。
这其中,其实也隐藏着厨师对水的一种“无为而治”的智慧。
我们总想着要去控制、去干预。
火大了关小,咸了加糖,淡了加盐。
但唯独对水,我们往往只做加法,忘了它的妙处全在一个“容”字。
就像《道德经》里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话听着玄,但落到烹饪实践中,就是一句大实话。
你不会去尝水的味道,但你喝到的每一口鱼汤,都是水的味道。
水,把鱼的鲜美、姜的辛香、葱的清甜,统统都接纳下来了,融为一体,最终呈现出来的,却又是一种和谐、圆融的整体。
这,便是水的不争之争。它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又成就了一切。
我们厨师手里的瓢,其实就掌握着这平衡。多一分则寡,少一分则滞。
当然,我这么说,也不是让你不管三七二十一,死命往锅里加水。
万事嘛,总要有个度,过犹之不及。水要是加过了头,鲜味稀释得太淡了,那就真成“喝水”了,失去了炖汤的意义。
这个分寸的拿捏,就是厨师的价值所在。
这个“度”,取决于你的锅、你的火、你选的鱼,它不是一个死数,而是一种手感和心意。
比如,用江河里的鲫鱼,水质清,炖出的汤就要甘甜一些才对,用湖里的大头鱼,水质肥腴,汤就更浓一些。
水的作用呢,就是把这片水土、这片江湖的风味,完整地呈现出来。
厨师不过是这片风味的搬运工罢了。
我的理解是:
鱼和水,是互相成就的一对。
没有鱼,水只是水。
没了水,鱼也丢了魂儿。
它们是欢喜的冤家,就这么在锅里纠缠着、翻滚着。
最终化作一碗圆满的鲜汤。
这,大概就是烹饪中,最深情的托付了吧。
好了各位,我们下回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