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丢人,我平生喝酒的上限,是三瓶啤酒加两串烤鸡翅。喝完以后话多,话多以后犯困,犯困以后就断片。所以我一直想不通,武松在景阳冈下喝那十八碗,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拎着哨棒上山打老虎的。直到后来读了点宋史,又去翻了一些出土文物资料,才渐渐明白过来——那些碗跟咱们今天盛米饭的碗,压根不是一回事。武松那顿酒,搁到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周末下午撸串的标准量。
先别急着抬杠,咱们把账算明白再说。 当年杜甫夸李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听着威风,对吧?一斗酒,那是十升,按现在五百毫升一斤来算,整整二十斤白酒下肚,还能面不改色地写诗,这哪是酒仙,这分明是行走的酒缸。你要是真信了这数字,只能说你对古代的酒缺乏基本概念。杜甫是诗人,诗人写诗,讲究的是气势,是浪漫,是我要让你觉得我很厉害,至于实际度数多少,他不管。 好在施耐庵比杜甫老实些。他写武松喝十八碗酒,还配了四斤熟牛肉。乍一听,猛得很。但你要是回到宋朝那个生活现场去细究,就会觉得武松也不过是个平常人,只不过饭量确实在线罢了。 问题就出在这酒字上。 宋朝人喝的那玩意儿,跟今天咱们桌上的白酒完全是两种东西。中国酒文化虽然源远流长,夏朝时期老百姓就发现了发酵的奥秘,但那个时代的酒,说白了就是谷物发酵后的浑浊液体,带着甜味,带着悬浮物,喝之前还得拿布筛一道。所以《三国演义》开篇才说一壶浊酒喜相逢,一个字都不带假的。浊酒,不筛没法喝。 后来技术进步了,唐朝人酿造出了黄酒,度数有所提升,但也就顶天了十几度。真正的高度蒸馏酒,是元朝才有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明明白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始创之。所以武松那个时代,他喝的所谓酒,撑死撑死二十度,更多的可能是呈现出啤酒那种十度以下的水准。景阳冈那个村野小店,老板自己都承认是村酒,还得筛过才能入口,你就别指望是什么陈年佳酿了,估摸着也就跟现在五六度的啤酒差不多。 你跟我说,五六度的酒,喝上去能上头?除非你是那种喝一口可乐就脸红的主儿。 至于那十八碗,咱们再来掰扯掰扯碗的大小。河南商丘出土过宋代酒碗,口径十二厘米,碗身很浅,也就四厘米上下,碗底更窄,容量大约在二两五左右。这跟今天酒吧里的高脚玻璃杯,没有本质区别。江湖爷们儿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碗酒端起来碰个碗,动作一猛,豁出去溅掉一半,真正进嘴的还指不定有多少。满打满算,十八碗加起来四斤半,换算成啤酒,五瓶的量。你听着好像还行,但你注意到没,原文写了,武松是晌午进店,一直喝到天快晚了,整整一个下午。五瓶啤酒,喝一下午,就算再不济,也就是多跑几趟茅房的事。 所以,武松的酒量,真没什么好吹的。 再说他那四斤牛肉。这事儿得较个真,原文里其实前后加起来是四斤,一开始切了二斤,后来又再切些来,又是二斤。只是宋朝的一斤跟现在不一样,宋朝一斤是六百四十克。四斤熟牛肉,换算下来就是两千五百六十克,相当于现在五斤多。听起来也不少。但你要知道,武松是什么人?那是练家子,是干活靠体力的江湖人物,他的胃口本身就比普通人大得多。现代人体科学研究表明,一个成年人的胃容量能达到三千毫升,牛肉密度比水大,五斤牛肉的体积约莫两千多毫升,完全在生理承受范围之内。所以别说武松了,就算你我现在去吃顿自助,放开肚皮,理论上也能塞下这个量。只是如今的人讲究健康饮食,大鱼大肉反倒嫌腻。 不过话又说回来,武松并不是顿顿能吃上牛肉的。宋朝律法写得清清楚楚,私自杀牛要判刑一年半。老百姓养的牛老了,那也不是你自家说了算,得上报官府,由官府处理。你说武松那一盘盘熟牛肉,到底是打哪来的?景阳冈下那家酒店,敢在老虎出没的地界营业,还敢明目张胆兜售官府禁令里的牛肉,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武松心里未必没有疑心,他说莫非是间黑店,倒也未必全是醉话。 可他终究是武松。酒照喝,肉照吃,山照上,虎照打。 我在山东念书那会儿,见过民工朋友吃午饭,一人一斤羊肉,一碗一碗免费羊汤往肚里灌,连饼带肉加汤,那个量,丝毫不比武松差。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羊肉馆的大锅热气腾腾,三个工友坐在塑料板凳上,谁也没多说话,就是埋头吃喝,那画面至今印在我脑海里。普通人为了生活卖力气,饭量自然可观,武松不过也是吃这碗饭的人罢了。 所以你看,武二郎的十八碗酒,四斤牛肉,放到今天,大概也就是个周末傍晚的小烧烤局。真正让人佩服的,从来不是他一顿能吃多少喝多少,而是他吃饱喝足之后,还能拎着哨棒,趁着酒劲儿,走向那只虎啸山林的方向。 那才叫真本事。好个武松,武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