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怪,每年一到秋天,心就莫名的安静下来。天高了,云淡了,风也开始变凉了,然后就会恍惚想起——中秋节,好像快到了。 日子过得真是快。好像昨天还在喝夏天的绿豆汤,转眼就到了要对着月亮吃月饼的时候。也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会真的抬起头,好好看一眼天上那轮月亮。这一看,忽然觉得,它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更亮,更大,也更让人移不开目光。就像是,它也在等这个日子,等了好久。
很多人提起中秋,第一反应就是月饼。什么都变了,月饼每年都在变。馅是越来越丰富,包装也越来越好看,可真要说起来,我还是觉得,没有月亮,中秋节哪里有胆量叫中秋呢。月饼再热闹,也只是个配角,月亮才是这个节真正的主角。它是老祖宗,是这场千年盛会的开枝散叶者,没了它,月饼大概也只能是一块普通的甜点心,不会像今天这样得意洋洋地站在人们手中。 可你想过没有,月亮是怎么成了中秋的主角?这事要往远了说,得说到我们的老祖宗抬头看天那会儿。那时候的人,没有气象预报,没有日历,只能靠看天吃饭。他们慢慢发现,太阳和月亮在天空中运行的轨迹是有规律的,春去秋来,日升月落,这些变化直接决定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成。于是,统治者带头,在春天祭日,在秋天祭月。那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敬畏,一种对天地自然的感恩。 这个仪式一开始是皇家的专属,后来慢慢流到了民间,内容也一点一点丰富起来。不再仅仅是祭祀,还加进了人们对好日子的盼望,对丰收、平安、团圆的期待。时间也从整个秋天渐渐集中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到了唐宋,这个节日彻底定了型,就成了我们今天说的中秋节。 有句话说得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旧人。我看了下天上的月亮,再翻翻书里那些写中秋的古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月亮是同一轮月亮,可生活在月亮下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么问题来了,古人的中秋,和我们的中秋,过的是一回事吗? 说实话,现在我们过中秋,好像更多的是一种形式上的团圆。大家围在一张桌子前,吃一顿饭,切一块月饼,然后各自低头刷手机。电视上播着中秋晚会,朋友圈里满是中秋快乐的祝福。热闹是真的热闹,可心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我说不上来。只是偶尔会想象,如果我能穿越回古代,去看看那些没有电、没有手机的人,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在那个年代,月亮是夜晚里唯一的光。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火烛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到了中秋这一天,月圆,天清,大地亮得能看清山川的轮廓。这光不是谁给它的,是它自己给的。所以古人理所当然地把月亮当作神灵来敬畏,来崇拜。他们会设案、焚香、供上水果和月饼,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对着月亮磕头。不只是祭月,还要祭祖。在古人心里,追思先人和祈求团圆是一体两面的事情,都寄托在这同一个夜晚里。 说到祭月,不得不提兔儿爷。小时候我看到庙会上卖的兔儿爷,只觉得有趣,圆圆的脑袋,竖着两只长耳朵,憨态可掬。后来才知道,这个形象大有来头。汉乐府里就有玉兔捣药的传说,说这兔子通体洁白,捣出来的药能让人长生不老。到了老北京的故事里,玉兔还曾化为人形下凡拯救百姓,带来平安和丰收的信号。于是,古人每年中秋都要请一尊兔儿爷回家,供上香火,心里也就踏实了。这个小小的泥塑,承载的是世世代代对平安顺遂的期盼。 我常想,古人为什么对月亮那么痴迷?大概是因为在夜晚,月亮是他们唯一能仰仗的光。以他们的条件,点一支蜡烛都舍不得多点,可是月光是免费的,是慷慨的,是不分贫富的。月亮一出来,山川大地全都亮堂堂的。那光照在人身上,也会照进人心里。可是现在呢,满街的光污染,灯像不要钱一样亮着,反而没有人抬头看那天上的月亮了。李白要是活在今天,恐怕也很难写出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了——因为他窗前的月光可能已经被路灯抢了戏。 不过,条件虽然落后,古人过中秋的情趣,却一点儿也不输给今天的人。他们有一种说法叫玩月。玩月,可不是单纯地看一眼就算,是要认认真真地玩的。唐彦谦写过《中秋夜玩月》,刘禹锡写过《八月十五夜玩月》,姜特立也写过《玩月》。光看这些诗名,就觉得那种悠闲的心境扑面而来。 古人怎么玩?首先就是走月。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说白了,就是在月光里走路。但这不是普普通通的溜达,而是专门挑在中秋晚上的月光下,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约上三两好友,一起走进夜色里。有人登高楼,有人走市井,有人沿河而行,有人泛舟水上。夜晚的风是凉的,月光是柔的,身边走的是心上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浪漫了。 要知道,古代规矩多得很,平常夜里都有宵禁,老人常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中秋节却像是大家默认的一个赦免日,人人都能名正言顺地夜里出门。这不仅是给月光的面子,也是给年轻男女的成全。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都发生在这样的月圆之夜。走月走到了兴头上,累是累了,却意犹未尽。于是古人一拍脑袋,十六再来一天。十五慢慢走,十六继续赶着走——把月光好好看个够,把相遇的机会多留一点。 除了走月,还有燃灯。月光虽然美,但到底有些清冷。古人就想着,点燃几盏灯来配它。一盏孔明灯,写上自己的心愿,放到天上,一瞬间火光和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灯,哪颗是星。月还在头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也有人选择在院子里挂起几盏灯笼。那种手做的灯笼,纸糊的,薄薄的,烛火透出来,晕成一团暖黄。月光在天,灯火在人,一个高洁,一个温暖,一上一下,相互映照。走在夜里的人远远看到那一点火,心里也会觉得踏实——啊,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借着月光点一盏灯。 集市上也热闹。猜灯谜的,扎灯笼的,围在一起烧塔的,还有卖糖人、面人的小摊。家宴上就更不必说了,月饼是肯定要吃的,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一打开坛子就是满屋的香气,配着月饼,赏着月光,再吟上几句诗,那份从容,是现代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我有时候真觉得,古人比我们更懂得怎么过日子。我们手里有那么多灯,那么多屏幕,那么多的讯息,却常常忘了抬头看一看头顶那轮月亮。古人没有那么多的东西,反而把最平凡的一个夜晚,过成了诗。今年中秋,我打算关掉手机,下楼走走。我想看看月光是不是真的能照亮地面,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夜色里,找到一点古人走月的滋味。月亮年年都是那一轮,可人心,变了很多年。 但愿,我们还能在低头赶路的时候,偶尔为它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