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正是吃荔枝的时候。剥开鲜红的果壳，尝一口莹白清甜的果肉，许多人都会想起苏轼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苏轼真的能一天吃下三百颗吗？这句话究竟是夸张，还是另有出处？

今天，不妨跟随《本草博物志》，从苏轼吃荔枝的故事，到闽粤蜀的荔枝声誉之争，看看一颗小小的荔枝背后，藏着怎样曲折而丰富的历史。

本文来源：《本草博物志二集》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王家葵

01

“日啖三百颗”，真的吃得消吗？

东坡说“日啖荔支三百颗”，乃借用王羲之帖“奉橘三百枚”之语，形容数量众多，后世诗人将之坐实，纷纷吐槽消受不了。

比如王十朋说“老病余生怯嘉果，日啖那能三百颗”，杨万里“老饕要啖三百颗，却怕甘寒冻断肠”，刘克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知天罚一只眼”。

虽然是戏言，如此大量食啖荔枝，确实有发生“荔枝病”的可能。鲜荔枝果糖含量高，大量摄食可刺激胰岛素分泌，加速葡萄糖氧化分解，而果糖供能不及葡萄糖，遂出现低血糖反应，严重者可以致死。

检《本草图经》说：“五六月盛熟时，彼方皆燕会其下以赏之，宾主极量取啖，虽多亦不伤人。小过度，则饮蜜浆一杯便解。”所言“小过度”，恐怕就是轻度的荔枝病发作，故饮蜜浆补充糖分而缓解。

《本草品汇精要》荔枝图

02

苏轼第一次吃荔枝，究竟在哪里？

从苏东坡“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来看，确实像写状初尝新鲜荔枝的喜悦。如果他少年时在家乡食过荔枝，这样表达不免显得虚伪和夸饰，不太符合苏诗豪迈而真挚的一贯风格。

不仅如此，在南国忽然品尝“小时候家乡的味道”，本身就是绝好的诗材，苏东坡居然没有一句引申，也是令人奇怪。

但不仅南宋人如范成大亲自在眉州品尝，并有东坡手植荔枝的传说流传至今，东坡晚年《寄蔡子华》有句“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荔子已丹吾发白，犹作江南未归客”，弟弟苏辙《送贾讷朝奉通判眉州》“明年我欲修桑梓，为赏庭前荔子丹”句自注说：“眉州倅厅旧有荔支二株，甚大。”皆显示当时眉州有荔枝栽种，且能挂果。

但何以苏东坡在岭南食荔枝欣喜之情如初次接触，乃至有“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的感叹，这个疑惑一直得不到合理解释。

《证类本草》荔枝图

读到曾雄生《苏轼的知识世界：博物学与宋代士人的生活》（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作者在“荔枝与柑橘”一章中专门讨论苏东坡的荔枝，认为物候原因，苏轼时代眉州处于荔枝种植的北缘，他在家乡时可能只是从父老口中和文学作品中获得荔枝概念，并没有机会口尝。

其说有理，种种疑团涣然冰释。

03

哪里的荔枝才是“天下第一”？

苏东坡是眉州（今四川眉山）人，本州也有荔枝出产，如范成大《吴船录》说：“招送客燕于眉山馆，与叙别。荔子已过，郡中犹余一株，皆如渥丹，尽撷以见饷。”今天三苏祠内还有“东坡手植荔枝”，收获季节也是果实累累。

有意思的是，东坡第一次品尝鲜荔枝却似乎是在岭南，他有一首题为《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的古风，作于贬谪惠州的次年，即绍圣二年（1095），用“先生洗盏酌桂醑，冰盘荐此赪虬珠”表示食指大动的心情，以“似开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写状其美味，并有自注说：“予尝谓荔支厚味高格两绝，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东坡荔枝诗甚多，“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十四字无愧粤省荔枝最佳广告语。

按照宋代的风评，闽中荔枝的声誉其实远居广东荔枝之上。蔡襄作《荔枝谱》，开篇虽说“荔枝之于天下，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然后论其高下云：“验今之广南州郡与夔、梓之间所出，大率早熟，肌肉薄而味甘酸，其精好者仅比东闽之下等。”他尤其推重兴化军（所辖在今福建莆田）所出的陈紫为天下第一品，有论云：

今列陈紫之所长以例众品：其树晩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似丁香母，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荔枝以甘为味，虽百千树，莫有同者。过甘与淡，失味之中。唯有陈紫之于色香味，自拔其类，此所以为天下第一也。凡荔枝皮膜形色一有类陈紫，则已为中品。若夫厚皮尖刺，肌理黄色，附核而赤，食之有查，食已而涩，虽无酢味，自亦下等矣。

陈紫乃兴化陈姓人家培育品种，蔡襄说：“陈氏欲采摘，必先闭户，隔墙入钱，度钱与之，得者自以为幸，不敢较其直之多少也。”真是占尽了卖方市场。陈紫之名也雅，诗人乃以牡丹之姚黄为比，如李纲《画荔枝图》有句“若将牡丹与比并，好把陈紫同姚黄”。

荔枝入药始载于《开宝本草》，先录其条文：

荔枝子，味甘，平，无毒。止渴，益人颜色。生岭南及巴中。其树高一二丈，叶青阴，凌冬不凋。形如松子大，壳朱若红罗纹，肉青白若水精，甘美如蜜。四五月熟，百鸟食之，皆肥矣。

所记产地居然将福建摒除在外，其实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五代时期，王氏割据福州、建州、泉州、漳州、汀州建立闽国，天德三年（945）灭于南唐。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宋兵攻占金陵，后主李煜奉表出降，国灭。按，开宝年间曾两修本草，《开宝新详定本草》成于开宝六年，《开宝重定本草》成于开宝七年，福建诸州尚不在大宋疆域范围内，故修书于闽中物产避而不谈也。大宋一统以后，不再纠结这些问题，《本草图经》重新为荔枝优劣排序：

荔枝子生岭南及巴中，今泉、福、漳、嘉、蜀、渝、涪州、兴化军及二广州郡皆有之。其品闽中第一，蜀川次之，岭南为下。

岭南荔枝居然排在蜀川之后，也是十分出人意料者，不过蔡襄、苏颂都是闽人，过度打压粤中品种，是不是乡邦情结作祟，就不得而知了。丘逢甲《岭云海日楼诗钞》中有一首《李湘文（启隆）邀同雪澄、实甫、陶阳二子上涌村啖荔枝作》关注及此，颇有持平之论，其中有句说：

维闽与粤荔枝国，各有佳品因时宜。君谟作谱起聚讼，彼优此劣词何支。我生于闽长侨粤，有荔枝处皆尝之。平生嗜荔如嗜色，情人之眼皆西施。少年最爱十八娘，至今追忆神犹驰。自来岭南日啖三百颗，临风辄念天人姿。门书荔子甲天下，已生荔子生梅妃。梅妃生闽杨妃粤，杨妃宠盛梅妃衰。人间选色论品目，两皆尤物天所遗。亦如荔枝各具色香味，相看不厌不见常相思。奈何玉环不自爱乡味，坐令蜀产称珍奇。蜀荔之佳万万逊闽粤，维髯蜀客亦谓言非欺。

一颗小小的荔枝，

藏着远比它的滋味更丰富的历史。

TONIGHT

如果一颗荔枝的前世今生还没有让你读过瘾，不妨翻开这本书，读懂一草一木，也就读懂了藏在它们背后的风物人情与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