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东北的饭馆里看见一个厨师一边揉胳膊一边骂骂咧咧地从后厨走出来,别瞎猜——他刚才八成是做了一份雪衣豆沙。
这道甜品在东北菜里的地位挺尴尬的。说它是甜品吧,它待在菜单上"女士菜"那一栏,跟锅包肉、拔丝地瓜挤在一起;说它是东北菜吧,它白得不像话,软得不成体统,跟满桌子酱色浓重的炖菜搁一块儿,简直像走错了片场。东北人自己管它叫"东北马卡龙"——你品品这个外号,不是夸它精致,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咱东北也能整出这么细发的东西。
可你猜怎么着,这道看起来最不像东北菜的东北菜,偏偏是九十年代吉林厨师晋级的必考题。想从中级升到高级?先把这盘雪衣豆沙端上来再说。
难在哪?难在蛋清。
你得徒手拿几根筷子,把蛋清搅成能倒扣在头上不掉下来的蛋白霜。电动打蛋器?想得美,考级不让用。十几分钟不能停,胳膊从酸到麻再到没知觉。长春有位做了三十年吉菜的老厨师叫刘国峰,他说自己当年学这道菜,每次练完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家端碗手都在抖。
更折磨人的还在后头——油温。
油温不能高。三四成热,顶多一百二三十度。高了,表皮秒黄,"雪衣"直接变"秋衣",白忙活。低了,蛋白霜疯狂吃油,捞出来一口腻,前面那十几分钟的胳膊白酸了。你得小火慢炸,边炸边用勺子往球上淋油,让它在油里像一小团云那样慢慢鼓起来。整个过程急不得,一急就废。
说实话,我第一次在长春吃到这道菜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念头竟然是:乾隆爷这牙口也太差了吧。
这还真是个靠谱的猜测。传说雪衣豆沙就是乾隆退位当太上皇那会儿,御厨专门为他鼓捣出来的。老头牙不行了,肠胃也弱,硬东西嚼不动,油大的克化不了。御厨就琢磨:什么东西又软、又甜、又好消化,还不能丢了皇家的体面?蛋清打发了炸,外头蓬松如雪,里头裹一球红豆沙,咬下去入口即化,连嚼都不用。乾隆吃完龙颜大悦,这道菜就这么在宫廷里站住了脚。
后来清朝没了,御厨回了吉林老家,这道宫廷点心也跟着流落民间。你想想那个画面其实挺逗的:一道为没牙老头发明的甜品,最后在东北这块遍地锅包肉、杀猪菜、铁锅炖的土地上扎了根,一待就是一百多年。
可能东北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喜欢它。但每到春节,从外地赶回家的东北人,总会拐进老馆子点上一盘。满盘白乎乎的圆球,撒一层细白糖,咬开是深红色的豆沙馅——烫嘴,得吹着吃。小孩子急,一口下去烫得直哈气,大人就在旁边笑。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屋里这一盘,白得像雪,甜得像糖,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雪衣豆沙最妙的地方。东北菜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大开大合,豪放到近乎粗糙。但这一盘白生生的豆沙球告诉你的却是另一回事:再糙的人心里也有一块软地方。只不过东北人不爱把这些挂在嘴边说——他们把想说的话裹进一团蛋清里,用油炸给你看。
去年"雪衣豆沙制作技艺"正式进了长春市的非遗名录。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下好了,以后厨师考级是不是可以用打蛋器了?非遗传承嘛,通融一下不过分吧。
其实就是开个玩笑。真用打蛋器的,早就偷偷用上了。但那种徒手搅三千下的笨功夫还能传几代,谁也说不准。
下次你去东北,在酱大骨和地三鲜之外,给这道甜品留个位置。上桌的时候别急着动筷子,让它在你面前多待一会儿。你看那团白,恍惚间会觉得——东北的冬天,其实也没那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