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西南角那个戴栀子花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支起她的不锈钢小摊。铁皮炉上坐一口浅底铝锅,橘黄汤汁咕嘟冒泡,鱼丸在其中翻来滚去,竹签戳起一枚咬开,滚烫汁水先烫了舌尖,而后咖喱的辛香、椰浆的甜润、鱼肉的鲜弹才一层层漾开来。我在摊前吃过许多回,直到某日老太太收摊时随口说了一句:“自己做也不难,家里火小些,多炖一会儿便是。”就为这句点拨,我在自家厨房里试了七八次,总算寻到了不必立在街头也能尝到的那口热乎劲。
做法实在简单。市售鱼丸即可,冷冻者提前解冻。洋葱半个切碎,蒜瓣压泥,生姜磨汁,这便是底味的全部来处。锅烧热后取一勺黄油,待其融化起泡,下洋葱炒至透明发软,再放蒜泥与姜汁爆香。撒一勺咖喱粉,小火翻炒至香料释放,火候务必克制,咖喱一旦焦糊便只剩苦涩。倒入一盒椰浆增厚,若无则用牛奶替代,再添一碗温水搅匀,放入鱼丸使汤汁没过其顶。大火烧沸即转小火,加盖炖一刻钟,加盐及白糖提鲜,喜辣者可撒红椒粉,再炖五分钟令滋味深入,关火前淋几滴鱼露,家中若无亦可省去。
后来的许多黄昏,我便守着这口小锅,看鱼丸在汤中安然浮沉。窗外天色从淡蓝转为橘红再沉入灰紫,锅中白汽拂上面颊,传递着沉稳的暖意。偶有好友来访,每人捧一只小碗,舀几颗鱼丸,浇一勺汤汁,佐着米饭默默进食,满室只闻勺沿碰碗的细碎清响。离席前他们总问起调配之法,我便将步骤细细说清,至于归家后是否动手一试,便无从知晓了。烹饪一事,说到底不过一口锅、几味寻常调料,再加几分复刻记忆的耐心罢了。
邻家小孩趴在门边问:“阿姨,今天又煮鱼丸呀?”我便多盛一碗递过去,看他吹散热气,小心咬开的专注神情,像极了当年立在摊前的我自己。食物从不只关乎滋味,它封存着彼时的光线与人声。老太太的小摊或许终将消隐于街角,但她无意间落下的那句话,连同这锅橘黄温热,却借寻常的锅铲炉火,在另一间厨房里静静延续。每回掀开锅盖,望见鱼丸在汤汁中轻轻打转,我便觉得那些记忆从不曾远去,它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容,安妥地等在下一次暮色升起的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