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了所有群,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却亮堂得像大理的日头。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那5800块钱的退休金打了水漂,而是在那二十三天里,我亲眼看着一群跟我一样拿着不多退休金、操劳了半辈子的老姐妹,如何把一场本该是“风花雪月”的圆梦之旅,活活过成了一场攀比、算计、甚至撕破脸的“生存竞赛”。我逃回家了,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热闹,不属于你;有些“圈子”,趁早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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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姐妹群的“风花雪月”
“李秀兰!你到底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手机里传来王爱华尖锐的嗓音,即使隔着听筒,我也能想象出她此刻一定叉着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退休前她是厂里的妇女主任,管天管地管空气,退了休这股子劲儿也没散,全撒在我们这几个老姐妹身上了。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六月的东莞,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闷热得像蒸笼。退休金每月5800,在这座城市不算多,但也足够我过得清净。女儿在外地成了家,老伴走了三年,日子就像眼前这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滋味,但也烫不着嘴。
“爱华,我……”我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其实哪儿都不想去。大理?那是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地儿,什么苍山洱海、风花雪月,跟我这个一辈子窝在工厂和菜市场的老太太有什么关系?我更舍不得的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小半个月,得花不少钱。
“别你你我我的了!”王爱华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压根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群里都炸锅了,就等你拍板呢!咱们‘夕阳红姐妹团’第一次集体远游,少了你这个‘财政部长’可不行!再说了,人家刘彩霞刚从西藏回来,那照片拍得,啧啧,你就不眼红?咱们也得出去见见世面,给儿女们看看,咱们没他们也过得精彩!”
她嘴里的“夕阳红姐妹团”,是我们社区里六个退了休的老太太拉的群。平日里无非是约着去公园跳跳广场舞,或者谁家做了好吃的在群里晒晒。我因为年轻时在厂里做过出纳,被她们半开玩笑地推举为“财政部长”,其实也就管管AA制聚餐收个钱什么的。
我瞥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老伴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笑得温和。要是他在,肯定会说:“去吧,秀兰,辛苦一辈子了,也该出去走走。钱不够,我给你补。”
“那……得多少钱啊?”我终究还是松了口,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哎呀,你就别管了!攻略我都做好了,精打细算,保证不让你多花一分冤枉钱!咱们是自由行,不跟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才叫旅居!去二十来天,感受感受慢生活!”王爱华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和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我订票了!你准备准备!”
电话挂断,我愣了好一会儿。看着微信群里瞬间冒出的几十条消息,全是欢呼和期待的表情包。张桂芳说她得带上她的丝巾,拍照好看;李素芬在问那边有没有卖土特产的便宜地方;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赵淑珍也冒出来,说她女儿给她买了新的遮阳帽……
我叹了口气,默默点开银行卡余额看了看。5800,一个月。去二十多天,少说也得四五千吧?这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退休金了。心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转念一想,爱华说得也对,辛苦了大半辈子,送走了老人,养大了女儿,老伴也走了,我难道连出去看看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旅行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惶恐。我这一辈子,就像一颗被钉在原地的螺丝钉,厂里、家里、菜市场,三点一线。突然要把自己拔出来,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能行吗?
晚上,我拨通了女儿晴晴的视频电话。
“妈,您说啥?去大理?跟王阿姨她们?”晴晴的脸凑近屏幕,一脸惊讶,“挺好的呀!出去散散心,我支持您!”
“可是……得花不少钱呢。”我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晴晴笑了,“钱重要还是您开心重要?您那5800,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总想着给我攒着。去吧去吧,拍点好看的照片给我看看!”
女儿的支持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挂了电话,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抖音,搜了一下“大理”。屏幕里瞬间涌出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平静的洱海,还有那些在古城里悠闲漫步的人。我盯着看了好久,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出发那天,王爱华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大红的裙子,戴着墨镜,指挥着我们几个大包小包地往车站赶。张桂芳果然带了五六条颜色各异的丝巾,李素芬的箱子里塞满了方便面和榨菜,说是怕那边的饭吃不管。我默默地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女儿给买的那个新保温杯,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火车启动,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森林,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和田野。王爱华在车厢里高声念着她打印出来的“完美攻略”,从第一天去哪儿吃饭,到最后一天买什么伴手礼,事无巨细。张桂芳和李素芬不停地附和,赵淑珍则靠在窗边,偶尔插一句嘴。
我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默默地想:大理,我来了。但愿这趟出去,真能像她们说的那样,找回点什么。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将要找回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人与人之间那层被岁月和现实打磨得薄如蝉翼的情分,以及一个我从未正视过的、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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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抢厕所和“AA制”的战争
火车摇摇晃晃了二十多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终于到了大理站。一出站,那股子带着草木清香、干爽又凉快的风迎面扑来,跟东莞黏糊糊的热风完全是两个世界。天高云淡,蓝得不像话,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清了不少。
“快快快!拍照拍照!”王爱华一声令下,像个将军指挥士兵一样,把我们赶到车站广场的花坛边。“桂芳,你站中间,丝巾飘起来!素芬,你把墨镜戴上!秀兰,别傻站着,笑一个!”
我们几个被指挥得团团转,摆出各种姿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大家都兴致勃勃,也就随大流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王爱华才满意地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发群里……哎,这张秀兰你眼睛没睁开,重拍重拍!”
我心里那点刚到陌生地方的新鲜感,被她这几嗓子喊得散了不少。
打车去提前订好的民宿。一路上,司机是个本地白族小伙子,热情地给我们介绍沿途的风景。王爱华坐在副驾驶,操着一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跟人家攀谈起来,从房价问到菜价,从景点问到有没有什么“隐藏玩法”,把人家小伙子问得哭笑不得。
民宿在一个白族村落里,是个挺别致的小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还有一只慵懒的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房东是个年轻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我们订的是个家庭套房,两室一厅,三个床位。王爱华毫不客气地占了主卧的大床,张桂芳和李素芬挤了另一间,剩下我和赵淑珍,只能睡客厅的沙发床。
赵淑珍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放好。我心里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出门在外,将就一下算了,便也帮着收拾。
放下行李,王爱华就张罗着去古城。“快快快,别磨蹭了,趁着下午光线好,去拍点大片!”
我本想洗把脸歇口气,也被她催着出了门。
大理古城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跟我们县城最热闹的集市也差不多,只不过卖的东西换成了鲜花饼、银器和各种花花绿绿的民族服饰。王爱华如鱼得水,一头扎进那些卖披肩和裙子的店里,跟老板激烈地讨价还价。
“五十?五十太贵了!三十,三十我就拿一条!”她捏着一条印花披肩,寸步不让。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苦笑着说:“阿姨,我这进价都不止三十,您再加点?”
“就三十!不卖我们走了!”王爱华作势要走,眼神却瞟着老板。
最终,以三十五成交。王爱华得意洋洋地跟我们炫耀:“看到了吧?就得这么砍!不然都是冤大头!”
逛到傍晚,大家都累了,王爱华提议去吃当地特色的菌子火锅。找了一家网红店,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落座。菜单上来,王爱华大手一挥,点了一个最贵的套餐,又加了几样特色菜。
“爱华,这么多,吃得完吗?”张桂芳小声问。
“哎呀,出来玩嘛,就得尝尝鲜!”王爱华不以为意。
火锅味道确实鲜美,是我们从来没吃过的山珍滋味。一开始大家还其乐融融,互相夹菜,气氛不错。可吃到一半,王爱华突然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抬头说:“好了,今天的费用我算出来了。房费、车费、还有这顿饭钱,咱们六个人平摊,每个人是……三百八十二块六毛。零头就算了,每人三百八吧。你们微信转我就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张桂芳夹菜的手顿了顿,李素芬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赵淑珍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三百八,这顿饭人均将近四百块了,顶得上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关键是,点菜的时候,并没有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
“那个……爱华,”我斟酌着开口,“这顿饭是不是有点贵了?咱们后面还有二十来天呢,得省着点花吧?”
“贵什么呀!”王爱华瞪了我一眼,“难得出来一次,总不能天天吃馒头咸菜吧?再说了,这菌子火锅可是大理特色,不吃等于白来!秀兰,你别那么抠门行不行?你那5800的退休金,又不用给儿女,不花留着干嘛?”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堵。我抠门?我那是会过日子!我们这些人,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谁手里那点退休金不是一分一厘算计着用的?5800怎么了?5800在这地方,一天三百多,也撑不了多久啊。
我闭了嘴,没再吭声。但一顿饭的滋味,已经变了。
晚上回到民宿,新的矛盾又来了。抢厕所。
我们六个人,只有一个卫生间。王爱华一回去就霸占了卫生间,又是卸妆又是敷面膜又是泡脚的,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张桂芳和李素芬还好,她们俩住一间,可以互相等。我和赵淑珍睡客厅,离卫生间最近,想去洗把脸都插不上队。
“爱华,你好了没?我想上个厕所。”我实在憋不住了,敲了敲门。
“哎呀快了快了!催什么催嘛!”里面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
又等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施施然出来了,穿着睡衣,脸上贴着面膜,看也不看我,径直回了房间。
我赶紧冲进卫生间,一股浓烈的护肤品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潮湿的热气。我匆匆解决完,洗了把脸,心里那股无名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客厅里,赵淑珍已经铺好了沙发床,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她是退休教师,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淑珍,你……不去洗洗吗?”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等会儿吧,”她抬头冲我笑了笑,“不急。”
我坐在另一张沙发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星星倒是比东莞亮堂许多。但此刻我完全没有赏景的心情。这才第一天,我就已经开始怀念自己那个虽然小、但不用抢厕所、不用看人脸色的家了。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跟我期待的“慢生活”,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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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朋友圈里的“精致”与私底下的泡面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院里的鸟叫声吵醒的。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客厅里静悄悄的,赵淑珍的床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看见她正坐在那棵桂花树下的小石凳上看书,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淑珍,起这么早?”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合上书,笑了笑:“习惯了,在学校养成的生物钟。这院子安静,坐坐挺好。”她手里是一本翻得有些旧的《诗经》。
我们俩就着院子里的水龙头简单洗了把脸,用带来的饼干和热水对付了一口早餐。那一刻,没有王爱华的高声喧哗,没有其他人的吵闹,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大理该有的样子。
但这种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都几点了?还不起!”王爱华的大嗓门从屋里传来,“今天的行程很满的!去洱海!拍照!”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王爱华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带着我们奔走在各个打卡点。网红S弯、喜洲古镇的黄墙、双廊的海景咖啡厅……她拿着手机,一会儿指挥我们摆姿势,一会儿又嫌我们表情僵硬。
“桂芳,你丝巾举高点!对!风再大点就好了!”
“素芬,你表情自然点!别跟拍遗照似的!”
“秀兰!你笑啊!出来玩整天苦着个脸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你钱呢!”
我被她吆喝得头晕脑胀,感觉比上班还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一个地方摆出几十种姿势,拍上百张照片,然后发到朋友圈,收获一堆点赞和“哇,好美!”的评论,就算是“旅行”了?
张桂芳和李素芬倒是乐此不疲,她俩是王爱华最忠实的拥趸。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挑选照片,然后配上精心措辞的文字,发到朋友圈。什么“苍山洱海,风花雪月”、“大理,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最好的时光在路上”……配图无一例外是她们挥舞着丝巾、戴着大墨镜、露出标准“到此一游”笑容的照片。
而我注意到,她们发完朋友圈,一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以及对接下来去哪吃饭、又要花多少钱的焦虑。
矛盾在吃饭问题上越来越尖锐。王爱华坚持要打卡各种网红餐厅,美其名曰“体验美食”。但那些地方价格都不便宜,人均一两百是常态。吃了没两天,李素芬先撑不住了。
那天中午,王爱华又提议去一家号称“明星同款”的白族私房菜。李素芬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爱华,要不咱们今天简单吃点吧?我看那边有卖米线的,挺便宜的……”
“米线?!”王爱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素芬,你是不是傻?来大理吃米线?那跟在家吃面条有什么区别?咱们是来体验的啊!那家私房菜我攻略上做了好久的,必须去!”
李素芬被她吼得脸一红,讪讪地松了手,不再说话了。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李素芬家里条件不太好,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刚买了房,每个月还得她补贴一点房贷。她那点退休金,比我还少几百。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院子里有个身影。是李素芬。她一个人坐在白天赵淑珍坐过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正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啃着一个冷馒头。
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凄凉。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不行。她没有开灯,就着微弱的月光,默默地吃着那个硬邦邦的冷馒头。白天在朋友圈里,她发的是在网红餐厅拍的精致菜肴照片,配上文字“大理美食,味蕾的盛宴”。而此时此刻,那个真实的她,却像个做贼一样,躲在黑夜里啃冷馒头。
我没有上前打扰她,因为我怕她会难堪。我悄悄地退回了屋里,躺在沙发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我想起了白天张桂芳偷偷跟我抱怨:“这哪是出来享受啊,简直是出来受罪!比上班还累!我这腿都走肿了,爱华还说明天要去爬苍山……”
我也想起了王爱华自己,其实也未必不心疼钱。有一次我撞见她蹲在房间门口,拿着手机反复计算着什么,嘴里还嘀咕着:“这都超预算了……不行,得让她们再交点钱……”但一转身,面对我们,她又恢复了那个挥斥方遒、大手大脚的样子。
她好面子,她享受这种被我们依赖、领导一切的感觉。哪怕打肿脸,也要充这个胖子。
而赵淑珍,始终像个局外人,不争不抢,也不发表意见。她每天也会发朋友圈,但她拍的不是自己,而是路边的一朵野花、屋檐下的一滴雨、或者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猫。配的文字也简简单单,就一两个字,“安”或者“静”。
我看着自己手机上女儿发来的问候,想了想,还是把“妈有点后悔出来了”这句话删掉了,回了一句:“挺好的,大理很美。”
我不知道这“挺好”能撑多久。我只觉得,那5800块钱,和我对这场旅行的最后一点期盼,正在被这琐碎的、令人窒息的人际摩擦,一点点地消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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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裙子与“无意”的炫耀
我们住的民宿院子里,房东晾了一排洗好的白族传统扎染床单,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靛蓝色。我打心眼里觉得那颜色朴素又沉静,比我们这几天在古城里看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纪念品有味道多了。
但王爱华她们显然不这么想。
来大理的第五天,王爱华就宣布,今天上午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搞一个“夕阳红时装秀”。“咱们带了那么多漂亮衣服,不拍照留念太可惜了!我昨天看那边巷子里有个白族老奶奶在卖自己做的绣花鞋,配咱们的裙子肯定好看!”
她一声令下,大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张桂芳把她那几条宝贝丝巾全部铺在床上,一件件比划;李素芬也拿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带亮片的针织衫;就连赵淑珍,也在王爱华的再三催促下,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棉麻连衣裙。
而王爱华自己,则穿上了一条新买的、亮橘色的民族风长裙,裙摆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花,头上还戴了一顶缀满塑料珠子的宽檐帽。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怎么样?好看吧?这才叫活出自我!”
我坐在客厅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她们忙活。我没有那些鲜艳的衣服,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还是在赵淑珍的鼓励下,换上了一件女儿给我买的、但一直没舍得穿的素色亚麻衬衫。
“来来来!拍照了!”王爱华把我们召集到那面种满三角梅的白墙前,开始调度。“桂芳,你站爱华旁边,丝巾飘起来!素芬,你侧着点身,突出你这件亮片衣服!秀兰,你别缩在后面,往前站点……”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总觉得那镜头对准的不是我,而是一种审视。我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不习惯这种刻意为之的“表演”。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一个年轻女孩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们。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相机。
王爱华立刻来了精神,主动搭话:“小姑娘,你是搞摄影的吗?来来来,帮我们几个老姐妹拍张合影!”
女孩很热情,接过王爱华的手机,耐心地给我们找角度。她指挥着我们:“阿姨们,靠近一点,自然一点,想想开心的事,笑一个!”
王爱华立刻摆出她最标准的咧嘴笑,张桂芳举起丝巾,李素芬挺直了腰板。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感觉脸部肌肉都是僵硬的。
女孩拍了几张,把手机递回来。王爱华一看,却不太满意:“哎,怎么把我拍得这么胖啊?这光线也不好,背景也不够艳……小姑娘,你会不会拍啊?”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说:“阿姨,我觉得挺自然的呀。”
“不行不行,重拍重拍!”王爱华拉着我们,又换了好几个姿势。一会儿要我们用手指天,一会儿要我们张开双臂作拥抱状,一会儿又要我们排成一排,像千手观音一样……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王爱华才勉强挑出几张她觉得“完美”的。女孩早已找了借口离开,临走前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照片发到群里,王爱华又开始了她的精修工程,每一张都要调亮度、饱和度,加上各种滤镜,直到磨皮磨得连皱纹都看不见了,才满意地发了朋友圈。
下午,按照攻略,我们要去一个有名的观景台看洱海。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山人海,全是排队拍照的。王爱华二话不说,拉着我们就往里挤,完全不顾旁边人的抱怨。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栏杆边,她立刻靠在栏杆上,摆出45度仰望天空的“忧郁”姿势,招呼张桂芳给她拍照。拍完照,她迅速退出来,翻看着照片,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沉了下去。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发现她正翻到一条朋友圈。那是我们刚在院子里拍照时,那个隔壁女孩发的。照片里没有我们,只有那面爬满三角梅的白墙,和墙角那只晒太阳的橘猫。配文是:“古镇的日常,安静得刚刚好。”下面已经有好几十个赞了。
而王爱华刚发的那条九宫格“时尚大片”朋友圈,点赞数寥寥,只有几个我们共同的老邻居,出于礼貌点了个赞。
王爱华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她“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我们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大水塘!走走走!去那边市场逛逛,听说有卖银饰的,比古城里便宜!”
接下来的时间,她带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那些狭小的巷子里穿梭,试图找到她攻略里提到的那家“物美价廉”的银饰店。但那家店似乎并不存在,我们走得脚底板生疼,却一无所获。
李素芬的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抱怨。张桂芳不停地看手机,小声嘀咕着女儿给她发消息了,问她在干嘛。
我终于忍不住了,说:“爱华,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喝杯水也好。”
“歇什么歇!这才走了多久!”王爱华头也不回,语气冲得很,“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娇气!出来玩就是要多走走看看!”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几天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看着她那花里胡哨的背影,看着她因为找不到目标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所谓的“完美攻略”,她所谓的“精彩旅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在朋友圈里赢得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羡慕”和“赞”。为了这,她可以不顾我们的感受,不顾我们的体力,甚至不顾我们真实的意愿。
我看着赵淑珍,她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仿佛这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走到路边一个卖冰粉的小摊前,给自己买了一份,然后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慢慢地吃了起来。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也想像她一样,从这场荒唐的“竞赛”中退出。
傍晚回到民宿,我洗完澡,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晚风凉凉的,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着它,它仰起头,冲我“喵”了一声,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一只猫,都比我们活得明白。它不攀比,不炫耀,不讨好任何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自在。
而我,我们这些人,到底在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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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碗米线的温暖
那天晚上的气氛,已经微妙到了极点。
起因是晚饭。王爱华因为下午没找到心仪的银饰店,又加上朋友圈点赞寥寥,情绪明显低落,连带着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她不再提去什么网红餐厅,而是带着我们七拐八绕,进了古城深处一条偏僻小巷里的小馆子。
馆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白族阿叔。
“老板,有什么实惠点的?”王爱华一屁股坐下,语气不善地问。
阿叔指了指墙上的菜单:“米线、饵丝,还有炒饭。”
王爱华皱眉:“就这些?没有炒菜?”
“有,但有贵有便宜,看你们吃什么。”
王爱华翻了翻菜单,脸色更难看了。上面的炒菜,最便宜的也要三四十。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那……来六碗米线吧。”
李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没说话。
米线上来,汤头倒是很鲜,上面飘着几片肉和一点葱花。王爱华闷头吃,不发一言。其他人也各自沉默着,只有吸溜米线的声音在小小的店里回荡。
我吃着那碗热腾腾的米线,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我看着对面王爱华那张因为疲惫和不如意而显得有些垮塌的脸,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挺累的。她撑着“团长”的架子,要安排一切,要对一切负责,要维持她“见多识广”、“活得精彩”的人设。她不能露怯,不能服软,哪怕自己脚上也磨出了泡,哪怕她的退休金可能比我还少,花得比我还心疼。
她只是一个害怕被遗忘、害怕被时代抛下的老太太而已。她的炫耀,她的强势,她的斤斤计较,或许都源于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
就在这时,老板阿叔端着一碟子炸得金黄的小鱼走过来,轻轻放在我们桌上。
“阿叔,我们没点这个啊?”张桂芳惊讶地说。
阿叔笑了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送你们的。自家洱海里捞的小鱼,不值钱。看你们吃得简单,加个菜。”
王爱华猛地抬起头,看着那碟小鱼,又看看阿叔那张布满风霜却带着善意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分明看见,她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水光。
那碟小鱼成了整顿饭的转折点。大家纷纷动筷子,气氛忽然就缓和了下来。王爱华夹了一条小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嗯,是挺香的。”
“阿叔,您这手艺真好!”张桂芳也附和道。
阿叔只是憨厚地笑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吃完饭,王爱华坚持要付钱,还罕见地没跟我们算AA,说是她请客。六碗米线,外加一碟赠送的小鱼,总共才花了不到一百块。这是我们出来这么多天,吃得最便宜、也是最舒心的一顿饭。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古城的灯笼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很好看。王爱华沉默地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李素芬悄悄走到我身边,小声说:“秀兰,今天这米线真好吃,比那些几百块的大餐强多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被磨破的脚后跟,忍不住说:“素芬,明天少走点路,咱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吧。”
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到民宿,赵淑珍照例在院子里看她的书。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淑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趟出来,跟想的不太一样?”
赵淑珍放下书,看着我,目光温和而平静。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声说:“秀兰,你看这院子里的花,有开得热烈的三角梅,也有角落里不起眼的小雏菊。可它们都在各自的时候,各自的地方,好好地开着。人也是一样。”
她说完,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回屋了。
我独自坐在院子里,回味着她的话。是啊,我为什么非要跟着别人的节奏,去开成他们期待的“三角梅”呢?我明明就是一棵喜欢安静、喜欢待在角落里的小雏菊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再跟着王爱华的攻略走了。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看看这个叫大理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王爱华依旧早早地起来,张罗着要去一个“网红花海”。我鼓起勇气,对她说:“爱华,你们去吧,我今天有点累,想在附近随便走走。”
王爱华一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你一个人?那怎么行!不安全!”
“没事的,”我笑了笑,“就在村子附近,不走远。”
她还想说什么,赵淑珍却忽然开口:“我也留下来吧,正好想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书。”
王爱华看了看我俩,脸色有些难看,但最终也没强求,只是“哼”了一声,带着张桂芳和李素芬出门了。
等她们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和赵淑珍相视一笑,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换上了那双最舒服的旧布鞋,走出了院子。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村子的小路慢慢地走。田里有农民在劳作,路边有老人在晒太阳,小孩在追逐嬉戏。路过一家卖烤饵块的小摊,我买了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裹着甜辣的酱料,特别香。
我走到洱海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苍山,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阳光的暖意,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庞。
我什么也没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水鸟掠过湖面,看一只小船慢悠悠地划过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旅居”。不是去看多少景点,不是拍多少照片,不是吃多少网红美食。而是把自己像一颗石子一样,扔进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沉下去,静静地感受那里的风、那里的水、那里的阳光和那里的人。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女儿晴晴发来的消息:“妈,干嘛呢?有没有去好好玩呀?”
我拍了一张眼前的洱海照片,给她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在洱海边坐着呢,太阳晒着,舒服得很。”
晴晴秒回了一个笑脸:“这就对了嘛!享受当下!爱您!”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是啊,享受当下。这一天,我没花一分钱门票,没跟任何人争吵,却感觉比之前那几天加起来都要充实和快乐。
我忽然理解了赵淑珍的淡然。她的“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在嘈杂世界里,为自己保留一块净土的清醒。
而我,也终于开始学着,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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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数字背后的算计与情分
连续的“自由行动”让王爱华的不满情绪积攒到了顶点。第七天晚上,她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她坚持要去看一个什么“白族歌舞表演”,票价不菲,一个人要两百多。张桂芳和李素芬虽然面露难色,但在她的高压下,还是掏了钱。轮到我和赵淑珍时,我摇了摇头。
“爱华,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对那些不太感兴趣。”
王爱华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李秀兰,你什么意思?这几天你天天脱队,现在连集体活动也不参加了?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是来搞分裂的吗?你整天一个人瞎晃悠,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大,连房东小姑娘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爱华,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想把行程安排得丰富一点。但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我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风景。我花的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想选择我喜欢的休息方式,这有什么错吗?”
“你自己的钱?”王爱华冷笑一声,“你那5800了不起是吧?怕我们花了你的?这几天吃饭住宿,哪次不是我垫钱?我劳心劳力地给你们安排,你们还不领情!”
她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张桂芳和李素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我心里那股火也被她激起来了。我站起身,看着她:“既然说到钱,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这几天,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花了多少,我虽然没记账,但大概心里有数。你说你垫钱,那把账单拿出来,我们当场平账!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少,但我不该出的,我也不会当冤大头!”
“你!”王爱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气氛剑拔弩张。一直没说话的赵淑珍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平静地开口:“爱华,秀兰说得对。我们是一个团队,但也需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钱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算清楚,吵解决不了问题。”
王爱华看了看赵淑珍,又看了看我和其他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气呼呼地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晚,张桂芳偷偷找到我,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秀兰,”她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这几天有些钱都是爱华垫的,我怕回头算不清,就自己记了个流水账……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我接过她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第一天,打车36,晚饭398,房费600……第二天,早餐包子油条42,游船票150*6=900……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翻到后面,惊讶地发现,有几笔开支,王爱华在跟我们平摊的时候,似乎算得不太对。
比如有一顿晚饭,明明账单上是六百多,她跟我们每个人收了一百二,算下来是七百二,多出了一百块。还有一次买水果,明明只花了四十多,她愣是跟我们说八十多。
我看着那个本子,心里又凉又酸。凉的是,一起出来玩,她居然在账目上动手脚;酸的是,我们这几个姐妹,原来都在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张桂芳表面跟王爱华最亲近,背地里却一笔一笔地记着账,防着她。
这真的是我们几十年的老姐妹吗?
我把本子还给张桂芳,摇了摇头:“桂芳,这个你收好,也别往外说了。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以后,咱们自己花自己的钱吧。”
张桂芳像是松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王爱华像没事人一样,照旧吆喝着出门。但张桂芳和李素芬这次却都找了借口,说想休息一天。王爱华脸色铁青,最终一个人气哼哼地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五个。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反而比她在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李素芬犹豫了半天,才从她那个塞满了方便面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做工粗糙的银镯子。
“那个……昨天我自己去逛的时候,看到有老乡自己打的,价格不贵,我就……买了几个。”她有些局促地说,“我想着,回去给儿媳妇和孙女一人带一个,也不枉来一趟。”
张桂芳凑过去看了看,说:“样子是土了点,但看着实在。”
赵淑珍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手工的,比店里的机器货有温度。”
李素芬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怕你们笑话呢。”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温暖。这个平时最不起眼、最节俭的老姐妹,原来心里装的都是对家人的惦记。她那几个银镯子,也许加起来还没王爱华一条裙子贵,但那里面沉甸甸的情分,却是那些昂贵的花裙子比不了的。
那天下午,我们五个人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聊各自的家事,聊年轻时的糗事,聊儿女的趣事。没有攻略,没有打卡,没有拍照发朋友圈。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们,院角的栀子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姐妹之间该有的样子。简单,真实,没有算计,没有攀比。
晚上,王爱华回来了。她看起来疲惫极了,妆也花了,头发也有些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们炫耀今天拍了什么好照片,只是默默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想要敲门,却又放下了。那一刻,我心里对她的那些怨气,好像忽然消散了不少。她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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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摔碎的手机与撕下的“脸”
在那晚的哭声之后,王爱华消沉了两天。她不再积极地组织活动,也不再吆喝着拍照,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我们其余几个人,反而获得了难得的自由和安宁。我和赵淑珍会去村子里的早市逛逛,买点当地人自己种的青菜和水果;张桂芳和李素芬结伴去了趟崇圣寺三塔,回来跟我们说,站在塔下,心里特别静。
但平静的假象,终于在第十天,被一件猝不及防的小事彻底击碎。
起因是赵淑珍从大理古城一个旧书摊上淘回来一本线装的《白族民间故事》,如获至宝。晚上,我们几个坐在客厅里,她便翻开书,给我们讲里面那些古老而有趣的故事。什么本主庙的传说,什么望夫云的故事,她声音不高,但讲得绘声绘色,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张桂芳和李素芬都听得入了神。
王爱华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刷着手机。看着我们围在赵淑珍身边,有说有笑,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大概觉得,自己“团长”的地位被赵淑珍这个“局外人”抢了风头。
“切,”她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讲这些老掉牙的传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来大理,不多拍点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让别人知道你来了,不才是正事吗?”
赵淑珍的讲述被打断,她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王爱华,没有理会她,继续往下讲。
王爱华见没人搭理她,更恼火了。她“啪”地一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声音尖利地说:“赵淑珍,你整天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看了几本书就比我们高明了?你不也是跟我们一样,拿着点可怜的退休金,出来蹭吃蹭玩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赵淑珍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还是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书合上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像火山一样在我心里喷发出来。我“腾”地站起来,看着王爱华:
“王爱华,你够了!”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吼震住了,包括王爱华。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大概没想到一向温和、总是忍气吞声的我会这样。
“你说淑珍蹭吃蹭玩?”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些天,是谁在账目上做手脚,把集体的钱往自己兜里装?是谁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硬拉着我们吃那些根本吃不起的餐厅?是谁把这场旅行当成了一场炫耀的比赛,根本不考虑我们这些老姐妹的感受?!”
我从口袋里掏出张桂芳给我的那个小本子,翻开,摔在王爱华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桂芳记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跟我们收的钱,和你实际花的钱,能对上吗?!”
王爱华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桂芳的脸也涨红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把她记的账本拿出来,神色慌乱地低下了头。李素芬则震惊地看着王爱华,眼神里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失望。
“还有,”我看着王爱华,心一横,把话都说开,“大家出来玩,图的是开心,是放松。可你呢?你把我们都当成了什么?你拍照的道具?你朋友圈里的配角?你有没有问过我们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怎么休息?你为了你那点面子,把我们几个老姐妹的里子都快磨没了!”
“李秀兰!你……你血口喷人!”王爱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抓起茶几上那个本子,用力撕扯起来,嘴里尖声喊道,“我王爱华会贪你们那点钱?我图什么?我还不都是为了大家玩好!我辛辛苦苦做攻略,出力不讨好,现在还要被你们这么冤枉!”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她一边撕着那个本子,一边失控地挥舞着手臂。她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蛛网状。
就像我们之间这段摇摇欲坠的姐妹情,也彻底碎了个干净。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被撕碎的纸片,像雪一样,飘落在地上。王爱华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看着那些碎片,忽然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呜的哭声。
那哭声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扒光了一切的羞耻和绝望。
张桂芳吓得不知所措,李素芬眼眶也红了。赵淑珍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有些不忍。
我站在原地,看着嚎啕大哭的王爱华,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堵得难受。我刚才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虽然戳破了王爱华的伪装,但也在我们所有人心里,留下了一道道见血的伤口。
我看着地上的手机碎片,忽然想起了我们出发那天,她还兴高采烈地在群里说,要用新手机拍满九宫格。当时她还问赵淑珍:“老赵,你那旧手机像素行不行?要不要我帮你拍?”
赵淑珍只是笑笑,说:“够用了。”
够用了。是啊,够用了。拍再美的照片,换再贵的手机,又有什么用呢?此刻,那碎了一地的,不仅仅是一个手机,更是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用来遮羞的体面。
这一晚,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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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各自安好,或算盘落空
那晚的争吵像一场地震,震碎了“夕阳红姐妹团”所有的虚假和谐。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六个人虽然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王爱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来。张桂芳和李素芬像做错事的孩子,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低了嗓门。赵淑珍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在撕破那张脸之后,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彻底不跟她们一起行动了。早上起来,我会沿着村子的小路慢跑一圈,呼吸着带着青草香的空气,感觉浑身舒坦。然后去早市,买一杯两块钱的现磨豆浆,外加一个刚出锅的破酥粑粑,坐在洱海边的石头上,一边吃一边看太阳从苍山背后升起来。
我终于不用再听王爱华的号令,不用再为了凑九宫格照片而硬挤笑脸,不用再为了吃什么、花多少钱而心里打鼓。我的时间,终于完全属于我自己了。
我去了一个白族扎染作坊,跟一个白族阿妈学扎染。阿妈不会说普通话,我们连比带划地交流,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皮筋和木板在白色的布上扎出各种图案,然后放进靛蓝色的染缸里。当我把那块染好的布解开,看着上面独一无二、带着深深浅浅蓝色花纹的图案时,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这块布,我决定回去做桌布,就铺在茶几上。
我还去了一个只有本地人才会去的菜市场,买了两斤当地人自己晒的梅子干和几包玫瑰糖,都是便宜又实在的好东西。卖梅子干的大姐还送了我一小把野薄荷,说是泡水喝,清火。
走在回民宿的路上,我怀里揣着这些东西,心里的满足感,比之前在任何网红店打卡都要强烈。
而张桂芳和李素芬,似乎也找到了她们的节奏。她们不再跟着王爱华的攻略跑,开始结伴去一些免门票的公园和湖边。有一次我远远地看见她们,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一边吃一边聊着什么,脸上带着久违的、放松的笑容。她们看到我,还朝我挥了挥手。
至于王爱华,她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但她整个人像变了个样,不再大声说话,也不再用命令的语气。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甚至在第三天早上,我们还没起床的时候,就一个人拖着箱子离开了民宿。
我们是在房东小姑娘的提醒下,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王阿姨一大早就走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小姑娘有些尴尬地转述,“她说……她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房费她已经结到昨天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就行。”
我们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王爱华的突然离场,让这场闹剧式的旅行,划上了一个仓促而尴尬的句号。
我看着她空出来的那个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就像她没来过一样。只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块被她摔裂了屏幕的手机。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王爱华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秀兰、淑珍、桂芳、素芬:对不起。是我太好面子,太虚荣,把你们都逼得太紧了。我总想着不能让别人瞧不起我们这些退休老太太,总想着要过得比别人‘精彩’,却忘了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账目的事,是我糊涂了。多收的钱,我压在枕头底下了,你们分了吧。那部手机,留个纪念。祝你们玩得开心。王爱华。”
我拿起枕头,下面果然压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
看着那张纸条和那沓钱,我心里五味杂陈。恨她吗?看到她留下的这些话,好像也恨不起来了。她终究是知道自己错了,虽然是用这种近乎逃避的方式,但她留下了道歉,留下了她多拿的钱。
张桂芳走过来,看到了纸条,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爱华这个人啊,就是一辈子要强,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家里其实也不宽裕,儿子刚给孙子买了学区房,她估计补贴了不少,手头也紧。她……她就是想在我们面前充个能。”
李素芬也小声说:“她心不坏的,就是……就是那个脾气……”
我默默地把钱收起来。我没有分给她们,而是决定用这笔钱,加上我们剩下几个人平摊,把后面几天的房费和日常开销顶了。至少,让这趟旅行,能有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尾。
王爱华的离开,像抽走了真空里最后一点空气。我们剩下的五个人,反而真正地开始过起了“旅居”生活。我们不再急着去景点,也不再为了吃什么而发愁。我们自己买菜做饭,用民宿的小厨房煮稀饭、炒青菜,简单又可口。傍晚,我们会一起去洱海边散步,看日落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关系最微妙的,是我和赵淑珍。她依旧话不多,但那天晚上争吵后,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理解和欣赏。
第十二天的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张桂芳和李素芬在屋里看电视剧,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秀兰,”赵淑珍忽然开口,“那天晚上,谢谢你能站出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是忍了很久了。”
“不,”赵淑珍认真地看着我,“我是说,你不仅替自己说了话,也替我们说了话。这需要勇气。”她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爱华有她的,桂芳和素芬有她们的,就连你,也有你的。这趟旅行,与其说是来看风景,不如说,是让我们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身边的人。”
我看着茶杯里舒展开的茶叶,轻轻地说:“是啊。我以前总觉得,大家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界限,不清不楚,最后反而伤得更深。”
赵淑珍点了点头:“保持距离,有时候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我们相视一笑。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明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暗纹。
王爱华走后的日子,虽然人少了,但反而更像一场真正的旅行了。我开始真正喜欢上大理,这个安静、缓慢、有着神奇治愈力量的地方。但我知道,我该回家了。有些事情,在外面想通了,就需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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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理的“礼物”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我们在“夕阳红姐妹团”分崩离析后,反而平静地度过了最后一周多。离开前的倒数第二天,赵淑珍忽然提议,去一趟沙溪古镇。
“那里比大理古城更安静,更原生态一些。”她难得主动提议,“我想去看看。”
张桂芳和李素芬有些犹豫,毕竟沙溪离大理还有一段距离。但我看着赵淑珍眼里的期待,便一口应了下来:“行!去!咱们当天来回,不赶时间。”
我们包了一辆小车,沿着盘山公路,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这个藏在群山之间的茶马古道古镇。
沙溪确实不一样。没有大理古城那么商业化,游客也少得多。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是本地人开的,卖些手工编织的竹篮、自家酿的梅子酒,透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生活气息。
我们沿着寺登街慢慢地走,路过一座古老的石桥——玉津桥,桥下的黑惠江水静静地流淌。赵淑珍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和田野,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学生,以前支教,就来的这里。”她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就画着这座桥。他说,这里的时间是慢的,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我那时候就想,有生之年,一定要来看看。”
我和张桂芳、李素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动的白发,谁都没有打扰她。那一刻,我们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赵淑珍在之前的争吵中,总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她的心里,一直装着这片宁静的土地。
在沙溪的一家小饭馆吃午饭,老板是个中年的白族大姐,热情地给我们推荐了当地的土鸡煲。我们坐在临街的位置,看着外面偶尔走过的行人和晒太阳的狗,吃了一顿简单却美味的午餐。
饭后,张桂芳和李素芬被路边一家卖手工绣品的小店吸引住了,兴致勃勃地跟老板娘讨价还价。我和赵淑珍则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那里有一个白族老奶奶在卖一种用麦芽糖做的“叮叮糖”,需要用锤子和凿子敲下来,一块一块的。赵淑珍买了两块,递给我一块。
那糖很硬,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股朴素的、粮食的甜味。
“淑珍,”我看着她,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你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在意爱华她们那些事。”
赵淑珍含着糖,笑了笑,语气很淡:“在意又怎么样?吵赢了又怎么样?我们这把年纪,还能再活多少年呢?时间是自己的,心情也是自己的,犯不着为了别人的面子,糟蹋了自己的日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秀兰,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回去之后?说实话,在经历了这场混乱的旅行之后,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站在沙溪宁静的阳光下,看着远处青山如黛,我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我想……换一种活法。”我慢慢地说,“不再总是等着别人来约我,不再为了合群而委屈自己。我也想像你一样,看看书,散散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赵淑珍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骨子里,本来就不是那种爱热闹的人,何必勉强呢?”
我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大理。最后一晚,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民宿里,用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顿告别晚餐。没有王爱华,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简单的饭菜,喝着房东送的玫瑰花酒,聊着这二十多天里,那些或好笑或心酸的瞬间。
李素芬笑着说,等她回去,要告诉儿子,她在大理学会了做酸辣鱼,虽然可能不正宗。张桂芳则说,她再也不买丝巾了,回去就捐给社区的义卖活动。赵淑珍说,她会把在这边买的几本旧书好好收起来。
我也笑了,说:“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阳台那几盆快死的绿萝换了,种点能开花的东西。”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姐妹”。不是靠着一个群名,不是靠着一条朋友圈的九宫格,而是靠着这二十多天里,那些共同经历的、好与不好的时光,沉淀下来的理解和释然。
第二天一早,我们踏上了回家的火车。来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回去的时候,虽然行李更沉了(装满了各种便宜又实在的土特产),但我的心却异常地轻盈。
火车驶出大理站,窗外的苍山洱海渐渐远去。我没有再拍照。那些风景,已经刻在了我脑子里,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
张桂芳和李素芬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赵淑珍又拿出了她的《诗经》,安静地看着。
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地想:大理,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礼物,一个让我看清了别人,也看清了我自己的礼物。这个礼物不是苍山洱海的风花雪月,而是一个简单的真相——
有些热闹,不属于你,就不用硬挤。有些“圈子”,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就该趁早退出。因为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面子,不是朋友的多少,而是你自己内心的那份自在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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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退群后的新世界
回到东莞的家,已经是傍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灰尘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因为走之前浇透了水,倒是没死透,只是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脑袋,看着蔫蔫的。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然后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旅行箱还摊在地上,里面装着给女儿买的扎染围巾,给邻居带的玫瑰糖,还有那块我自己亲手染的蓝布。我没有急着收拾,就那么坐着,喝着茶,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觉得格外踏实。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老伴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此刻我才真正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睡了个自然醒。没有了王爱华催促起床的吆喝声,没有了张桂芳整理丝巾的窸窣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
我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稀饭,就着在大理买的梅子干,吃得舒舒服服。然后,我开始着手我的“改造计划”。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阳台。我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全部连根拔起,土倒出来晒一晒,然后去楼下的花鸟市场,买了三盆开得正艳的太阳花,一盆茉莉,还有一盆薄荷。
卖花的大姐跟我熟,笑着问:“李姐,出去旅游一趟回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啊!”
我也笑了:“可不是嘛,出去开开眼界,回来也得把日子过敞亮了。”
把花种好,浇上水。小小的阳台上,瞬间有了生气。太阳花在阳光下挤挤挨挨地开着,红的、黄的、粉的,热闹得很。茉莉花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进屋里。我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手心里搓了搓,一股清凉的味道散开,提神醒脑。
收拾完阳台,我又把整个屋子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扔掉了一些积攒多年却从未用过的杂物,把老伴的遗像擦了擦,重新摆好,旁边放上一小盆我新买的文竹。
下午,我坐在干净的客厅里,阳光透过新换的窗帘洒进来,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
微信上,“夕阳红姐妹团”的群,还在那里。这几天没人说话,名字也还没改。我点开群聊,手指在那个“删除并退出”的按钮上悬停了几秒。
我想起了王爱华留下的那张纸条,想起了张桂芳的小本子,想起了李素芬深夜啃冷馒头的身影,也想起了赵淑珍在沙溪桥上说的那句话——“时间是自己的,心情也是自己的”。
我没有犹豫,果断地点了下去。屏幕上跳出提示:“你已退出群聊‘夕阳红姐妹团’”。
退出之后,我并没有马上关掉微信。我点开了赵淑珍的对话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淑珍,我退群了。以后有什么好书,记得推荐给我。”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点开了张桂芳和李素芬的对话框,分别给她们发了消息:“桂芳/素芬,我退群了哈,以后咱们单线联系,有空来我家喝茶。”
张桂芳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释然:“哎呀秀兰,你动作真快!其实我也想退了,就是不好意思!这下好了,以后咱们几个投脾气的,私下约!”
李素芬也回了消息,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呀好呀!我正愁没人跟我聊天呢!那个群太闹腾了,退了清净!”
至于王爱华……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私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爱华,都过去了。保重身体。”
她没有回复。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处理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到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大石头,终于彻底移开了。
傍晚,我下楼散步。社区的小广场上,依旧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以往我总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但现在,我反而放慢了速度,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虽然动作未必标准,但那份投入和快乐,是真实的。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她们。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新加入的大姐身上。她动作有些生疏,跟不上节奏,跳得有些笨拙,但她笑得很开心。她旁边一个舞友,大概是她的邻居,正耐心地教她。
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本该就是这样——简单,舒服,不强求,不攀比。
有人问我,退休金5800,到底够不够花?够。如果我只用它来滋养自己,而不是用来喂养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它绰绰有余。
想起在大理那些天,为了几块钱的账目闹得面红耳赤,为了朋友圈点赞数而黯然神伤,为了合群而勉强自己吃不爱吃的食物、去不想去的地方……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退休金不仅是数字,更是一种选择的权利。5800或许不能让我大富大贵,但足够让我有尊严地、体面地、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安静地过好每一天。
回家路上,经过楼下那棵大榕树,几个老邻居正在树下下棋。老张头抬头看见我,招呼道:“李姐,回来啦?听说你去了趟大理?怎么样?”
我停下来,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挺好的,看了些不一样的风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老张头笑着点点头:“想明白了就好。这人啊,活到咱们这个岁数,最重要的不就是活个明白嘛!”
回到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阳台上。太阳花已经合拢了花瓣,准备休息。夜风带着薄荷的清香,轻轻吹着。
我拿起手机,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我新种的那盆茉莉花的照片,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是大理之行后,我发的第一条朋友圈,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我想,我不用再特意去“找”精彩了。因为此刻,我的生活,就挺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