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鑫

炎炎夏日，翠竹绿影婆娑、随风轻摇，总能给人营造出一种清凉的意境。从先秦王室宴席上的美食到宋代被誉为“四君子”之一，竹始终是人们青睐的一种传奇植物。

自带凉感的竹林。

先秦王室宴席上的美食

竹笋曾是先秦王室美食。

中国是竹子的原产地之一。古人认识和利用竹子，是从食用竹笋开始的。先秦时期，人们就发现了竹笋的食用价值，笋是王室祭祀与宴飨的“七菹（音zū，意为酸菜或腌菜）”之一。《周礼》中记载：“加豆之实，笋菹鱼醢（音hǎi，意思是酱料）。”说的是古代祭祀宴席上，用“豆”这种器物盛放腌笋和鱼酱。另外，《诗经·大雅·韩奕》里描述的贤臣韩侯离京在屠地歇脚，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者准备宴席为他饯行的盛况中，提到的菜品就有嫩笋嫩蒲。

汉代在贵族中流行食用竹笋。西汉辞赋家枚乘在《七发》中推荐了一道蒲笋烧小牛肉的菜：“犓（音chú）牛之腴，菜以笋蒲……此亦天下之至美也。”意思是，用小牛腹部的肥肉，和竹笋与蒲菜一起烹煮，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了。当时的王公贵族甚至想将以竹笋烹制的美味羹汤带入墓中，以备死后享用。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利苍一家三口的墓葬——马王堆汉墓的随葬物品清单里，有一款“鹿肉鲍鱼笋白羹”赫然在列，以鹿肉、腌鱼与竹笋三者炖煮成羹，可以看出竹笋在当时是高级食材。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食用竹笋还被赋予了孝道的特殊含义。那时有这样一则传说：孟宗是三国时期吴国江夏人，官至吴国司空。孟宗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有一年冬天，他年事已高的母亲病了，特别想吃竹笋。为了不让母亲抱憾而终，孟宗就跑到竹林中去寻找竹笋。可那时正值寒冬，天气非常寒冷，怎么也找不到竹笋。一无所获的孟宗急得在竹林抱头大哭，哭得非常伤心。这份孝心感动了上苍，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地下突然裂开，尖尖的几枝笋从地里露出来。孟宗高兴极了，急忙采回家做了笋羹，母亲食用后病情竟然好转了。

凤凰非“竹实”不食

很多人都没见过竹子开花，竹子的果实更难得一见。竹子的果实也称为竹米或竹实，在古人眼里是非常特殊的东西。《庄子·秋水》等古代文献中记载，神鸟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这里的“练实”一般认为就是竹实。

凤凰“非竹实不食”的设定，是建立在竹子特殊的生物学特性之上，因为竹子开花结实确实很罕见。竹子一般通过根茎无性繁殖，极少开花，一旦开花结出竹实，往往意味着竹子生命周期的终结，随后整片竹林会枯萎死亡。古人因无法科学解释竹子大面积开花枯死的现象，将其与神迹联系，反而更增添了竹实作为“神鸟所食之物”的神秘与珍贵。那竹子开花结实到底是怎么回事？竹实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性呢？

竹子是禾本科植物，可以说是最大的草本植物。通常情况下，竹子通过地下根茎（竹鞭）的蔓延扩展来生长繁衍。但它们也和大多数植物一样，具有有性繁殖的能力，即能开花结实产生种子，繁衍后代。竹子进入开花结实的有性繁殖模式一般发生在少数极端情况下，如自身衰老、无性繁殖能力降低，或周边环境出现罕见的持续干旱、特大洪涝等逆境，竹子感知自己将无法生存下去，便启动有性繁殖模式，开花孕育种子繁衍以逃过灭顶之灾。竹子开花以后，经过数月孕育便会长出一串串簇生在一起的颖果，这就是竹实。而开花后的竹子自身会很快枯萎死亡。

五代时期，文学家王仁裕创作的笔记小说《玉堂闲话》中描写过有关竹实的内容。唐代陇西地区大旱，饥民快要饿死了，山中的竹子忽然大量开花结实，饥民采集来舂米食用，竟然比糯米还香，这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灾民的生存问题。在药用方面，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说竹实“通神明，轻身益气”。

竹林扩张的神奇密码

前面提到，通常情况下，竹子通过地下根茎（竹鞭）的蔓延扩展来生长繁衍，这里面蕴含着大自然的生存智慧。

竹鞭是竹子的地下茎，看上去就像一块大的生姜，虽然长得像根但其实是茎。它横卧在土层里，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生命高速路”，整体呈扁圆形，分节明显，节上生有侧芽，这些侧芽一部分会继续向前长成新的竹鞭，另一部分则会膨大发育成竹笋，最终破土长成新的竹子。

那么，竹子真正的根系——竹根长在哪儿呢？竹根大多从两个位置萌发：一部分着生在竹蔸（音dōu，意为根和靠近根的茎）上，呈环状密集排列，称为“竹根”；另一部分则从竹鞭的节上长出，被称为“鞭根”，两者在地下纵横交错形成网状结构，可为竹子生长吸收营养和水分，同时也能起到固持土壤、保持水土的作用。简单来说，竹鞭负责“开疆拓土、繁衍后代”，竹根负责“吸收养分、稳固植株”。竹根和竹鞭连成一体，共同构成竹子的地下生命体系。

清代画家郑板桥所绘《墨竹图》，借清劲挺拔的竹子体现文人正直、雅淡的风骨。

名士“不可居无竹”

竹子四季常青，凌霜傲雪，“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有节、虚心，这些生物学方面的特性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从古到今，喜欢竹子的大有人在。

东晋时期，书圣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王徽之（字子猷）非常喜欢竹子，有一次经过吴中的时候，听说一个士大夫家有个很棒的竹园，就想去看看。竹园主人久闻王徽之的大名，知道他要光临自己的竹园，就特意洒扫布置一番，在正厅里坐着等他来。结果王徽之坐着轿子直接来到竹林里，长啸吟唱过后就往回走了。史书里还记载，王徽之曾借住在朋友的一处空宅中，每当他在院中闲逛时，总感觉少了点儿东西，于是命人移栽了一些竹子。有人对他这种行为很不解，仅仅是借住几日，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种竹子？王徽之解释道：“何可一日无此君。”意思是我一天都不能没有它。

王徽之爱竹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北宋宰相司马光退居洛阳时修建的独乐园中留了一块地来种竹，并称之为“种竹斋”。在与竹林相伴的日子里，司马光写成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同样爱竹的还有北宋诗人苏轼。苏轼被贬黄州后生活清苦，但爱竹之心不改，曾写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名句。另外，他还在居所——雪堂周围种植了松、竹、梅等，以此在逆境中自勉。他在《游武昌寒溪西山寺》中把松、竹、梅视为能在寒冬中陪伴自己的三位好朋友，留下了名句“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

竹子还与梅、兰、菊一起被人们称为“四君子”。明代万历年间，在徽州人黄凤池所辑的《梅竹兰菊四谱》中，他把历代画梅、兰、竹、菊的作品整理成册。当时的文坛大佬陈继儒给书题签称“四君”，从此这四种植物便成为君子的代名词，并被赋予君子人格和品德象征，成为传统文人画的标配，用来标榜清高品德。其中，清代郑板桥的《墨竹图》尤为有名。

作为古人理想居所的中国传统园林，栽种竹子也很常见。以竹子为名的园林有扬州个园，“个”是竹的一半，古人云“竹曰个，木曰枚”。江南各个园林中都有竹子相关的景点，苏州拙政园中有梧竹幽居，亭名取自亭旁种植的梧桐与翠竹，网师园有竹外一枝轩，沧浪亭有翠玲珑，屋外修竹如林。清代皇家园林圆明园四十景中有“天然图画”，原来的名字就是竹子院，以栽植竹子为特色。《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是文学作品中的园林，其中也有以竹为造景特色的潇湘馆。

现如今，人们对竹的偏爱有增无减。在北京，这份雅趣早已漫出书斋画案，长进了城市的肌理里。紫竹院内，五十余种佳竹汇聚成海，四十余万株修长的竹子摇曳生姿，七十多处竹景次第铺展——紫竹凝紫、金镶玉竹流光溢彩，斑竹泪痕点点，早园竹苍翠欲滴，引得游人驻足忘返。寻常巷陌间，新栽的竹丛也成了“点睛之笔”，为烟火人间平添几分清幽。

从“不可居无竹”的文人雅意，到随处可见的市井绿意，人们对竹始终深情款款。

竹之风度

竹林七贤与竹溪六逸

说到竹子，不得不提“竹林七贤”。

根据史料记载，西晋左将军阴澹在《魏纪》中最早提出“竹林七贤”的说法，“七贤”是指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位魏晋时期的名士。他们通过纵酒清谈、隐居竹林的行为表达一种崇尚老庄、淡泊名利、向往自然的“魏晋风度”。南朝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提到，他们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效仿竹林七贤，唐代还有“竹溪六逸”的说法。《新唐书·李白传》记载，唐代开元年间，诗人李白和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六人隐居在泰安府徂徕山下的竹溪，纵酒高歌，流觞泉石，世人称其为“竹溪六逸”，也是历史上著名的隐士组合天团。

竹上文明

竹简与汗青

竹简与中国文字及书写文化有着很深的渊源，这种关系不仅体现在书写载体上，更深刻地影响了汉字的字形结构、书写习惯以及相关词汇的创造。

早在商代时人们就利用竹木制简，用绳编连成册，从先秦至魏晋，竹简是记录典籍、文书的主要媒介。孔子晚年非常喜欢研读《易经》，因为翻阅的次数太多，连穿竹简的熟牛皮绳都断了好几次。用熟牛皮绳编连的竹简叫“韦编”，于是“韦编三绝”的故事被司马迁记载下来，成为孔子读书勤奋的写照。

“汗青”原指古代竹简制作中火烤青竹去湿防蛀，竹子表面渗出细密水珠，像人出汗。后演变为竹简代称，并衍生出史册的引申义。南宋抗元名臣文天祥于公元1278年在广东五坡岭兵败被俘，被押解至大都囚禁三年余。元世祖忽必烈多次以宰相官职劝降，文天祥书写《过零丁洋》以明志，其中的千古名句中就有“汗青”一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童年竹趣

形形色色的竹玩具

中国人除了用竹子来建造房屋、制作家具，还很喜欢用竹子来制作玩具，常见的传统竹木玩具有竹马、风筝、竹蜻蜓等。

宋代苏汉臣所绘《长春百子图》（局部）中的竹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竹马

竹马是古代儿童跨骑的竹竿玩具，典型样式为一根竹竿，一端有马头模型，孩子跨立上面，假作骑马。古代文献中“竹马”的最早记载，是《后汉书·郭伋传》中的“竹马迎宾”故事。郭伋在并州任职时“素结恩德”，后途经其地时，当地百姓夹道相迎，儿童们也整齐地骑着竹马列队道路两旁，以最高的礼仪迎接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唐代李白《长干行》诗中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自此“青梅竹马”一词流传开来。

风筝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纸鸢就是风筝。相传在春秋战国时期，墨子花了三年时间用木头做成一只“木鸢”，虽然飞了一天就坏了，但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风筝雏形。《墨子·鲁问篇》记载：鲁班在墨子“木鸢”的基础上，劈开竹子削光滑，并用火烤弯曲，做成了喜鹊的样子，称为“木鹊”。最迟在五代时，风筝演变为宫廷和民间的一种游戏，明代陈沂《询刍录·风筝》记载，五代时李邺于宫中做纸鸢，在风筝上装竹笛，风吹声如筝鸣，从此便有了“风筝”这个名字。

竹蜻蜓

在所有古代玩具中，竹蜻蜓或许是最能体现东方智慧与浪漫的一种。竹蜻蜓又叫飞螺旋和“中国陀螺”，是我们祖先的奇特发明，飞行原理与直升机的螺旋桨有着很多相似之处。有人认为，中国在公元前400年就有了竹蜻蜓，另一种比较保守的估计是在明代才出现。竹蜻蜓这种玩具一直流传到现在。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