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日本料理,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可能是怀石料理,那些寿司、刺身、拉面,或者顶级的和牛。但你知道吗?日本曾经有长达1200年的时间,全国上下几乎不吃兽肉,这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是真真正正有天皇法令撑腰的“肉食禁止令”。
更绝的是,禁令归禁令,人类对肉的渴望哪是一纸诏书能掐灭的?于是,日本人开始玩起了自欺欺人的把戏,主要是武士和公卿们,毕竟普通人大米饭都吃不上,于是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吃肉暗战”就此展开——有人把肉改名叫“药”,有人把野猪说成“山里的鲸鱼”,还有人挂出“牡丹”“红叶”的招牌偷偷卖肉。今天咱们就来扒一扒,日本武士们是如何一边信佛吃素,一边绞尽脑汁往嘴里塞肉的。
故事得从公元6世纪说起,在佛教从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后,很快就成了日本最大的信仰教派,“不杀生”的观念逐渐在上层社会蔓延开来,非常盛行,形成了一系列极其奇葩的饮食禁忌。僧侣们大肆宣扬杀生造业——杀生食肉秽,认为吃四条腿在地上跑的动物,会污染人的灵魂,吃了这些动物之后,人在死后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公元675年,飞鸟时代笃信佛教的天武天皇正式颁布了一道诏令——《肉食禁止令》,规定每年4月到9月的农忙期间,禁止食用牛、马、狗、猴子和鸡(日本人管鸡叫做庭中之鸟,因此烤鸡成了烧鸟)这五种动物,诏令的原话是:
“莫食牛、马、犬、猿(猴)、鸡之肉,以外不在禁例,若有犯者罪之。”
注意看关键词——“以外不在禁例”,也就是说,鹿肉、野猪肉、兔肉这些,法令压根没管,所以最初的禁令其实没那么狠,只是禁了五种特定的动物。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此后的历代天皇一个比一个“卷”,不断加码。到奈良时代,肉食禁忌越来越严格,贵族阶层率先全面戒掉兽肉。公元737年闹大饥荒,人们认为是杀生招来的天罚,于是禁肉力度进一步升级。752年圣武天皇病重,为了祈福干脆全年禁止杀生,到了镰仓幕府时期,“杀生即恶、肉食即不净”的思想彻底渗透到全社会。《贞永式目》(镰仓幕府制定的有关武士的成文法规)上面就记录:食四足兽之肉,乃不净之举,会触怒神佛,沾污武士的身子,显然这是用来恐吓武士们的。
就这样,一条原本只禁五种动物的法令,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场持续上千年的全民“半素食”运动,不过有趣的是,鱼类和海鲜一直不在禁令之列。
既然不能吃“肉”,那吃“鱼”总行吧?毕竟日本是个岛国,不吃鱼等于自绝于海洋,而且鱼又没长腿,吃鱼不算破戒,而有了吃鱼这个口子以后,日本人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分类学天赋”。
在古代日本人的观念里,“肉”特指陆生动物的肉,鱼类根本不算“肉”。那鲸鱼怎么办?动物学上鲸鱼明明是哺乳动物,但日本人一拍脑袋:鲸鱼生活在水里,没有腿,那它就是“鱼”。这一点和中世纪欧洲人很像,信仰天主教的欧洲人在斋戒期,也会拒绝红肉,但对鱼肉不禁止,并且鲸鱼也算是鱼、河狸也算鱼。
此外,日本人也会给野兽改名,最经典的是野猪了(日本武士有狩猎野猪的传统),野猪被武士们叫作“山鲸”,为什么叫“山鲸”?因为海边的人吃鲸鱼肉习以为常,把野猪说成“山里的鲸鱼”,既形象又安全。又比如他们看到兔子长了两个长耳朵,就非说那是翅膀,因此把兔子叫做“明神鸟”,属于羽禽,算是鸟类的一种,而鸟类是可以吃的。
于是,这些就都成了合法美食,你禁令禁的是“兽肉”,我吃的是“鱼肉”或是“鸟肉”。谁也挑不出毛病,这波操作,堪称古代版的“文字游戏”。
光改名还不保险,为了找理由吃兽肉,日本人又发明了一个绝妙的幌子——把肉叫作“药食”。
这招的精妙之处在于:我不是馋肉,我是有病,需要用药,你总不能拦着病人吃药吧?
当时流行的说法是:狐狸肉可以治脓肿,野猪肉能治五脏疾病,鹿肉有助于产后恢复。每一块肉都对应一种“病症”,吃得理直气壮、名正言顺。甚至还有明文记载:“自非饵病,不许辄食”——意思是,不是生病吃药就不准吃,但你要是“病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光明正大的吃肉,甚至是用肉来设宴,会引来非议,被他人说是野蛮人,而在一个有浓厚宗教氛围的环境里,如果被冠以不敬神佛的名声,会很影响名望,要知道日本和尚在某些时候,也算是大名的一种,有着强大的军事实力,比如在日本战国时代,寺庙里可是有大规模僧兵的,还有着众多信众,以一向宗为代表的寺院势力,能够发动一向一揆,掀翻武士的统治,建立起“加贺佛国”。
因此即使是那些大名们也不敢挑战“佛法”,只能另找理由。在《言继卿记》中,就有记载说,日本的一些道貌岸然的公卿们也会以药膳的名义大口吃肉,至于那些武士们为了增强体力,也会在狩猎之后各找理由吃肉。
清代学者黄遵宪在《日本杂事诗》里就写道:“自天武四年因浮屠教禁食兽肉,非饵病不许食。卖兽肉者隐其名曰药食,复曰山鲸。”说白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挂“药”头卖兽肉。
光叫“药食”还不够安全,日本人又发明了一套“暗语系统”——给每一种肉取一个风雅的别名。
最经典的是野猪肉,被叫作“牡丹”——野猪肉切开后粉白相间,确实有点像牡丹花。鹿肉叫“红叶”,因为鹿肉的颜色像秋天的枫叶,马肉比较少见,黑话是“樱”。
店铺的招牌也很有讲究——画牡丹的是卖猪肉的,画丹枫落叶的是卖鹿肉的。不明就里的人看了以为是个风雅的小店,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哎,这家有“货”,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这些黑话一直沿用到现代,有些兽肉火锅店至今还挂着“牡丹锅”、“红叶锅”、“樱锅”的招牌。你去日本旅游要是看见这些名字,可别真以为是什么花主题料理——那是肉!
这场持续了1200年的“禁肉大戏”,直到明治维新时期才正式落幕。1872年,明治天皇颁布了《肉食解禁令》,并且亲自带头吃牛肉。他给出的理由很实在:“食肉不仅是为了养生,更重要的是在与外国人的交往中必不可少。”
不过,解禁的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明治天皇吃牛肉的消息传出后,10名佛教修行者闯入皇居抗议,其中4人被卫兵射杀身亡,可见“肉食即不净”的观念在民间扎根有多深。
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禁令越严格,民间的“对策”就越丰富。从把鲸鱼归为“鱼”,到把肉叫作“药”,再到发明“山鲸”、“牡丹”、“红叶”这一整套暗语系统——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在“怎么偷偷吃肉”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说到底,靠一纸禁令去对抗人的基本欲望,从来都是徒劳的。你可以让肉从菜单上消失,但你没法让它从人的念想里消失。而那些被逼出来的“山鲸”、“牡丹”、“红叶”,反而成了日本饮食文化里一段独特而有趣的注脚。
下次你在日本料理店看到“牡丹锅”的招牌,你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可是跨越了一千二百年、冲破重重禁令才端到你面前的一锅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