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舟,三十一岁那年被公司派往西非的科特迪瓦,负责当地一个基建项目的现场协调。
出发那天,我妈在机场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说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儿子,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安慰她说现在非洲也没那么可怕,首都阿比让挺现代化的,再说公司给的驻外补贴高,干三年回来就能攒够首付。
我妈擦了擦眼泪,又叮嘱了一句:“远舟啊,那边女孩子皮肤黑归黑,你可别给我找个非洲儿媳妇回来。”
我当时笑着摆手说不可能,心里也确实没想过这种事。
可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到科特迪瓦的第二年,在一次周末去市场买水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摆摊卖手工编织篮子的姑娘。她叫阿伊莎,二十二岁,皮肤是那种深巧克力色,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从阳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不会说法语,她的英语也磕磕绊绊,但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语言。
后来项目上有个本地司机成了我们的翻译,我才慢慢了解了阿伊莎的身世。她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两个弟弟长大。她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开始在市场摆摊,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编篮子,赚的钱一半交给母亲养家,一半存着给自己攒嫁妆。
我被她身上的那股韧劲打动了。在异国他乡的日子本来就孤独,阿伊莎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活。我们开始约会,我带她去吃中餐,她带我去吃本地的手抓饭和木薯糕。她教我当地的迪乌拉语,我教她中文的日常用语。
交往半年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我要娶她。
消息传回国内,我妈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电话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说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娶个非洲女人回国会被人怎么看?你们以后的孩子怎么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能理解我妈的担忧,但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阿伊莎善良、勤劳、真诚,她对我的好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图我的钱也不是图我的身份。我在非洲见过太多为了签证和绿卡接近中国人的本地女孩,但阿伊莎不一样。
我跟我妈说,这辈子我就认定她了。
我妈拗不过我,最后撂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电话。
婚礼是在阿伊莎老家的村子里办的。那是一个离阿比让大概三个小时车程的小村庄,红土路两边种满了芒果树和腰果树。村子不大,大概四五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铁皮屋顶的土坯房,只有村长家是砖房。
婚礼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办了三天。第一天是女方家族的内部仪式,第二天是男方迎亲,第三天才是正式的庆典。我按照当地规矩准备了聘礼:两头牛、二十只鸡、五匹布料、还有两万西非法郎的现金,折合人民币大概两百多块钱。
阿伊莎的母亲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她在婚礼前一天把我拉到一边,用蹩脚的法语加手势跟我说了很多话。翻译告诉我,她说阿伊莎从小没了爸爸,吃了很多苦,希望我能好好对她,不要欺负她。说着说着老太太就哭了,我也跟着红了眼眶。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肯特布裙子,头上裹着同色系的头巾,男人们穿着白色的长袍。他们在空地上摆起了长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烤羊肉、炸香蕉、木薯饭和棕榈酒。
我被一群妇女拉过去跳舞,她们围着我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拍着手扭动着身体。我这个平时连广场舞都不跳的人,硬是被她们拽着跳了两个小时,跳到腿都软了。
晚上八点多,正式的仪式结束了,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和阿伊莎被送进了村里专门为新婚夫妇准备的一间土坯房里。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墙上糊着报纸,地上铺着一块崭新的草席,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阿伊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个花环,坐在草席上低着头。我关上门,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虽然我跟阿伊莎交往了大半年,但我们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一方面是尊重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地的文化传统比较保守,未婚男女发生关系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编篮子磨出来的。我抬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阿伊莎,”我用中文轻声叫她,她知道这是叫她名字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她却先开口了。
她用中文对我说了一句话,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远舟,其实我是男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煤油灯的火焰还在跳动,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一样。
我愣在原地,握着她的手忘了松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阿伊莎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躲闪,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是男人,出生的时候就是男人。”
我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到了墙上的泥巴,蹭掉了一块,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
我盯着阿伊莎的脸看。她的五官确实比一般非洲女人要硬朗一些,颧骨高,下颌线条分明,喉结不算明显但仔细看确实有一点凸起。她的骨架也比普通女人大,肩膀宽,手掌大而厚实。
这些特征我以前都注意到了,但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我以为非洲女人的长相就是这样,跟亚洲人不一样。而且阿伊莎说话的声音确实是女声,走路的样子也是女人的样子,她穿女装毫无违和感。
“你……”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想骗你。”阿伊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当自己是女人了,村里人都知道,我妈也知道。我穿女人的衣服,梳女人的头发,做女人的活计。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把我当男人看。”
她说的法语夹杂着迪乌拉语的词汇,我勉强能听懂大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阿伊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远舟,我是真的喜欢你。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请我吃饭的人,第一个送我生日礼物的人,第一个说要娶我的人。我不敢告诉你,我怕说了你就会走。”
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有几个小洞,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星星很亮,跟国内看到的星空不一样。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伊莎的情景。那天是周六,我闲着没事去市场闲逛,看到她的摊位上摆着一些做工很精细的编织篮,就停下来看了看。她不会说英语,比划了半天才让我明白价格。我买了两个篮子,给了她五百西非法郎,她找了半天零钱,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给了我一个小杯垫。
后来我每次去市场都会去她的摊位转一转,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只是打个招呼。慢慢地,我们开始用手势和简单的单词交流,再后来项目上的司机老马成了我们的翻译。
我记得有一次我问老马,阿伊莎有没有男朋友。老马去问了村里的几个人,回来告诉我说没有,说她一直单身,也没人给她提亲。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老天爷把这个姑娘留给了我。
现在想想,没人给她提亲,也许根本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她的秘密。
“村里人都知道?”我哑着嗓子问。
阿伊莎点了点头。
“你妈也知道?”
她又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同意我们结婚?”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因为我妈说,你是个好人。她说中国人不像这里的人那样在意这些事情。她说你可能不会介意。”
我苦笑了一声。可能不会介意?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介不介意。
我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人该娶女人,女人该嫁男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更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你做过手术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伊莎摇了摇头:“没有。村里没有医院,阿比让的医院太贵了,我没钱。”
“那你的声音……”
“我十四岁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慢慢地声音就变成这样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故意压着嗓子说话的,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交往的大半年里,阿伊莎从来不在我面前换衣服,从来不让我碰她的身体。每次我试图拥抱她或者有更亲密的举动,她都会巧妙地避开。我以为那是她害羞,是当地女孩的传统观念,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我问。
阿伊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也许等到我们有了孩子,等到你真的离不开我了,我再告诉你。也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说,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孩子?”我愣住了,“我们怎么可能有孩子?”
“可以领养的。”阿伊莎说,“村里有很多孤儿,我妈就是被领养长大的。”
我再次沉默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离婚。这个念头强烈到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想要一段正常的婚姻,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生理上是个男人,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阿伊莎有什么错呢?她从十四岁开始就认定自己是女人,她穿女装,做女人的工作,过女人的生活。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想找一个爱她的人共度余生。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隐瞒了自己的生理性别,可她的隐瞒是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是因为恶意。
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离婚,阿伊莎会怎么样?在这个保守的非洲村庄里,一个被发现是男人的“女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会被赶出村子吗?会被族人唾弃吗?会不会有人伤害她?
如果我继续这段婚姻,我又该怎么面对?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怎么面对国内的亲朋好友?怎么面对未来的生活?
“远舟,”阿伊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不会怪你的。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她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旁边,打开箱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西非法郎,大概有两三万的样子,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三百块钱。
“这是我存的嫁妆钱,”阿伊莎说,“本来是想给你买礼物的。你要是想走,这些钱够你坐车回阿比让了。”
我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这个女孩,不,这个人,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我抛弃,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我。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路费,就怕我到时候连回城的钱都没有。
我攥着那叠钞票,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阿伊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是。”她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任何人。你温柔、善良、可靠,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哪怕在结婚之前告诉我,我也……”
“我也许还是会娶你。”这句话我没能说完,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阿伊莎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结婚前告诉你,你会娶我吗?”
我沉默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所以我不敢说。”阿伊莎低下头,“我想赌一把。我想赌你在知道真相之后,还会不会要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滑落下来:“远舟,我知道我自私。可是我真的太想有一个家了。从我十四岁决定做女人那天起,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穿上婚纱,能有一个爱我的人,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个梦想支撑了我八年。”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煤油的味道,还有泥土和稻草的气息,以及阿伊莎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那是一种很便宜的香皂,当地人用来洗衣服的那种,但阿伊莎总是用它洗澡,久而久之就成了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闻了大半年,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阿伊莎。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如果不去想那些事情,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漂亮的非洲姑娘,大眼睛,高鼻梁,饱满的嘴唇,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今晚先睡吧,”我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阿伊莎点了点头,默默地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草席上。她自己则靠着另一面墙坐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我躺在毯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星星在洞口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念头,一会儿想到国内的母亲,一会儿想到项目上的同事,一会儿又想到阿伊莎的脸。每一种可能性都被我想了一遍,每一种选择都被我反复权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国内,我妈拉着我的手哭,问我什么时候带儿媳妇回家。我说我带不回来了,我妈问为什么,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我是被公鸡打鸣声吵醒的。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阿伊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毯子上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我把毯子拉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爬起来走出房间,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整个村庄上,给那些简陋的土坯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和牲畜的气味,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样。
阿伊莎在屋外的炉灶前忙活着,她换下昨天的白色连衣裙,穿了一件普通的碎花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上裹着一条同色系的花头巾。她正在煮玉米糊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勾起了我的食欲。
看到我出来,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早上好,饿了吗?马上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我站在院子里发呆,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和成片的芒果树。这个地方真的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如果没有昨晚那件事,我现在应该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幻想着和阿伊莎的未来。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吃早饭的时候,阿伊莎的母亲过来了。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低头喝糊糊的阿伊莎,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孩子,”老太太用法语对我说,“阿伊莎都告诉你了吧?”
我点了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阿伊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出生的时候是个健康的男孩,白白胖胖的,跟她爸爸一模一样。她爸爸高兴坏了,抱着她满村子转,见人就炫耀。”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爸爸死了,”老太太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死在矿上了。那时候阿伊莎才五岁。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实在养活不了,就把阿伊莎送到她姑姑家寄养了一段时间。”
“她姑姑家在另一个村子,离这里大概两天路程。阿伊莎在那里待了三年,八岁的时候才接回来。接回来之后她就变了,不愿意穿男孩子的衣服,不愿意跟男孩子一起玩,整天跟女孩子待在一起。一开始我以为是小孩子不懂事,骂了她几次,可她死活不改。”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十岁那年,她偷偷穿了邻居家女孩的一条裙子,被邻居发现了,告到我这里来。我气坏了,打了她一頓,把她关在家里三天不许出门。第四天放她出来的时候,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妈妈,我就是个女孩,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我当时心都碎了。我带着她去镇上看了医生,医生说这叫性别认同障碍,是天生的,改不了的。医生还说这种病在非洲很多地方都有,只是大家都不说,藏着掖着。”
“从那以后我就不管她了。她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扎辫子就扎辫子。村里人说闲话,我就当没听见。反正她高兴就好,平平安安的就好。”
老太太说到这里,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孩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阿伊莎真的是个好孩子,她善良、勤快、懂事,这些年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的,弟弟们的学费也是她摆摊挣的。她唯一的错就是投错了胎。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嫌弃她?”
我看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我想拒绝,想说对不起我做不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姨,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需要好好想想。”
老太太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村子里没有离开。白天我帮着阿伊莎干活,劈柴、挑水、修篱笆,什么都干。晚上我睡在屋里,阿伊莎睡在屋外的棚子里。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有人多问什么。
我开始观察阿伊莎。看她做饭时的认真劲儿,看她劈柴时咬着牙的样子,看她跟村里的小孩玩耍时笑得像个孩子。她确实是个女人,至少在心理上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都是女人的样子。
有一次我看到她蹲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歌。那是一首当地的民谣,旋律很好听,歌词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欢快的情绪。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映在她脸上,那一刻我觉得她真的很美。
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到底喜欢的是阿伊莎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性别?
如果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那她的生理性别重要吗?
如果我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完成婚姻的形式,那我跟谁结婚不一样?
我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第七天的时候,项目上的老马开车来找我了。他是项目部的司机,也是我在科特迪瓦最好的朋友。老马四十多岁,在非洲待了十几年,对当地的情况门清。
“兄弟,你怎么回事?”老马一见面就问,“新婚燕尔的,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马。老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这事确实棘手,”老马吐了一口烟,“我在非洲这么多年,这种事听说过几回,但真遇上了还是头一次。”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
“这得问你自己,”老马说,“别人没法替你做决定。不过我可以跟你说说我见过的事。”
老马告诉我,他以前在另一个项目上认识一个法国工程师,也在当地娶了个老婆,婚后才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个法国人纠结了几个月,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婚。离婚之后那个本地人就被村里人排斥了,最后不得不搬到别的城市去生活,听说过得不太好。
“但也有好的例子,”老马说,“我之前认识一个中国人,在加纳做生意,也娶了个本地媳妇,也是这种情况。那个中国人选择了接受,两个人现在还在一起,日子过得挺好的,还收养了两个孩子。”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那个中国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老马弹了弹烟灰,“他说,婚姻的本质是两个灵魂的结合,不是两个身体的结合。如果你爱一个人的灵魂,那他的身体是什么样,其实没那么重要。”
我沉默了很久,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老马,你说我要是接受了,回国以后怎么办?我妈那边怎么交代?”
“那就看你有多爱她了。”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不容易。不管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性别,这份真心都是最珍贵的。你要是为了面子放弃这份真心,以后肯定会后悔。”
老马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非洲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挂在天空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月光洒在芒果树上,叶子闪闪发光。
我想起了和阿伊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她脸红的样子,想起了她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时紧张的表情,想起了她学中文时认真的模样。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美好的,跟她的性别没有任何关系。
我又想到了未来。如果我选择离开,阿伊莎会怎样?她会像那个法国人的妻子一样被村里人排挤,被迫离开家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吗?如果我选择留下,我们又会怎样?我们能克服那些困难吗?能找到属于我们的幸福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失去阿伊莎。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我真的在乎她。这个人在过去的半年多时间里,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我的心里。她的善良、她的坚强、她的乐观、她的温柔,都让我无法割舍。
我站起身,走回院子。阿伊莎坐在棚子下面,借着月光在编篮子。她的手很巧,藤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很快就编出了一个漂亮的图案。
“还没睡?”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也睡不着吗?”
“嗯。”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阿伊莎,我想好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我。
“我不走。”我说。
阿伊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藤条散了一地。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我想过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性别。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就是你,是我认识的阿伊莎,是我喜欢的阿伊莎。”
阿伊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我怀里,抱着我嚎啕大哭。她的身体在发抖,哭声很大,惊动了附近的人家,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谢谢你,远舟,谢谢你。”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阿伊莎把她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了我,包括她小时候在姑姑家受过的委屈,包括青春期时的迷茫和痛苦,包括决定做女人之后的艰辛。她说她曾经想过自杀,想过逃离这个世界,但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我等了八年,”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终于等到你了。”
我搂着她,没有说话。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斑驳陆离的,像一幅画。
第二天,我跟阿伊莎回了阿比让。回到城里之后,我帮她联系了一家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她的情况属于先天性性别发育差异,染色体是男性,但因为激素水平的问题,身体特征偏向女性。医生还说,如果她愿意,可以通过手术和激素治疗彻底完成性别转换,但费用不便宜,大概需要几百万西非法郎,折合人民币四五万块钱。
阿伊莎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太贵了,我们没那么多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不用担心。”
“不行,”她很坚决,“你的钱是要寄回去给你妈妈的,不能花在我身上。”
我没有跟她争辩,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我继续在项目上工作,阿伊莎在城里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中国餐馆当服务员。她的中文进步很快,已经能跟客人进行基本的交流了。老板很喜欢她,说她勤快、态度好,客人对她的评价也很高。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都会把一部分钱存起来,作为阿伊莎的手术基金。阿伊莎知道这件事,但她假装不知道,只是每次看到我往那个信封里塞钱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很柔软。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阿伊莎去了阿比让最大的商场。她想买一件新裙子,说是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最后她看中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上面绣着白色的花朵,很好看。
她试穿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她走了出来。
我愣住了。
那条裙子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剪裁得体,颜色衬得她的肤色很有光泽。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起来,她笑了,笑容灿烂得像阿比让的阳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高兴地付了钱,挽着我的胳膊走出了商场。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远舟。”她小声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消失了。我搂住她的腰,在她额头上回吻了一下:“你本来就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在科特迪瓦的项目就要结束了。公司通知我,三个月后调我回国,去总部任职。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阔别三年的母亲;坏消息是我要带阿伊莎一起走,而我不知道国内的环境能不能接纳她。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伊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远舟,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不行,”我说,“要走一起走。”
“可是你妈妈……”
“我会跟她解释的。”
“她会接受我吗?”
“会的。”我说,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回国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带着阿伊莎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拿到了所有的医疗证明。我还咨询了国内的律师,了解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律师告诉我,阿伊莎这种情况在国内做性别变更手续比较麻烦,但不是完全不可能,需要提供一系列的医学证明和法律文件。
我把这些材料都准备好了,装在一个文件袋里,随身带着。
临走的那天,阿伊莎的母亲来送我们。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孩子,我把阿伊莎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不要让她受委屈。”
“放心吧,阿姨,”我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老太太又拉着阿伊莎的手,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阿伊莎的两个弟弟也来了,他们已经长大了不少,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初中。他们叫我姐夫,叫得很顺口,好像我已经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阿伊莎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舷窗外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别怕,”我握紧她的手,“有我呢。”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了浦东国际机场。走出机舱的那一刻,阿伊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航站楼,明亮的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陌生和新奇。
“好大啊,”她小声说,“比阿比让的机场大多了。”
“这才哪到哪,”我笑着说,“等到了市区你就知道了。”
取行李的时候,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们已经落地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我在出口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的心开始忐忑起来。我不知道妈看到阿伊莎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决定暂时不告诉妈阿伊莎的真实情况。不是想骗她,而是想先让她跟阿伊莎相处一段时间,等她了解阿伊莎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再慢慢告诉她真相。
推着行李车走出出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妈。她站在人群里,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精神还不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每次重要的场合都会穿。
“妈!”我喊了一声,朝她挥了挥手。
我妈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边的阿伊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伊莎紧张得不行,低着头不敢看我妈,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妈,这是阿伊莎,”我赶紧介绍,“我跟您提过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好。”
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阿伊莎抬起头,用她那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一句:“阿姨好。”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阿伊莎会说中文。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尴尬。我妈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和阿伊莎坐在后排,阿伊莎紧紧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到家之后,我妈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她让阿伊莎住客房,我住原来的卧室。阿伊莎乖巧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提着行李去了客房。
安顿好之后,我妈把我叫到了厨房。
“远舟,”她压低声音说,“你跟妈说实话,她到底是男的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妈,您怎么……”
“你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我妈瞪了我一眼,“她那个骨架,那个肩膀宽度,那个手掌大小,一看就不是正常女人该有的。还有她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来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有说话。
“妈,”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阿伊莎真的是个好人。她善良、勤劳、孝顺,她对我也是真心的。我不在乎她的性别,我只在乎她这个人。”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后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跟亲戚朋友说?说你娶了个不男不女的人回来?你让你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您不能这么说她,”我的声音也有点激动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儿媳妇。您可以不接受她,但请您尊重她。”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远舟,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妈这辈子没什么盼头,就想看着你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现在弄成这样,让妈怎么放心得下?”
“妈,我跟她在一起很开心,”我说,“她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她。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至于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也可以做试管婴儿,办法多的是。”
我妈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默默流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客房的门开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我起身走出去,看到阿伊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景。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的声音有点哑,“远舟,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说,“你别多想。”
“我知道我不该跟你回来的,”她低下头,“我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
“胡说什么呢,”我揽住她的肩膀,“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在我身边才叫麻烦。”
阿伊莎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轻松。我妈虽然没有赶阿伊莎走,但对她的态度始终很冷淡。吃饭的时候不跟她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也不让她坐沙发,家里的家务活全都让她一个人干。
阿伊莎没有抱怨,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打扫卫生、洗衣服、做早餐。她学着做中餐,虽然做得不好吃,但一直在努力。她还去社区报了中文班,每天下午去上课,回来后认真地做作业。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菜谱研究红烧肉的做法。她的手上被油溅了好几个泡,但她一声不吭,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肉。
“别做了,”我心疼地说,“出去吃就行了。”
“不行,”她固执地摇头,“我想学会做你最爱吃的菜。你妈妈说了,你从小就爱吃红烧肉。”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得厉害。
三个月过去了,我妈的态度依然没有太大改变。但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妈和阿伊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非洲纪录片,讲的是肯尼亚的马赛人。阿伊莎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给我妈讲解一下画面里的风俗习惯。
我妈虽然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偷偷侧过头,认真地听着阿伊莎说话。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半年后的一天,我妈突然跟我说:“远舟,明天周末,你带阿伊莎去医院看看吧。”
“去医院干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她可以做手术吗?”我妈别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既然要做,就趁早做。拖久了反而不好。”
我惊喜地看着我妈:“妈,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我妈白了我一眼,“你都把人带回来了,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再说了,这丫头虽然来历不明不白的,但人确实不错。勤快、懂事、脾气好,比你强多了。”
我忍不住笑了,上前抱住我妈:“妈,谢谢您。”
“少来这套,”我妈推开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赶紧去办正事,别在这儿腻歪。”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伊莎,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我又笑又哭。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手术和治疗过程。阿伊莎做了性别重置手术,然后又进行了激素治疗和一系列的康复训练。整个过程很痛苦,恢复期也很漫长,但阿伊莎咬牙坚持了下来。
住院期间,我妈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阿伊莎,给她送饭,陪她聊天。有一次我去医院,看到我妈正在帮阿伊莎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阿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阿伊莎虚弱地说。
“说什么傻话,”我妈说,“你是我儿媳妇,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阿伊莎的眼眶红了,拉住我妈的手:“阿姨,谢谢您能接受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一开始我是真的接受不了。我就远舟这么一个儿子,我盼着他能找个正常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后来我想通了,什么正常不正常,只要你们两个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我妈顿了顿,“你这丫头虽然来历特殊了点,但人品是真的好。远舟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在门外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伊莎出院之后,我们搬了新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温馨。阿伊莎把家里布置得很有非洲风情,墙上挂着她在科特迪瓦带来的手工编织品,茶几上摆着她亲手做的木雕。
我们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在公司的工作很顺利,阿伊莎也找到了一份翻译的工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中法双语翻译。她的中文已经很流利了,甚至还能说几句上海话,经常逗得同事们哈哈大笑。
两年后,我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是中非混血,刚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门口。阿伊莎给孩子取名赵念非,纪念我们相识的地方。
我妈对这个孙女疼爱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不撒手。每次带念非出去玩,她都逢人就炫耀:“这是我孙女,漂亮吧?中非混血,聪明着呢!”
念非三岁那年,我们带她回了一趟科特迪瓦。阿伊莎的母亲看到外孙女,激动得老泪纵横,抱着念非亲了又亲。两个弟弟也都长大了,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在阿比让找到了工作,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我和阿伊莎又坐在了村口那棵大树下。月光还是那么大那么亮,芒果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远处的山丘还是那么宁静。
“远舟,”阿伊莎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幸运?”
“是啊,”我搂着她,“很幸运。”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留下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说,“但我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幸福。”
阿伊莎笑了,转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也是。”
远处传来念非的笑声,她正跟村里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月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首最美的歌。
我搂着阿伊莎,看着女儿奔跑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命运让我来到了非洲,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了阿伊莎,感谢命运让我有勇气做出了那个选择。
人生有很多意外,有些意外让人措手不及,有些意外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幸福。
而我的幸福,就从那个洞房花烛夜的夜晚开始,从一个让我惊呆的秘密开始,最终走向了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