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伴去了一趟大理,不违心地说:大理是我去过最美丽的城市
火车到大理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赵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今年六十三了,睡觉的样子跟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不讲究。我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她立马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
我说到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她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期待的。这趟旅行是她念叨了大半年的,说什么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再不出去走走就老了。女儿杨晓雯听了心疼,二话不说给我们订了机票,安排好了行程。我跟赵秀兰一辈子在县城里待着,最远去过市里,坐火车也就三个小时。这次一下子飞到云南,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
但我不怕。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心里没底的事,面上越装得稳当。
出了站,一股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味道。赵秀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空气真好,比咱那强多了。”
来接我们的是个小伙子,瘦高个,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牌子上写着杨晓雯的名字,是她在网上订的包车服务。小伙子挺热情,帮我们拎行李,一路介绍大理的风土人情。他说他叫小刘,本地人,在大理跑了三年旅游车了。
车子沿着公路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亮起来。太阳从山后头爬上来,把云层染成金色。赵秀兰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外面。我看到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在晨光里飘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们结婚四十年了。四十年来,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年轻时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她在家带孩子,种菜养猪,什么活都干。后来我下岗了,跑过三轮车,摆过地摊,卖过水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从没抱怨过一句,总是说“没事,慢慢来”。
慢慢来,这一慢就是大半辈子。
小刘把我们送到古城边上的一家民宿。院子不大,种着三角梅和栀子花,石板路两边摆了几盆多肉。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给我们倒了茶,介绍了周边的景点。
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她说:“这儿真安静,比咱家那边安静多了。”
我说:“那是,咱家楼下那条街天天吵得很。”
“也不知道晓雯吃饭了没。”她又开始惦记闺女了。
“人家都三十了,还能饿着自己?”我说,“你就别操心了。”
她白了我一眼:“你懂啥,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不只是惦记女儿那么简单。
我们在民宿安顿下来,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赵秀兰穿了件碎花的衬衫,是我去年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得穿好看点。
我笑她:“去个大理就穿新衣服了,要是去北京你还不得买身旗袍?”
她瞪我一眼:“去你的。”
上午我们去逛古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鲜花饼的,卖扎染布料的,卖银饰的,热闹得很。赵秀兰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一家银饰店里,她看中了一个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问她喜欢不,她说好看,就是贵了点,三百多块。我说喜欢就买呗,出来一趟不容易。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说算了,回去还得给孙子买奶粉呢。
我没吭声,趁她去隔壁看围巾的时候,偷偷把那镯子买了揣兜里。
中午吃饭是在古城里找的一家小店,点了几个当地菜。酸辣鱼、烤乳扇、凉鸡米线。赵秀兰吃不惯乳扇,说有一股怪味。我倒觉得还行,吃了好几块。她看我吃得香,笑着说:“你这人真是啥都能吃。”
我说:“那可不,当年下乡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
她叹了口气:“别提那些事了,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了。我们俩都是吃过苦的人,有些事不提还好,一提就像揭伤疤似的疼。
吃完饭回民宿休息,赵秀兰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边的云发呆。老板娘端了杯茶过来,问我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就是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
老板娘笑了笑,说:“叔叔您跟阿姨感情真好,这么大年纪了还一起出来玩。”
我说:“是啊,几十年了,吵吵闹闹的也过来了。”
老板娘又问我们有孩子吗。我说有一个女儿,在省城工作,已经结婚了。老板娘说那挺好的,女儿孝顺。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其实我还有话没说出口。我有一个儿子,比我女儿大三岁,但在二十年前就没了。
这事我一直没跟赵秀兰提过,她也从来不提。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坎儿谁都没迈过去。
下午我们去了洱海边。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生态廊道慢慢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赵秀兰骑得不快,我在前面等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骑了一段路,她停下来,说要拍照。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她拍了几张。她不太会摆姿势,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放哪儿,有点拘谨。我说你自然点,就像平时那样。她说平时哪有人给我拍照啊。
我愣了一下,想想也是。这些年我很少给她拍照,家里那本相册还是女儿小时候拍的,后来就没怎么添过新的了。
我说那我以后多给你拍。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继续往前骑的时候,她忽然说:“老杨,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我差点没扶住车把:“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觉得,”她顿了顿,“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好像也没干什么大事。”
我说:“什么算大事?能把孩子养大,能把日子过下去,就是大事。”
她不说话了,默默骑着车往前走。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宽阔的湖边显得特别单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心里一直有个结,关于我们的儿子,关于那段她从来不愿提起的日子。
晚上回到民宿,赵秀兰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女儿发了消息问我们玩得怎么样。我回了句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赵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告诉晓雯,明天我们要去苍山。”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听说苍山上有雪,我还没见过雪呢。”
我说:“六月天哪来的雪,那是山顶上的石头白的,看着像雪。”
“哦。”她有点失望。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你要是想看雪,冬天我带你去哈尔滨。”
她瞪大眼睛:“真的?”
“骗你干啥。”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挣了不就是花的吗,留着干啥,又不能带进棺材里。”
她拍了我一下:“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苍山。坐缆车上山的时候,赵秀兰有点害怕,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干了多少活才留下的印记啊。
我说别怕,缆车安全着呢。
她说:“我不是怕缆车,我是怕高。”
我说那你看远处,别看下面。
她试着往远处看,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确实很美。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到了山顶,风很大,温度也比山下低了不少。我给赵秀兰披上外套,拉着她慢慢走。山上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都很安静。可能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赵秀兰走了一会儿,说累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我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洱海,像一块碧玉嵌在山谷里。天空蓝得透亮,云朵洁白柔软,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老杨。”赵秀兰叫我。
“嗯?”
“你说,要是当年……”她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年,如果我们没有失去那个孩子,现在会是怎样?
我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们都承受不起。
沉默了很久,赵秀兰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我说好。
下山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民宿,她躺在床上,说头疼。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药店买了止痛药。她吃了药,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皱纹已经很深了,鬓角的白发也越来越多。时间真是不饶人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厂里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十几平米,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赵秀兰从来没嫌弃过,把那个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下班回来,热饭热菜都准备好了。那时候虽然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有了儿子,取名杨晓峰。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好,老师都喜欢他。赵秀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可谁能想到,高二那年暑假,他跟同学去河里游泳,再也没上来。
那段时间赵秀兰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不说话,就坐在儿子的房间里发呆。我怕她想不开,请了假在家陪着她。整整三个月,她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半。
后来是女儿晓雯把她拉出来的。那时候晓雯才十五岁,正是中考的关键时期。她抱着赵秀兰哭,说妈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呢。赵秀兰这才慢慢缓过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儿子的事。家里有关儿子的东西都被她收起来了,照片、奖状、课本,全都锁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我知道她偶尔还会拿出来看,但我从来不戳破。
有些伤口,你以为它愈合了,其实只是表面结了痂。稍微一碰,还是会流血。
第二天赵秀兰精神好了一些,说想去喜洲看看。小刘开车送我们过去,一路上给我们讲喜洲的历史。他说喜洲是大理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有很多白族民居,建筑很有特色。
到了喜洲,果然跟古城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商业化,街道窄一些,房子旧一些,但更有味道。赵秀兰很喜欢,说这才是她想看的大理。
我们逛了严家大院,看了三道茶表演,尝了喜洲粑粑。赵秀兰胃口不错,吃了大半个粑粑,还喝了杯酸梅汤。我看她心情好了,也跟着高兴。
在一条小巷子里,我们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做扎染。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但手脚还很利索。赵秀兰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老太太抬头冲她笑了笑,问她要不要试试。
赵秀兰摇摇头,说不会。老太太说没关系,我教你。
于是赵秀兰坐下来,跟着老太太学扎染。我在旁边看着,看她笨手笨脚地把布料折叠、捆扎,然后浸到染料里。她做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染好的布料打开,是一朵蓝色的花,形状不太规整,但很好看。赵秀兰捧着那块布,笑得像个孩子。
老太太说:“送你啦,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有天赋。”
赵秀兰连忙说不行不行,要给钱的。老太太摆摆手,说难得有缘,不收钱。
赵秀兰千恩万谢,把那块布小心叠好,放进包里。她对我说:“回去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我说行,你想挂哪儿挂哪儿。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摸着那块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值了。
晚上我们在古城里找了家餐馆吃饭,点了个野生菌火锅。锅底是鸡汤,放了各种各样的菌子,香味浓郁。赵秀兰喝了好几碗汤,说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吃到一半,邻桌来了对年轻情侣,女孩一直在抱怨男孩拍照不好看。男孩拿着手机左拍右拍,女孩都不满意,最后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笨。男孩赔着笑脸,说再来一次,保证拍好。
赵秀兰看着他们,小声跟我说:“年轻真好,吵架都有劲儿。”
我笑了:“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你那时候可比她凶多了。”
她瞪我一眼:“我哪里凶了?”
“还不凶?那次我打麻将输了钱,你拿着扫帚追了我三条街。”
她忍不住笑了:“谁让你不务正业,输了半个月工资。”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现在懂事了?”她看着我,“现在倒是老实了,就是太老实了,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不出去跟人打交道。”
我说:“这不是陪你吗。”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赵秀兰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我站在她身边,也往下看。
“老杨。”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值不值?”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值。”我说。
“可是我觉得,”她声音有点哑,“我对不住你。”
“什么对不住?”
“我没能给杨家留个后。”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有晓雯吗?”
“晓雯是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谁说的?现在男女都一样,晓雯生的孩子还不是管我叫外公。”
“那不一样。”她摇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要个儿子。”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我曾经确实想要个儿子。在那个年代,谁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呢?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秀兰,”我喊她的全名,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少有的正式称呼,“你给我听好了,我从来没怪过你。儿子的事是天意,谁也怨不了谁。我们现在有晓雯,有外孙,日子过得挺好,你别钻牛角尖。”
她没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靠在我怀里,哭了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擦了擦眼泪说:“行了,回去吧,风大。”
我搂着她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民宿,她先去洗澡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老板娘走过来,问我阿姨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我说没事,就是触景生情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叔叔,你们这一辈人,吃了太多苦了。”
我说:“吃苦不怕,怕的是吃完了苦还不知道为啥吃的。”
老板娘没接话,给我续了杯茶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到很晚,抽了小半包烟。脑子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理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天我们去了双廊古镇。双廊比大理古城更安静,游客少一些,更适合慢慢逛。赵秀兰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走路也有劲了,还主动让我给她拍照。
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她看到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蹲下来摸了半天。猫被她摸舒服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乐得不行,说这只猫跟她小时候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抱回去养?”
她摇摇头:“算了,家里地方小,再说我也没精力伺候它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了,但又好像没老。她还是那个我认识了几十年的赵秀兰,只是时间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想吃饺子。我说这地方哪有饺子吃,都是米线饵丝的。她有点失望,说想吃韭菜鸡蛋馅的。我说晚上回古城找找,说不定有东北饺子馆。
她笑了,说好。
下午我们坐船游洱海。船不大,能坐二十几个人。赵秀兰坐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划着。水很凉,她缩回手,甩了甩,说:“这水真干净,比咱那边的河干净多了。”
我说:“那是,这边保护得好。”
船开到湖中央的时候,四周都是水,远处是山,天上是云。赵秀兰忽然说:“老杨,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她说,“你说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
“应该有吧,”我说,“不然那些走了的人去哪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峰峰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应该好吧,”我的声音有点抖,“他是个好孩子,不管在哪都会好好的。”
她没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秀兰,”我说,“咱们以后多出来走走,别老憋在家里想那些事。”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好。”
那天晚上回到古城,还真找到了一家饺子馆。老板是东北人,说话一口大碴子味。赵秀兰点了韭菜鸡蛋馅的,又要了盘酱骨头。饺子端上来,她吃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儿。”
她吃了十几个,又打包了一份,说明早当早餐。
回民宿的路上,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年轻的时候倒经常这样。我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由着她挽着。
“老杨,”她说,“谢谢你带我来大理。”
“谢什么,又不是我花钱,是闺女花的钱。”
“那也是你陪我来的。”她靠在我肩膀上,“要是你不想来,我一个人也不敢来。”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交通这么方便。”
“不一样的,”她说,“一个人出来,心里不踏实。”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人老了,胆子就小了,做什么都需要有人在身边。这种依赖感,年轻的时候体会不到,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
第四天我们去了崇圣寺。寺庙很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赵秀兰不信佛,但还是跟着我拜了一圈。在三塔前面,她让我给她拍了张照,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三座白色的塔,她说这张拍得好,要发朋友圈。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发朋友圈了?
她说晓雯教她的,她现在也会用智能手机了,还会刷短视频呢。
我笑了:“行啊,进步不小。”
“那当然,”她得意地说,“我不能落后于时代啊。”
从寺庙出来,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休息。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赵秀兰闭上眼睛,仰着脸晒太阳,表情很放松。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是七十年代末,媒人介绍的。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梳着两条辫子,脸红红的,不敢正眼看我。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挺好看,就是太害羞了。
后来结了婚,才发现她一点都不害羞,脾气还挺大。吵架的时候嗓门比我还大,急了还会动手。但她心地善良,对谁都好,街坊邻居没有不夸她的。
这些年,我们吵过架,打过架,冷战过,甚至有一年差点离婚。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了,磕磕绊绊过了四十年。有时候想想,婚姻这东西,真说不清楚。你说它是爱情吧,好像也不全是;你说它是责任吧,又不止是责任。大概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包容我,我迁就你,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老杨,”赵秀兰睁开眼,“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脸红了:“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
“多大年纪都能说,”我说,“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好看的。”
她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但她嘴角是翘着的,看得出来她高兴。
第五天是我们在大理的最后一天。早上起来,赵秀兰说想去菜市场逛逛。我说行,让小刘带我们去。
大理的菜市场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新鲜的蔬菜水果,活蹦乱跳的鱼虾,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赵秀兰像发现了新大陆,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看问问。
她买了一袋干菌子,说是带回去炖汤喝。又买了些鲜花饼,说是给女儿和亲家母尝尝。还买了一块扎染的桌布,说家里的餐桌布该换了。
我帮她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付钱。她砍价的本事不减当年,愣是把一块五十块的桌布砍到了三十五。卖家是个彝族大姐,笑着说阿姨你太厉害了。赵秀兰得意地说,那是,我砍价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呢。
从菜市场出来,她忽然说:“老杨,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我一愣:“哪个地方?”
“就是我们第一天去的那个湖边,洱海边。”
“去那儿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再去看看。”
我没多问,让小刘把我们送到生态廊道入口。
我们又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湖边慢慢骑。这一次她骑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骑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或者拿出手机拍几张照。
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她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一边,走到湖边站着。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湖面很平静,水鸟在上面游来游去,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上还有积雪。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老杨,”她开口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咱们这一辈子,”她说,“想峰峰,想晓雯,想你,也想我自己。”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样,“让我失去了儿子,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可是这几天,我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我失去了峰峰,但我还有你,还有晓雯,还有外孙。我这一辈子虽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你对我好,女儿孝顺,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赵秀兰,”我说,“你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母亲。峰峰在天上,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老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么美的风景。”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很瘦小,在我怀里微微颤抖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但有力。
“以后每年我都带你出来,”我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
“真的。”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那明年咱们去北京,我想看天安门。”
“行。”
“后年去桂林,我想看漓江。”
“行。”
“大后年去西藏,我想看布达拉宫。”
“行,都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笑容很灿烂。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在湖边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骑车回去。
晚上,赵秀兰在收拾行李,把这几天的战利品一件件装进箱子。我在旁边帮忙,她嫌我碍手碍脚的,把我赶到一边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忙活,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镯子呢?”
“什么镯子?”
“别装了,我知道你买了。”
我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戴在手腕上,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还挺好看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是你挑的吗?明明是我自己看中的。”
“我付的钱啊。”
“那也得是我眼光好。”
我们拌了几句嘴,最后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小刘送我们去火车站。临走前,老板娘送了每人一朵玫瑰花,说是欢迎下次再来。赵秀兰把花插在背包侧面的口袋里,说带回去插花瓶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直到大理的山水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老杨,”她回过头来,“大理真的很美。”
“是啊。”
“不违心地说,”她认真地看着我,“是我去过最美丽的城市。”
我笑了:“你一共也没去过几个城市。”
“那也是最美丽的,”她固执地说,“以后就算去了更多地方,大理也是最美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这是我跟你一起去的第一个远方。”
我愣住了,然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赵秀兰,”我说,“以后咱们还会有更多的远方。”
她笑着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山峦、村庄,一幅幅画面掠过。赵秀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的画面:洱海的波光,苍山的云雾,古城的石板路,喜洲的扎染,双廊的橘猫……每一帧都那么清晰,那么美好。
我想,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不是为了看多少风景,而是为了跟重要的人一起,创造一些值得记住的瞬间。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我们回家。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赵秀兰心里的那个结,似乎松了一些。而我,也终于明白了她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
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普通的烦恼和遗憾。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微小的幸福才显得格外珍贵。
大理之行结束了,但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回到家后,赵秀兰把那个银镯子天天戴着,逢人就说是老头子在大理买的。她把扎染的桌布铺在餐桌上,把干菌子炖了汤,把鲜花饼分给了左邻右舍。
她还把在喜洲做的扎染布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要指着那块布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在大理学的手艺。”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好像那块布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一样。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老杨,咱们明年真去北京吗?”
“真去。”
“那得攒钱。”
“不用攒,我有退休金。”
“那也得省着点花,”她说,“我还想给外孙存点学费呢。”
“行,听你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了。
我坐在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正在播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云南的风土人情。赵秀兰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指着屏幕说:“这个地方我们去过!”“这个我们吃过!”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很简单。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一起看看风景,一起吃吃饭,一起聊聊天,就够了。
当然,这个“够”字,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答应过自己,再也不说那四个字了。
夜深了,赵秀兰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关了电视,跟她一起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很快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我想起了大理的月亮,那里的月亮好像比别处的更亮一些。
也许不是月亮更亮,是那里的时光更慢,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去想、去感受。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赵秀兰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那里,一直都在。
这就够了。
不对,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就换个说法吧:我很满足。
是的,我很满足。
满足于有她陪伴的日子,满足于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满足于那些平凡却珍贵的时光。
大理很美,但更美的是,跟我一起看风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