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余光瞥见了那个胎记。
是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刚浇过热油,葱丝被激得卷起来,空气里全是鲜味。她端着盘子,指尖被盘沿烫得发红,还是稳稳地把鱼放到了桌子正中,又下意识把鱼头转向主位——周桂芳讲究这个,说鱼头冲着长辈,日子才顺。
她刚要开口说“菜齐了”,视线一偏,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钉住了。
坐在对面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长发低低挽着,露出细白的脖颈。她正偏头听赵明轩说话,神情温温柔柔,笑起来连唇角都像算过弧度似的得体。而就在她右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有一个淡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灯光暖黄,那胎记却格外清楚。
苏晓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嫂子?”赵明轩转过头,一脸不解,“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晓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僵,手指一碰到地上的瓷砖,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得厉害。她勉强笑了一下,“手滑了。都坐吧,趁热吃。”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一拧开,哗啦啦的水声一下子冲满整个空间。苏晓双手撑在洗碗池边,低头喘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全是汗,偏偏脸和手又冷得发麻,整个人像被丢进冰火里来回滚了两遍。
那个胎记。
淡褐色,月牙形,位置在右耳垂下方。
她不会认错。
三年前那个闷得人发喘的夏夜,小旅馆潮湿发霉的房间,床头灯昏黄得像快坏了一样。男人压在她身上,脖颈侧过来,汗沿着喉结往下淌,刚好滑过那块月牙形的胎记。她不是看过一次两次,是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得这三年里偶尔做梦都会梦到。
那是赵明宇。
是她现在的丈夫。
而外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叫许婷婷,是赵明轩带回来准备结婚的未婚妻。
苏晓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冰冷的水冲着皮肤,没能让她平静下来,反倒把记忆一下子全掀开了。
三年前,她和赵明宇还没结婚,婚礼定了,酒店定了,请柬发了,婚纱照都洗好了挂在新房墙上。赵明宇说去广州出差,一周。她那阵子也忙,天天加班,没细想。第三天夜里,她忘带钥匙,坐在楼道口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等,等到快十一点,电话没通,倒是等来了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说,他们是临市公安局,问她是不是赵明宇家属。
她当时脑子轰地一下,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像忽然暗了。
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多。赵明宇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敢看她,头发凌乱,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身上有廉价洗发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警察说得很直接:嫖娼,被抓了,交罚款,领人。
苏晓那会儿站在那儿,整个人像空了一样。
她没哭,也没吵,交了钱,签了字,转身就走。
赵明宇从后面追出来,在派出所门口拉住她。外头路灯白得发惨,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条没骨头的狗。
“晓晓,你听我说,我就是喝多了,我真是喝多了,一时糊涂。”
“喝多了就去嫖?”苏晓甩开他,声音冷得她自己都陌生,“赵明宇,你真让我恶心。”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压力大,我最近真的压力太大了,婚礼、房子、彩礼,我爸妈的钱都掏空了,我脑子一热就……”他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一把,“晓晓,我错了,我发誓就这一次,真的,我发誓!”
后来他跪下了。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跪在派出所门口,抱着她的腿哭,哭得浑身发抖。那时候夜里起风了,路上没什么人,远处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晃过去又灭掉,像这一切都不真实。
苏晓低头看着他,脑子里乱得厉害。她想到他们谈恋爱的三年,想到他会在她姨妈痛时跑半个城给她买红糖姜茶,想到她发烧时他通宵守着,想到他在她爸妈面前永远周到、稳重、体面,所有人都说她找了个好男人。
可就是这个“好男人”,刚从扫黄现场出来。
她那一刻是真的想分手,想得特别彻底。可现实不是电视剧,不是说一句“我们完了”就能干干净净转身。婚礼请柬发出去了,两边老人都知道了,房子首付是两家凑的钱,婚庆、酒席、车队、摄影,钱已经砸进去一大半。更要命的是,她那年三十岁,身边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婚事,她妈天天念叨,说女人拖不起。
所以最后,她还是松了口。
“只有这一次。”她当时站在路灯下,声音空得像飘出来的,“赵明宇,如果还有第二次,我们就离婚。”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晓晓,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我真的只爱你。”
那天以后,事情像被强行盖上了盖子。
婚礼照办,酒席照摆,司仪照样念那些“无论疾病贫穷”的誓词。苏晓穿着婚纱站在灯光底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得像一块石头。她知道有些东西坏了,可当时她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毕竟婚都结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婚后赵明宇确实像变了个人。
工资卡主动上交,下班准时回家,手机随便她看,逢年过节给她爸妈买礼物,家务也比以前勤快了。甚至连说话做事都更小心,生怕惹她不高兴。很多个瞬间,苏晓都差点说服自己:算了,过去了,谁还没犯过错。
可有些刺扎进肉里,不会自己化掉,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突然疼一下。
真正把那根刺翻出来,是三个月前。
那天赵明宇加班,苏晓在家收拾抽屉,翻出了他的旧手机。那手机早就不用了,屏幕边角磨花了,电却还有一点。她原本只是顺手开机,想着看看有没有能清理的旧资料,结果翻相册时,翻到了一个没删干净的文件夹。
照片很多,角度都不正,有点像偷拍。
酒店走廊、商场扶梯、咖啡馆角落、小区楼下,拍的全是同一个女人。大部分都模糊,但有一点特别清楚——她脖子右侧那个淡褐色的月牙形胎记。
苏晓那会儿蹲在客厅地板上,一张一张翻,越翻越觉得手脚发凉。
最后一张,是在酒店房间里。女人披着浴巾,头发是湿的,侧脸看向镜头,胎记清清楚楚。
她拿着手机等赵明宇回来,等到门一开,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屏幕怼到他脸前。
“这是谁?”
赵明宇脸色当场就变了,先是白,接着发青,最后突然暴怒,一把把手机夺过去砸到地上。
“你翻我手机?”他喘着粗气,眼里都是红血丝,“苏晓,你有完没完?我都跟你结婚三年了,你还要揪着以前那点事不放?”
“以前哪点事?”苏晓看着地上碎了屏的手机,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火,“赵明宇,你跟我说清楚,这女人是谁?你为什么偷拍她?”
“我没有偷拍!”他吼得很大声,嗓子都劈了,“那都是以前的东西,我早忘了!”
“忘了还留着?”
他一下子哑了。
那天他们吵得天翻地覆,茶几上的杯子砸了,抱枕扔了一地,赵明宇最后摔门出去,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他拎着苏晓最爱吃的生煎回来,黑眼圈重得吓人,一进门就低声下气认错。
“晓晓,对不起,我昨天太急了。那些照片……是结婚前的事,我承认。我那时候跟那个女的有过一阵,但早断了,真的早断了。留着照片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想提醒我自己,别再犯浑。”
这说法听着就假。
可苏晓那会儿已经累了,累得不想再吵,也不想再查。她看着桌上冒热气的生煎,忽然觉得这日子像一团黏糊糊的面,扯不断,理不清,咽下去还噎得慌。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删干净。”
“好,我删,全删。”赵明宇点头如捣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没再追问。
可她没想到,原来那张脸会在今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还会叫她一声“嫂子”。
厨房外面传来周桂芳招呼吃饭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晓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三十三岁,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以前周桂芳总催,她一直说想再等等。嘴上说工作忙,想攒点钱,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
她心里始终有个结,解不开,也不敢彻底放松。
她做了个深呼吸,还是走了出去。
饭桌上热气腾腾,四荤四素摆得满满当当。周桂芳笑得合不拢嘴,不停给许婷婷夹菜,“婷婷,来,多吃点,这个排骨晓晓烧得好,平时明轩可吃不上这么好的。”
许婷婷笑得温温柔柔,“谢谢阿姨。”
赵明轩也殷勤,给她舀汤,拿纸巾,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赵明宇坐在苏晓旁边,像平常一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苏晓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许婷婷。
女人低头喝汤,细长的脖子一侧,胎记一露无遗。那位置,那形状,跟记忆里严丝合缝地重叠上了。
不是像。
就是她。
苏晓把筷子放下,捂着嘴站起来。
“嫂子?”赵明轩一愣。
“有点反胃。”苏晓声音很轻,“你们先吃,我去缓缓。”
她快步进了洗手间,关门,反锁。站在洗手台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她拧开水龙头,一把一把往脸上泼水,凉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领口,她也顾不上。
这算什么?
她丈夫三年前嫖过、睡过、还偷拍跟踪过的女人,现在成了她小叔子的未婚妻。
而赵明宇从头到尾都知道。
知道,还能面不改色地陪一家人吃饭,知道,还能提前让她做一桌子菜来招待这个女人,知道,还能一边给她夹鱼一边装得若无其事。
苏晓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那种胃里的恶心,是从骨头缝里泛起来的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能再这样了。
她不是泥捏的,更不是赵家想怎么揉就怎么揉的面团。忍一次,是顾全大局;忍两次,是给彼此留脸;可忍到今天,那就不是体面,是犯贱。
外头的笑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传进来。
周桂芳像是又提起了婚礼,“十月那个日子我专门找人看过,好的很。酒店就定明宇他们那家,熟门熟路。彩礼也按咱们这边规矩来,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许婷婷低低地笑,“阿姨,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明轩对我好就行。”
“哎哟,这孩子真懂事。”
懂事。
苏晓听着这两个字,差点笑出声。
她抽了张纸,把脸擦干,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门走出去。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转去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一档相亲节目,里面的人假模假样地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点心,氛围和谐得像一张精修过的全家福。
苏晓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
周桂芳抬头看她,“晓晓,快来坐。婷婷带了她和明轩拍的婚纱照样片,你帮着看看,哪个套系好看。你结过婚,有经验。”
这话平时听着没什么,今天却像根刺。
苏晓没坐,只是看着许婷婷。
“许小姐,”她开口,语气平静得过头,“我们以前见过吧?”
空气像一下子顿住了。
许婷婷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应该没有吧。嫂子可能看我眼熟,我有时候也这样,看谁都觉得在哪见过。”
“是吗。”苏晓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她脖子上,“可我觉得,不只是眼熟。特别是你这个胎记,我印象挺深的。”
许婷婷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挡住脖子。
赵明轩皱起眉,“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晓看着他,“就是突然想起来,三个月前,我在赵明宇旧手机里见过一些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脖子上也有这么一个胎记。”
客厅里安静得连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都显得刺耳。
赵明宇原本坐在单人沙发上,闻言整个人僵住,脸刷地白了。
“晓晓!”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
“怎么,心虚了?”苏晓转头看向他,“我还没说是谁呢。”
“你别胡说八道!”赵明宇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胡说?”苏晓笑了下,笑意却一点没进眼里,“那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照片?”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是那只被砸坏了屏幕的旧手机。她后来偷偷拿去修过,里面的数据也恢复了大半。原本她还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彻底删掉,省得自己看见心烦。现在想想,幸亏没删。
有些证据,留着就是留命。
她点开相册,把手机举起来。
第一张,是商场里偷拍的侧脸照,模糊,但胎记清楚。
第二张,是小区楼下的背影。
第三张,酒店走廊,许婷婷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脸拍到了大半。
第四张,酒店房间,浴巾,湿发,脖子上的月牙形胎记刺得人眼睛发疼。
许婷婷“啊”地叫了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忙脚乱地想去抢手机,“不是,不是这样的——”
赵明轩已经先一步把手机夺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眼睛瞪得大得吓人。看完,他猛地抬头,先看许婷婷,又看赵明宇,像是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两个人和照片里的事联系到一起。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抖,“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
“明轩,你听我解释……”许婷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赵明轩突然吼了出来,吼得自己都破了音。
周桂芳也慌了,站起来想打圆场,“明轩,你别激动,肯定有误会,照片这东西——”
“误会?”苏晓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没一个人敢接话,“酒店房间里裹着浴巾拍照,也能叫误会?那赵明宇当年去临市嫖娼被抓,是不是也算误会?”
“你闭嘴!”赵明宇朝她扑过来,想抢手机。
苏晓往旁边一避,手腕被他碰了一下,立刻火气全上来了,“怎么,现在知道怕丢人了?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怕?”
赵明轩一把拽住赵明宇,眼睛都是红的,“哥,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你跟婷婷到底什么关系?”
赵明宇嘴唇动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婷婷哭得肩膀直抖,妆都花了,声音断断续续,“那、那都是以前的事……我跟明轩认识之前……我不知道他是你哥哥,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晓看着她,只觉得讽刺,“那后来知道了呢?知道以后你怎么不说?你是觉得反正过去了,还是觉得我活该被你们两个一起瞒着?”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叫我嫂子。”苏晓冷冷地看着她,“你这一声,我听着脏。”
许婷婷脸一白,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明轩像被重重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有点摇晃。他看着许婷婷,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所以,真的有过,是吗?”
许婷婷哭着,不说话。
不说话,其实就等于承认了。
周桂芳坐回沙发上,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捂着胸口直喘,“作孽……真是作孽……”
而赵明宇终于像回过神来一样,一把扯住苏晓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哑,“晓晓,我们回房说,别在这闹,算我求你。”
“求我?”苏晓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三年前你也是这么求我的。赵明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跪一下,哭一下,我就该永远原谅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我已经受够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盆冰水,直接把赵明宇浇愣了。
苏晓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们离婚。”
客厅里瞬间安静。
“什么?”周桂芳失声。
“我说,”苏晓重复了一遍,“我跟赵明宇,离婚。”
“晓晓,你别冲动!”周桂芳急了,“夫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种事说开了就——”
“这种事?”苏晓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她自己都陌生,“妈,您说的是哪种事?是嫖娼,还是出轨,还是睡过的女人转头成了小儿媳?您要是觉得这都不算大事,那只能说明,咱们不是一路人。”
“你——”
“还有,”苏晓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三个月前我发现照片的时候,本来还想着,也许赵明宇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结婚前犯过糊涂。可今天我明白了,他不是糊涂,他是又脏又烂,烂到根上了。你们赵家要护着他,是你们的事,我不奉陪。”
赵明宇脸色灰败,嘴唇发白,“晓晓,我跟婷婷早就断了,真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今天我也是才知道明轩带回来的人是她,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你放屁。”苏晓盯着他,嗓音平静得吓人,“你要是今天才知道,吃饭的时候会是那个反应?从我掉抹布那一刻起,你就慌了。你怕我认出来,怕我说破。赵明宇,到这份上你还撒谎,你真行。”
赵明宇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轩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了赵明宇脸上。
“你还是不是人!”
这一拳很重,赵明宇踉跄了一下,嘴角立刻破了。
周桂芳尖叫着去拉,“明轩!你疯了!那是你哥!”
“我没这种哥!”赵明轩吼回去,眼睛通红,“他睡过我女朋友,还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人带回家!你们还让我叫他哥?”
“明轩……”许婷婷哭着去拉他。
赵明轩猛地甩开她,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你也别碰我。”
场面彻底乱了。
哭声、骂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可苏晓站在那儿,却觉得耳边奇异地安静了。像有一层玻璃罩把她和这群人隔开,她看着他们撕扯,看着他们崩溃,看着这个看似体面的家一点点露出底下烂掉的芯子,竟然只觉得疲惫。
很深很深的疲惫。
她转身往卧室走。
赵明宇立刻追上来,“晓晓,你要干什么?”
“收拾东西。”苏晓头也没回,“难不成还留下来看你们演全家福?”
她进屋,打开衣柜,抽出行李箱。拉链声刺啦一响,赵明宇像被刺激到了一样,冲进来堵在门口。
“你别走。”他声音发颤,“晓晓,我不离婚,打死我也不离。”
苏晓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头看他。
“你不离?”
“对。”赵明宇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我承认我错了,怎么骂我都行,你要打要闹都行,但离婚不行。我不会签字的。”
苏晓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她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那就起诉。正好,我手机里的照片、你嫖娼被抓的记录、你砸手机的事,我一并交给律师。到时候法院见,顺便也让你单位和亲戚朋友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赵明宇脸上的狠劲一下就散了,变成了慌。
“你非要做这么绝?”
“是你逼的。”
她继续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但很稳。内衣、睡衣、证件、银行卡、常用护肤品、几套换洗衣服。那些结婚时一起买的成套家居服,她一件没拿;那些赵明宇送的首饰,她碰都没碰。脏了的东西,她嫌带着晦气。
赵明宇站在一边,嘴唇动来动去,最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还是那套。
苏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晓晓,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抱住她的腿,声音嘶哑,“我这几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那都是以前的事,真的,我跟她后来什么都没有了。你别因为这个就判我死刑,好不好?”
“以前的事?”苏晓低头看他,“那三个月前手机里的偷拍照片,也是以前的事?还是你把她睡完了还惦记着,隔三差五拿出来回味?”
赵明宇脸色一下变了。
就这一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苏晓突然觉得又恶心又可笑。
她用力把腿抽出来,声音冷得像刀:“赵明宇,你不是知道错,你只是怕失去。怕丢脸,怕离婚,怕财产分割,怕别人知道你是什么人。至于我难不难受、恶不恶心,你根本不在乎。”
“不是——”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苏晓把行李箱拉上,“从今天起,我们完了。”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几个人都停下来盯着她。
许婷婷缩在沙发角落,哭得眼睛发肿。赵明轩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周桂芳看见她拿箱子,立刻慌了,“晓晓,你这是做什么?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走了算怎么回事?”
“算我终于想明白了。”苏晓换鞋,拿包,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爆炸。
“你不能走!”周桂芳追到门口,声音都变了,“晓晓,咱们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进门这三年,我把你当亲闺女一样——”
苏晓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亲闺女会被你儿子这么糟践吗?”
一句话,把周桂芳堵得死死的。
走廊里风有点大,吹得人太阳穴发凉。苏晓拖着箱子往电梯口走,赵明宇从后面追出来,脚步乱得不成样子。
“晓晓!苏晓!”
她没停。
“我不同意离婚!”他在后面喊,嗓子都哑了,“你听到没有,我不同意!”
苏晓按了电梯,门开了。她拉着箱子进去,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看着外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遥远。
三年前她还会心软,会犹豫,会在他掉眼泪的时候跟着疼。
现在不会了。
一点都不会。
电梯门合上,彻底隔断了他的声音。
下行的时候,失重感轻轻袭来。苏晓靠在轿厢壁上,垂下眼,看着金属门上映出来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眼里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发狠的清醒。
早该这样了。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她才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慢慢松开一点。小区里路灯亮着,楼下停着几辆车,有孩子骑着滑板车呼啦一下冲过去,笑声脆生生的,好像别人的生活依旧正常、热闹、完整。
苏晓站在风里,拿出手机,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是我。”
“晓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现在回家住。”她顿了顿,声音很稳,“还有,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爸只说了一句:“回来吧,爸在家等你。”
就这一句,苏晓鼻子一下酸了。
出租车来得很快。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后座,报了娘家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还亮着几扇窗,像无数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但很快,车一拐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晓低下头,手机一直在震,微信、电话一条接一条地进来。赵明宇的,周桂芳的,赵明轩的,还有几个赵家亲戚的。她一个都没看,直接全拉黑。
世界一下安静了。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夜景往后退。霓虹闪闪烁烁,车流像一条光带,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大,那么忙,没有任何一盏灯会专门为谁熄灭。
也挺好。
谁离了谁,天都不会塌。那她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烂掉的婚姻里,一点点发霉?
到娘家门口的时候,父母都还没睡。母亲披着外套,开门一看见她的箱子,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这是?”
苏晓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累得厉害。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撑了一整晚以后,骨头都发空。
她轻声说:“妈,我不想过了。”
母亲愣了一下,立刻把她拉进门,“先进来,先进来再说。”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沉沉的。苏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个胎记,母亲捂着嘴吸了口凉气;说到手机里的照片,父亲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说到她当场摊牌,说要离婚,父亲气得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都跟着响。
“混账东西!”他咬着牙骂,“当初我就觉得那小子眼神飘,不是个稳重的,你妈还总说人家嘴甜会来事。现在好了,来这种事上了!”
母亲也气得发抖,“这不是欺负人吗?睡过的女人带回家给弟弟当媳妇,他们赵家把你当什么了?”
苏晓坐在沙发边,忽然不想说话了。
情绪在刚才那一路已经耗得差不多,现在剩下的只有空。父亲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慢慢缓下来,“晓晓,别怕。你既然决定了,爸妈支持你。这婚必须离,离得干干净净。”
母亲连连点头,“对,离,明天就找律师。房子、存款、车子,属于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苏晓抬头看着他们,心口一点点热起来。
很多时候,人不是非得要一个答案,也不是非得听到多漂亮的话。有人站你这边,就够了。
那一晚她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是母亲刚换过的,晒过太阳,带着一股很踏实的干净味道。窗帘半掩着,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昏黄。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沾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三年前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一会儿是饭桌上那个刺眼的胎记,一会儿又是婚礼那天赵明宇站在台上冲她笑,笑着笑着,脸就变得模糊、扭曲。她猛地惊醒,后背一身冷汗。
天刚蒙蒙亮。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坐到窗前。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人清醒得很快。楼下已经有人在遛狗,有卖早点的小车在支摊,豆浆味和油条味顺着风飘上来,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前走。
那一瞬间,苏晓忽然觉得,离婚也没那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脚下是泥潭,还一边喊着难受一边继续往里站。
早饭的时候,父亲已经把他认识的律师电话翻出来了。苏晓一边喝粥一边听他安排,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
吃完饭,她回了趟原来的房子。
不是心软,也不是舍不得,是有些证件和自己的东西还得拿。她挑的是白天去,想着总不至于再闹出什么难堪。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那股熟悉气味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
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玄关的拖鞋还是成双成对摆着,餐桌上昨晚的狼藉都还没收干净,鱼盘子里剩了半条鱼,汤已经凝成了一层白白的油。客厅安静得过头,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把一切照得无比狼狈。
赵明宇坐在沙发上,一夜没换衣服,胡子冒出来,眼睛熬得通红。
看见她回来,他立刻站了起来,“晓晓……”
“让开。”苏晓没看他,径直往卧室走。
“你就这么恨我?”
“谈不上。”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证件盒拿出来,“只是觉得脏。”
赵明宇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昨天的事,明轩那边已经闹翻了,婷婷也走了,妈哭了一夜,爸血压都高了。”他说着,声音里带着点哑,“事情已经这样了,非得把这个家也拆了吗?”
苏晓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家不是我拆的。”她说,“是你自己拆的。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知道我错了,可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浑?”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开始急,“我跟你结婚以后真的收心了,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吗?你生病我照顾,你爸妈我孝敬,家里外头我哪样没顾?就因为以前那点事,你要把我判死刑?”
苏晓听笑了。
“以前那点事?”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赵明宇,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错在哪儿?你以为你错的是没藏住,是被我发现了,不是你真的做错了。你嫖娼、出轨、偷拍、撒谎,最后还能说成‘年轻时候犯浑’,你脸皮真是够厚的。”
赵明宇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苏晓也懒得跟他耗,拿好自己的证件、银行卡,还有几件必须的东西,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时,赵明宇又开口了。
“你真要离婚,也行。”他声音低下去,“但房子和存款,咱们得说清楚。”
果然。
到了这一步,他最惦记的还是这些。
苏晓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让律师跟我谈。”
“苏晓!”他提高声音,“你别太绝。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存款也有我一半——”
“那你就去跟法官说。”她拉开门,声音淡淡的,“顺便把你嫖娼和睡弟媳妇的事,也一起说说。看谁更难看。”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那之后,事情反倒快了起来。
律师联系得很顺,证据也现成。赵明宇一开始还嘴硬,真收到律师函以后就软了。毕竟他也知道,真打官司,丢脸只是第一步,工作、名声、家里那点体面都会跟着一起塌。
苏晓搬进了公司附近一套一居室。房子不大,但窗户朝南,白天光线特别好。搬家的那天,林薇赶过来帮她收拾,一边拆纸箱一边骂赵明宇,骂得口干舌燥还不解气。
“我早跟你说他那人不对劲,你当时还说我看谁都像坏人。现在好了吧?我跟你讲,这种渣男就该把他挂网上公开处刑。”
苏晓在铺床,闻言笑了下,“行了,我现在只想赶紧过完这阵。”
“也是。”林薇把锅碗瓢盆往厨房一放,回头看她,“不过说真的,你这次挺狠,我还挺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终于不委屈自己了。”林薇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晓晓,你以前就是太能忍。总想着算了,过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人吧,你一忍,他就真当你没脾气。”
苏晓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这话其实说得很准。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赵明宇烂,是今天才终于承认,这个人烂到了没法救。
有些婚姻不是修修补补还能接着过,是它从地基开始就是歪的。你越往上砌,塌的时候越难看。
离婚手续办得那天,天气特别好。
民政局门口人不少,有来登记结婚的,也有来办离婚的。结婚那边排队的小情侣笑得甜甜蜜蜜,女孩子手里捧着花,男孩子忙着拍照。离婚这边就安静多了,大家都没什么表情,像来办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业务。
赵明宇来得很早,站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苏晓,他下意识把烟掐了。
不过几天工夫,他人就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精气神。要是搁从前,苏晓大概还会心里发酸一下。现在不会了,她甚至觉得挺平常。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代价。
“晓晓。”他叫她,声音很低,“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
“没有。”苏晓回答得很快。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又像早知道答案。过了会儿才说:“财产分割我同意了。房子归我,但我会按协议把钱补给你。你放心,我不会拖。”
“最好是这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填表、拍照、签字。流程很简单,简单得甚至有点敷衍,好像三年的婚姻不过就是几张纸、几个章,就能彻底划清。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好了,拿好。”
苏晓接过来,看了两秒,放进包里。
就这样。
从法律意义上说,她自由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点晃眼。赵明宇站在台阶上,忽然问她:“苏晓,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爱过我?”
苏晓停住脚,回头看他。
“有。”她说。
赵明宇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会这么恶心你。”
他脸上的光一下就灭了。
苏晓没再多说,转身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稳。林薇的车就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冲她招手,“这儿!”
她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林薇看她一眼,“完事了?”
“完事了。”
“那姐妹今天带你庆祝去,火锅还是烧烤?随便选。”
苏晓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强,是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心底的轻松。
“火锅吧。”她说,“要最辣的那种。”
“得嘞。”
车子开出去,汇进车流。后视镜里,民政局的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彻底看不见了。
苏晓转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高,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匆匆忙忙,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她也是。
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盯着谁的手机,不用再猜谁说的是不是真话,不用在深夜里反复问自己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她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过稳,过痛快。
至于赵明宇,至于许婷婷,至于赵家那一地鸡毛,她不想再回头看了。
烂人烂事,留在过去就行。
车窗开了一点缝,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苏晓伸手拨了拨,忽然觉得眼前这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头,但也正因为看不到头,才显得有盼头。
三十三岁,离婚,没什么可丢人的。
人活一辈子,怕的从来不是重新开始,怕的是明知道前面是坑,还骗自己说那是路。
现在她从坑里爬出来了,身上脏一点,狼狈一点,都没关系。洗一洗,晒一晒,日子照样能重新亮起来。
林薇一边开车一边放歌,音响里唱着一首很老的情歌。苏晓听了两句,忽然伸手把音量调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着前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就是觉得,以后应该听点新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很亮,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