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雕的塔。
西瓜
西瓜雕刻的风景。
西瓜雕的龙。
江南有童谣:西瓜藤,顺地爬,藤上开出小黄花。小黄花,结西瓜,绿皮红瓤甜又沙。在没有空调、电扇的年代,那些底色浓绿,条纹深黑、圆头圆脑的西瓜就是“解暑神器”。
西瓜原非我中华之物,从非洲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在古代,只有王公贵族、达官贵人方才有资格享用西瓜。明清时期,西瓜被奉为水果贡品之首。嘉靖皇帝是一位出了名的“吃瓜皇帝”,专门有一方私人“御瓜园”。慈禧太后也爱吃西瓜,据说,这位老佛爷吃西瓜时,只吃瓜瓤中心的那么一点儿,脆甜爆汁,除此之外,一概不吃,这种吃法一次至少要吃掉二三十个西瓜。慈禧吃瓜也吃得别出心裁,当年,她让御膳房厨师把西瓜瓤挖出,将切好的火腿、鸡丁、莲子、龙眼、杏仁……装入后,重新盖好,隔水用文火炖,美其名曰“西瓜盅”。炖好上桌,揭开瓜皮盖,一股清新鲜醇的水果香味扑鼻而来,闻之沁人心脾,水果能解油腻。
我祖父在世时,家境优渥,他老人家吃西瓜,也学了西太后,用勺子挖当中的芯吃,祖父说,切瓜不宜用钢刀,沾了金属之气的瓜果,失了草木本真之味。他自有一套瓷具,专门用来吃瓜果,一天享用几十个西瓜,其余部分统统扔掉,当然,这种奢侈之风,是不值得提倡的。
母亲持家后,历来主张节俭,提倡一瓜“三吃”,真是将物尽其用发挥到极致。母亲有一道拿手菜,唤作“酱油瓜皮”,吃完瓜后,将里面红色的瓜瓤挖干净,盛在一个干净碗里。剩下的瓜皮先削去外衣,再将瓜皮削成细丝,加入适量食盐,腌制两三小时,而后挤去瓜皮中的盐水,再加芝麻油、胡椒粉、老抽、醋,爱吃辣的可加小米椒、花椒油,均匀搅拌,佐粥亦香脆可口。剩下的籽可以用来炒着吃。
盛在碗里的瓜瓤,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父亲灵机一动,买来一套棒冰制作模具,给我做成西瓜棒冰,吃起来解暑爽口。每年的暑假,我晚上做好西瓜棒冰,第二天早晨,从冰箱里取出,搁隔壁小卖部兜售,倒也颇受欢迎,一抢而空,两个月下来,卖棒冰的创收足够我下学期的书本、学杂费。
在半个世纪前,有一道风靡江南的苏帮名菜唤作“西瓜鸡”。钱钟书的《围城》提到,方鸿渐留学归来,方老太太亲手做了儿子爱吃的乡味,煎鳝鱼丝、酱鸡翅、西瓜鸡、酒煮虾……这道菜只能夏天吃,且须现烹现吃。陆文夫的小说《美食家》中记录了“西瓜鸡”菜谱:选用四斤左右的西瓜一只,切盖,挖去内瓤,留肉约半寸许,外皮饰以花纹,备用。再以嫩鸡一只,在气锅中蒸透,放进西瓜中,合盖,再入蒸笼回蒸片刻,即可取食。
苏州百年老店松鹤楼做西瓜鸡很是讲究,先挑选一只大小适中、圆头圆脑的西瓜,在三分之一处横向切开,用勺子挖净红色瓜瓤,直至瓜皮成为一个完美的瓜盅。最绝的是,厨师在西瓜的表皮上镂刻美轮美奂的苏州著名景点,比如留园之冠云峰、虎丘之剑池、寒山寺之钟楼……准备一只童子鸡,洗净切块,加入枸杞、菌菇、莲子、扁尖、火腿、葱姜,与鸡肉一同小火慢炖,在鸡肉九分熟之际,将鸡块、辅料连汤水一起倒入西瓜盅,再放几块西瓜瓤,盖上瓜盖,放入蒸箱,西瓜的清香渗入鸡肉,西瓜的清甜也融入鸡汤里,鸡肉又能保持原本的鲜嫩。“西瓜鸡”上桌,瓜外皮仍保持青翠色泽,揭开瓜盖,鸡香伴随清香扑鼻而至,少许金黄鸡油漂浮于汤上,舀一勺鸡汤,清透且不油腻,先汲一口汤,鸡汤中带着一股西瓜特有的清甜味,倒是颇为符合苏州人“食宜清淡,不宜大补”的夏补理念,再夹一块鸡肉,香嫩多汁,每一口,都是“不时不食”的浓郁季节气息。
申功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