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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泳如

荔枝是百果之王，其中的两大优质品种桂味和糯米糍则是产量之王，最具代表性。

其实桂味得名并不太久，而且最初也不叫桂味而称“贵味”。清乾隆三十九年刻《番禺县志》卷四“山水”条说：“吾粤之品荔枝者，曰增城挂绿，曰新兴香荔，而贵味清酣香爽，尤为绝胜，其名独不传，岂迟速有时，虽在物亦有然耶？”好在县志纂修者有眼光，不然其名不知何时得彰。

乾隆四十九年举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的顺德籍著名诗人温汝适，正是循志求实，及得一尝，即赋诗称颂，并在长长的诗题中直言：“荔支有一种名贵味，番禺志亟称之近始得见，壳厚而粗，味乃独绝，始信得名非偶，用东坡韵赋之，时大暑后一日”，其诗赞颂：“……萝冈万树照初日，火云堕地风为驱。生绡半蹙惊裂襦，铅华洗尽雪作肤。粗头乱服久山谷，岂知风味真名姝……冰壶表里况莹澈，蛟宫夜失千明珠。琼浆一饮生百感，似到仙峤餐琳腴……”

一首不够，再来一首。他在诗题里强调，挂绿虽有名，但假的多，不如贵味之真，更慨叹其美不彰，还感慨贵味虽为志书所贵，却只载在“山林”条而非“物产”条，也仍只认为其为山林野产，而非园中珍果，因此要继续“再迭前韵赋之”：“……榖纹碎蹙裁作襦，就中知有姑山肤。却如良玉尚在璞，何自着眼窥瑶姝。百年老树今在无？厓欹石仄山之隅。被销凡口深足惜，可荐华屋奚疑粗。我今搜罗意有属，要使粤产无遗珠。晶丸含润正莹澈，嵰雪比味多清腴。世人不食岂知旨，但任水国夸莼鲈。云扃欲扣自兹始，轻红更擘为后图。’”（温汝适《携雪斋集·携雪斋诗钞》卷六，清道光三年珍恕堂刻本）

诗中“被销凡口深足惜，可荐华屋奚疑粗”，反映了贵味的“被销凡口”的不被待见，其实仅因为外表的粗糙。而“百年老树今在无？厓欹石仄山之隅”，则贵味见诸人间已百年，犹未被认可，实“深足惜”。然而，稍后在番禺人崔弼（嘉庆六年举人）的《珍帚编诗注》中，贵味已脱去贵气变名“桂味”了：“桂味，壳有刺，香似犀角，番禺萝冈洞牛首山最盛。”虽开始突出其香，却比若犀角而非桂花。同时代吴应逵的《岭南荔枝谱》在引了崔弼此语后，复引番禺县志，却不同于温汝适所述，不知何出：“萝冈洞后枕牛首峰，钟氏世居其地，田狭山多，种果为业，梅荔为独盛，夏时荔火流丹，全洞皆赤，有火山、田岩、桂味数种，而桂味尤胜。”（《番禺县志》）

所可贵的是，吴应逵在后面的评述中，对桂味的性状有了更准确的表达，尤其是与水晶丸即糯米糍相提并论，奠定了时至今日并优的格局：“……水晶丸肌体丰艳，桂味则如淡扫蛾眉，要皆绝世佳人也。”

曾任广东巡抚的山东宁阳人黄恩彤，在《荔支四首》之一（《知止堂集》卷六，清光绪六年刻本）中，则将桂味的地位提升至挂绿之上，也正式将其香味表述为桂花之香，终于名实相符了：“天将尤物卑炎陬，火齐离离压树稠。往事争传妃子笑，嘉名合锡水精球（妃子笑、水精球皆荔支上品，水精球尤殊绝，多肉小核）。中边并注云浆滑，大小都含日气浮。厌着红袍贪挂绿，桂花香早不须秋（荔支之凡品曰大红袍，早熟而寡味。产增城者曰挂绿，称隽品。有异香者曰桂味，尤难得）。”

足以影响一方风气的本土名士谭莹，也在其《岭南荔枝词》中激赏桂味，及其香如桂花：“萝冈别有洞中天，名种应论桂味先。古寺梅花开岁岁，有人同话木犀禅。（萝冈洞，村名，夏荔冬梅，皆以万计，其荔枝名种尤多，有曰桂味者，香如木犀，多产萝坑寺内）。”（《乐志堂诗集》卷一，清咸丰十年吏隐园刻本）

后出的志书在确认香若桂花的同时，也有不忘其贵者，如清光绪五年（1879）刊戴肇辰修《广州府志》卷十六舆地略八《物产》“荔枝”条说：“桂味香如木犀，多产萝坑寺内，亦名贵味。《番禺志》亟称之。近始得见，皮厚而粗，味乃独绝，乃知得名非偶。”这时的“贵”，那真是人间所贵了。

因为桂味之美，便有远近皆求。早在1899年出版的邱炜萲的《五百石洞天挥麈》卷三即记载了远销新加坡的情形：“自有轮船，一日而可千里，每岁夏月，岭南鲜荔支上市，由香江邮至星洲，为期不过四日，色香味尚未全变……”

新加坡可销，上海更可销，且更讲究。早在1923年，我们就可以看到上海卖的竟然是冷藏桂味：“荔枝为岭南特产，其佳者曰桂味，曰糯米磁……但此二种荔枝，粤人嗜食者极众，大有求过于供之势，因运往各埠出售绝鲜。武昌路安乐园鲜果部，以各主顾定购此二种荔枝者颇多，爰不惜重价，特由粤采办此二种荔枝若干，分批托船员装入冰箱运至，以应社会之需要。故连日每到一批，转瞬即行售尽云。”（《安乐园荔枝畅销》，《申报》1927年7月17日第19版）当时北方的第一大商业中心天津也不例外，《大公报》天津版1929年7月27日第10版就刊登了法租界广隆泰的桂味广告《新到桂味鲜红荔枝》。

鉴古以通今，今日虽然桂味仍有人偏爱，但品质和味道已不如后起之秀冰荔、仙进奉等。不过挂绿、桂味是古人偶然发现的，冰荔、仙进奉等则是着意培植的。从前发现一个优良品种难，现在培育诸多更新更优的品种相对容易。总而言之，后胜于前，论口福，今人大胜古人。

（作者系文史学者、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