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打得亮堂堂的,菜还没上齐,我的心已经一点点往下沉了。
“小玉,这个海胆再来两份,孩子们爱吃。”大伯母把菜单往我这边一推,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点外卖,“还有那个和牛,也加一份,刚刚那盘分一分就没了。”
我看了眼桌上,龙虾、东星斑、鲍鱼、刺身,已经摆了满满一圈。堂弟小杰正翘着腿刷手机,面前那盅燕窝动都没动,倒是旁边的茅台空了半瓶。
“行,点吧。”我还没开口,老公先说了,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难得聚一回。”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只是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安抚,也有无奈。
今天这顿饭,本来只是请大伯一家。起因说起来也简单,前阵子我爸托大伯打听个事,大伯说他认识人,能帮着问问。后来大伯母在家族群里提了一嘴,说老陈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小玉现在条件好了,总该请家里人吃个饭,表示表示。
我爸妈在电话里也说,都是亲戚,别太计较。
我当时想,行吧,请就请。哪怕订个好馆子,花个几千块,也不是承受不起。可等我和老公到了地方,才知道我还是把事想简单了。
酒店门口站着乌泱泱一群人,叔叔、姑姑、堂哥、堂妹,还有几个我得想半天才能对上号的远房亲戚。大伯看见我,老远就挥手:“小玉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我脚步当时就顿了一下。
“四桌都订好了,”大伯母踩着高跟鞋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不容易大家都在,索性一起热闹热闹。你现在有本事了,请大家吃顿饭,也算给家里长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给我反应的空都没留,转头就对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按最好的标准上。酒水也别省,今天都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可人都到齐了,几十双眼睛看着,我又能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翻脸,我爸妈以后在老家还怎么做人?我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忍,就忍到了现在。
桌上的人吃得热火朝天,觥筹交错,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大伯一桌桌去敬酒,嗓门洪亮得整个包厢都听得见:“小玉和她老公有心,非要请咱们,大家放开了吃,别跟他们客气!”
叔叔在旁边接得更顺:“这才像样嘛,年轻人出去闯出点名堂了,没忘本。”
我低头捏着筷子,耳朵里嗡嗡的。
没忘本。
这三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老公陪着喝酒,脸已经红了。堂妹过来问他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买房没有,车贷还完没,问得跟查户口似的。老公脾气好,全都笑着应付。我看着他,又心疼,又窝火。
吃到一半,大伯母又开始加菜。
“这个鹅肝再每桌上一份。”
“炒饭也要,鲍鱼炒饭,孩子们没吃饱。”
“酒再开两瓶,今天高兴,别扫兴。”
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其实我不是去洗手间,我是去前台问账单。
收银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冲我笑了笑:“您好,目前消费九万三千二,还没算后面加的酒水和甜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九万三。
我带来的那张卡里,一共也就十万出头。那是我和老公攒了大半年的钱,原本留着年底把房子的次卧和阳台一块收拾出来。婆婆身体不好,时不时要买药,我爸妈那边也不是没负担,这笔钱说白了,都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可现在,它就这么变成了一桌桌的残羹冷炙。
我在前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发热,手心发凉。过了会儿,老公找出来了。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把数目说给他听。
他沉默了两秒,没骂人,也没叹气,只说:“先回去,别在这儿站着。”
我眼眶一下就有点酸。
“九万多啊。”我说,“他们怎么敢的?”
老公看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你顾着你爸妈,顾着脸面,不会当场翻脸。”
这话太直了,直得我一时没接上。
是啊,他们就是吃准了我不会翻脸。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大伯母正夹着一块和牛往小杰碗里放,嘴里还在说:“多吃点,这种东西平时也吃不着。”
小杰笑嘻嘻地接过去,抬头看见我,顺手端起酒杯:“姐,我敬你一杯,你可真够意思。”
“我不喝。”我说。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脸色当时就有点挂不住了。
大伯母赶紧打圆场:“女孩子家家少喝点好,来,小玉你坐,刚才又加了两个好菜,你尝尝。”
我没坐。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不想再装了。
“菜够了。”我说,“别加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伯先笑起来:“怎么啦小玉,心疼钱了?一家人难得聚一回,别这么小气嘛。”
姑姑也跟着搭腔:“就是,你小时候你大伯可没少照顾你。做人啊,得记情分。”
我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照顾我?”我看向姑姑,“姑,你说的是哪种照顾?”
她一愣。
我继续说:“是小时候我爸去大伯家帮忙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回来连顿饭都没吃上的那种照顾?还是逢年过节我妈拎着东西上门,大伯母嫌不够体面的那种照顾?”
大伯母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我看着她,“今天这顿饭,本来是请您一家。您把这么多人都叫来,提前跟我说过一句吗?”
“都是亲戚,叫来怎么了?”大伯母声音也高了,“你现在条件好了,请大家吃顿饭不是应该的?至于把话说这么难听?”
“应该?”我点点头,“那我想问问,谁规定的应该?”
包厢里彻底静下来了。
连刚刚吵着要冰激凌的小孩都不吭声了。
大伯板起脸:“小玉,你今天是故意给我们难堪来了?”
“不是我给你们难堪。”我说,“是你们先让我难堪的。”
我说完这句,心里反倒忽然松了。像有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老公这时候站了起来,站到我旁边,语气平平的,却很稳:“今晚这顿饭,我们会结。但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大伯母一听,立刻炸了:“你们两口子什么意思?请顿饭还请出仇来了?小玉,我告诉你,你爸妈还在老家住着呢,做人留一线,别把话说绝了!”
这话一出来,我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您也知道我爸妈还在老家住着。”我盯着她,“那您怎么好意思这么坑我?您让我出这口血的时候,想过我爸妈没有?”
她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拍着桌子站起来:“什么叫坑你?我们吃你点东西怎么了?你挣得不比我们多?现在有点钱就摆脸色给亲戚看,你爸妈知道你这么白眼狼吗?”
“我爸妈知道。”我说,“他们至少知道,不能拿自己闺女当冤大头。”
这话落地,气氛一下僵死了。
堂弟小杰先不乐意了,酒杯往桌上一搁:“姐,你说谁冤大头呢?咱们是一家人,至于算得这么清?”
我转头看他:“既然是一家人,那你先把你那份饭钱出了。”
他脸一红:“我凭什么出?”
“因为你吃了。”我说,“你不光吃了,你还喝了。刚才那瓶茅台,是你开的吧?”
“你——”
“小杰。”我打断他,“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在家晃荡,不上班不挣钱,吃喝玩乐全靠你爸妈。现在连请客都觉得别人出钱是天经地义。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句太重了。
小杰当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陈玉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算老几啊?”
“我是今天买单的人。”我说,“够了吗?”
他一下噎住了。
大伯气得直拍桌子:“反了,真反了!小玉,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这顿饭吃成散伙饭?”
我点了点头:“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老公轻轻拽了下我的手臂,示意差不多了。可我知道,今天不把话说透,以后就永远说不透了。
“账我去结。”我说,“但是从今天开始,谁欠我的,谁心里有数。以后别再打着亲戚的名义来做这种事,我认亲情,不认勒索。”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一下乱了,吵的吵,骂的骂。大伯母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尖得刺耳,我一次也没回头。
到了前台,老公跟了过来。
“真结?”他问。
“结。”我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不结,他们能闹得更难看。”
他没说别的,直接把卡递给了收银员。
最后的数字出来,是九万八千六。
和上次我估的差不多,但真看到那串数字,我心口还是狠狠缩了一下。老公输密码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更难受。
小票打出来,他顺手折起来塞进我包里。
“走吧。”他说。
“他们呢?”
“随他们。”
我们刚走到酒店门口,后面忽然又传来一阵吵嚷。回头一看,小杰大概是真喝多了,跟服务员起了冲突,指着人家鼻子骂。大伯母也冲上去帮腔,场面一下乱成了一锅粥。
保安很快过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推推搡搡,只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老公问我:“管吗?”
我摇头:“不管。”
“真不管?”
“嗯。”我说,“我能替他们付饭钱,不能替他们做人。”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进门换鞋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心里堵得太厉害,眼泪自己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老公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
“哭吧。”他说,“哭完就好了。”
我捧着杯子,哽咽着说:“我不是舍不得钱,我就是觉得憋屈。凭什么他们一句一家人,就能理直气壮地糟践我们的钱,糟践我们的脸面?”
老公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以前你太让着了。”
我抬头看他。
“你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他说,“可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你退一步,他们只会再往前走三步。”
我不吭声了。
他说得对。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就一句:饭吃完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他:吃完了。
我没把今晚的事告诉他,不想让他半夜跟着上火。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就在家族群里闹开了。
她发了十几条语音,哭天抢地,说我翻脸不认人,说我仗着在外面挣了点钱就看不起亲戚,还说我在饭桌上当众羞辱长辈,让大伯下不来台。
群里一开始还有人劝,后来越说越偏。叔叔说我太冲动,姑姑说我做人不能忘本,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堂妹都跳出来说,亲戚之间没必要算这么清。
我看着那些消息,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凉透了,反倒平静了。
中午,我爸电话打过来了。
我以为他会训我,结果电话一接通,他先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一怔,老实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爸才骂了一句:“简直胡来。”
我眼眶瞬间就热了。
“爸……”
“你大伯母给我打电话告状了。”我爸声音发沉,“说你不给他们脸。我就问她,一顿饭吃了小十万,这是谁不给谁脸?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爸叹了口气:“小玉,是爸没用,让你夹在中间受这个气。”
“不是,爸,不怪你。”
“怪我。”他说,“我早该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还让你去请这顿饭。以后不用再顾忌这些了,谁要说,就让他们来找我说。”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委屈一下散了大半。
挂电话前,我爸又补了一句:“你和女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钱没了再挣,骨气不能丢。”
我拿着手机,在公司楼梯间站了很久。
后来那几天,大伯家消停了不少。听说小杰那晚在酒店撒酒疯,最后还是被保安和经理一起劝住了,没闹到派出所去,不过赔了酒店几千块。那笔钱最后是谁出的,不用想也知道。
又过了两天,傍晚我和老公刚下班回家,就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大伯。
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抽着烟,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
见我们过来,他把烟掐了,讪讪地走近:“小玉,女婿。”
我没吭声。
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你大伯母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果然,没两句就绕到了正题上。
“小杰最近想找个工作,你们在城里人脉广,能不能帮着给看看?随便什么都行,先让他有个事做。”
我听完,竟然没觉得意外。
“大伯,”我说,“工作得靠他自己找。”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就当帮帮弟弟。”
“饭我已经请了。”我说,“别的忙,我帮不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公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人得先学会自己站起来,别人扶再多也没用。”
大伯沉默了,半晌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没有赢了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有些关系,到那儿也就到那儿了。
晚上我和老公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还切了点青菜。很普通的一顿饭,可我坐下来第一口吃进嘴里,忽然觉得踏实得不行。
这才是过日子啊。
不是给谁看,不是撑什么场面,就是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热乎饭。
老公抬头问我:“还想那顿饭呢?”
我摇头:“不想了。”
“真不想了?”
“真不想了。”我笑了笑,“就当花九万八,买清了一批人。”
他也笑了:“这学费有点贵。”
“是贵。”我夹了口面,“但也算值。”
因为从那天起,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亲戚这层关系,靠的从来不是谁出的钱多,谁让得步大。真心对你的,哪怕平时不常来往,关键时候也会替你说句公道话。拿你当软柿子的,就算嘴上把一家人喊得再响,也不过是盯着你口袋里的那点东西。
人活一辈子,脸面重要,情分也重要,可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那个“好拿捏”的人。
后来家族群里慢慢安静了,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谁一开口就不好意思拒绝。该帮的帮,不该管的不管。有人背后说我变了,我听见了,也只是笑笑。
是,我是变了。
可这没什么不好。
毕竟人总得吃一次亏,才知道什么叫分寸;总得寒一次心,才明白什么人值得留,什么人该远。
那顿九万八的饭,到底还是没白吃。至少它让我看清了人,也看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