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好在还有醅粿
创始人
2026-06-26 01:38:17

出差回来,一位朋友请我吃饭,地点在县城大埠头的一个家庭食堂。红烧小杂鱼、油焖五花肉、酸辣土豆丝三个菜依次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朋友端起斟满酒的杯子说:“开吃。”我把酒杯一推,佯装生气,要拂袖而去。朋友大为困惑,不知错在哪里。我说:“三个菜,这是上坟祭祖啊,你我也该散了。”朋友大呼“马虎了马虎了”,连忙让我添菜。我抿嘴一笑,扭头冲后厨叫道:“来一盘煎醅粿,用菜籽油,煎透、煎黄一些。”

其实,我哪里是责怪朋友不懂礼仪,半个多月在外地采访,我是馋那口醅粿了。

作者供图

醅粿,也叫醅糕、汽糕,是浙江西部常山、开化等地的传统小吃。做法是,把大米淘洗干净,在清水里浸泡半天,直到可以用手指轻松将米粒捏碎,兑进酒曲磨成乳汁般细腻的米浆,蒙上一层纱布,静待发酵。起先,米浆微微鼓起一两个气泡,颤颤巍巍地聚着,气泡越鼓越胖,撑不住了,“噗哧”一声破掉,留下一个洞穴,吐出来一缕似酒非酒、似甜非甜的醇香。等到气泡此起彼伏,像雨点敲打在水面之时,米浆“熟”了,舀入垫了白纱布的蒸笼,均匀铺摊到一个指头的厚度,用锅盖盖好。等到米浆基本凝固,掀开锅盖,撒上肉片、虾米、笋干、榨菜、红辣椒、葱段等配料,猛火一催,水汽氤氲,满屋子便是那种暖烘烘的香味。刚出笼的醅粿,软糯弹牙,米香、酒香、菜香相互交融缠绕,趁热吃下一块,从喉咙到肠胃,都妥帖了。

凉了的醅粿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平底锅里注入菜籽油,煎得两面金黄时,端上桌,依旧“滋滋”作响。左看右瞧,找准一个位置下嘴,外面松脆,内里绵软,滋味久久在唇齿间留存。

我六岁那年,祖父得了食道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吃什么吐什么,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祖母也在那一年,惜别了最后三颗牙齿与她。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从容应付那些坚硬的食物了。

人老了、病了,就是从很多食物弃他们而去开始的。唯独这醅粿,还能缓缓地滑进祖父母的食道,滋养他们备受煎熬的躯体。

母亲是从那年学会做醅粿的,每隔三五天,就做上几蒸笼。两位老人,面对面坐在小方桌边,小口小口喝着熬得浓浓的米汤,小口小口吞着绵软的醅粿,谁也不说话。一只电灯泡悬于他们头顶,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风吹过来,人影晃动,就像他们风雨飘摇的一生。

母亲做醅粿格外用心和细心,米要选新收的,水要用井里刚打上来的,发酵时,不时探望米浆的气泡,担心错过最佳上笼时间。那份小心,像侍弄一个婴孩。我喜欢看母亲做醅粿,也帮忙往灶膛里喂柴。干燥的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溅起一堆火星,随即化作一片跃动的红光。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灶火烘着我的身体,暖洋洋的。我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到好玩的人和事时,都嘿嘿嘿笑个不停。

多年以后,我有了无数种取暖的方式,却再没有一簇火光,能像从前的灶火那样,把我的身心煨得那么滚烫。

这醅粿,不单是活人的滋养,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信物。

作者供图

几年后,祖父母先后去世。在我们浙西,清明、中元、冬至日,都有给逝去亲人祭祀的传统,母亲必定做醅粿,留出一笼料足、厚薄适当的用来上坟。

那年清明,我跟着父母走进祖父母的墓地。墓地位于罗汉山的半坡上,面对一顷碧波的常山江。扫去墓碑前的杂草,父亲母亲摆上了醅粿、酒水,点起香纸蜡烛。青烟笔直地上升,在一片苍翠的寂静里,显得神圣又神秘。祭祀的仪式简短而沉默,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欲说还休。下山时,那碟醅粿又被拿了回来。母亲拿一块递给我,说是祖父祖母“吃”过的,是福佑,吃吧。但我因为恐惧,怎么也不肯咬上半口。

我上中学那年,母亲所在的街道纸袋厂难以为继,连同母亲在内的十几位女工失去了一份微薄的收入。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不久,母亲在205国道边的东淤桥头,支起了一个醅粿摊,也支起了家庭的半壁江山。

每天清晨五点钟,母亲就摸黑出摊。醅粿摊极其简陋,一只煤球炉子,一只大铁锅,一张案板,几只竹屉笼。那刚出笼的醅粿的香味,是最有吸引力的招牌。从醅粿摊往西,是机械厂和天马小学,往北是煤球厂、塑料厂、雕刻厂和城关职校,往东是木器厂、电厂、屠宰场,很多赶路的、上班的、上学的大人与小孩,停下匆忙的脚步,掏钱买上几块醅粿,吃得分外喷香。人越多,显得醅粿出得越慢。难免有人抱怨,母亲耐心解释“再等等,火候不到,醅粿黏牙,不好吃”,叫人没了脾气。母亲依旧不疾不徐地勺浆、撒菜、划切,凭的全是手上功夫。手劲靠心劲支撑,是一天天练出来的。七点钟左右,我从母亲的摊位上拿几块破损的醅粿,一边吃,一边去学校。

每天,母亲要做十斤米的醅粿。直到我参加工作,家里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后,母亲才收掉了醅粿摊。

1998年,母亲去世了。母亲“三七”那天清晨,天下起了大雨,父亲从外面回来,全身都被湿透,但手里提着的一笼醅粿,没有淋到一滴雨。那天午后,雨止天晴,我和父亲去给母亲上坟,香烛点上,把醅粿放在最中间的位置。祭祀结束后,我带走了醅粿。下山的路上,我和父亲不约而同地拿起一块醅粿吃起来,冰凉的醅粿在我口腔里慢慢回温。

我吃着母亲“吃”过的醅粿,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聚。生死之间那巨大而森冷的鸿沟,似乎被这一口醅粿弥合了。我故意落在了父亲的身后,不想让他看见我溢出眼眶的泪水。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日的潮润与草木的清香……

那段日子,我和父亲迟迟走不出母亲去世的哀伤,好在还有醅粿滋润我们的肠胃,让我们重温逝去的美好岁月。

“煎醅粿来喽——”老板娘清亮的一声喊,打断了我的漫想。

一只蓝边白瓷盘搁在桌上。脂白的醅粿被菜籽油煎出一层匀称的金黄脆壳,上面点缀的红椒丝与肉片微微卷起,散发出淡淡的焦香。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我慢慢地咀嚼着,因出差劳顿而生的烦躁,立即被这温厚笃实的味道全部清除。只剩下这一口人间烟火,只剩下这一方人间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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