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把山水画到脸上。有的时候,脸和眼睛没那么重要。或许可以画到翅膀的内侧?你说呢,Alice?
“你这人很飞啊”,用“飞”来形容一个人或者他的作为,是杭州艺术家们兴起来的,北方很少这么聊。这个城市的飞行传统跟西南西北的重镇迥异,日常而隐秘。这里可鸟可猫,不陡不平,凹能藏,凸能托,松到起降便利。而近年来,在安安的地图上,杭州城内的闪动的蓝点点突然变多。意味着穿越时空的飞行增加,飞船往来更多了。原因就是,艺术家驻留地增多了。
安安是虫洞的看守者,也是飞船修理工。她一开春就调船往东南,朝着她的第一份杭州工作。入得城来,朝里东山弄,降落在Alice陈的PARC驻留地里。
PARC杭州 空间平面图
这是一间六十平米,两室一厅的老公寓。没有沙发、电视和大桌子。灰色水磨石地,飘着白麻布帘子,窗外的绿意紧裹,灰白绿,加之在大路之下的凹处,让人入水般安静低迷。房间很空,柜子很满,收纳了过往居留者和展览用的各类设备。在摆着石头椅子和烟灰缸的迷你院子里,邻居的芭蕉和枇杷树密密围绕。居家的鸟一阵阵地在矮树上起落,树枝大幅摇晃。
PARC杭州空间
杭州之前是盛产疗养院的,现在是盛产艺术驻留地的。杭州的艺术驻留对创作结果要求很宽松,远道来的艺术家们真地得到了疗养,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创作者来到杭州。
当有想象力和表达力的人群开始做迁徙,他们的感受开始受到地理风土的影响。驻留地变成了文化空间的虫洞,精神地理中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它们已经开始缓慢影响生态,影响记忆的改造。
“你就来住一段儿吧,春天是杭州最好的季节,完全没有负担,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玩儿就行。”
好的,安安接受邀请。
“暴力西湖”小组集会 “显妖游戏”现场
“今天‘山水’有用吗?” 「策·动」第六期:“暴力西湖”
由老妖精ensemble策划主理
杭州,2024年7月6日-8月18日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Alice按着直觉选择那些只来“住一段儿”的人,其中有的是环球无动力帆船赛的个人选手,可以在无风带的浩大海面孤单停滞很久,挑战身心疯狂的边缘。做玩儿的驻留,也许可能会发疯,但不是坏事。对安安来说,疯,只是穿上衣服的风而已。
你知道嘛Alice, 这才是你艺术项目的那么多板块里,也是杭州驻留项目里最激进的一个。它不要求策划,不要求创作。玩了就算完成任务。
还有一个义务,Alice回答,必须跟我的“纯游山水”群里的朋友,去户外山野里玩一趟。
“吴山临访:探访《谱》中山水”户外活动参与者合照
“今天‘山水’有用吗?”「策·动」第九期:“靠谱”,由蒋斐然策划
杭州,2025年3月22日
摄影:徐建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纯游山水,构成微微的紧张。因为安安从来不是个纯洁的存在,她是个老走私犯,随身总带着点违禁的想法,一个异度空间的舞娘。她约好了学校的讲座系列,定位了健身房、攀岩馆,下好当地的买菜软件,买了咖啡壶和瑜伽垫。先不想可能来问罪的山水,而是好好住一段儿。
她阅读了24本A4大小的项目档案材料。Alice陈的“今天‘山水’有用吗?”的项目之下,设有四个不同的板块:住-地、策-动、泛山水和纯游山水。住-地是无要求的,策-动是必须策划一个艺术行动或者展览,泛山水是要做艺术创作,纯游山水,则是积攒了所有前面的人的一个微信群,前三个板块应邀而来的人,都会跟其他人在做一次户外出游。
那些只来住几天的人写下的心思。比较起那些有完成度的策展活动和艺术创作,有一种真实和冷静。这些人夜里都睡得不多……没有人达成他们来之前想要的目标,但也都跟他们过去眼中的自己不太一样。
参与者们一起在西湖游船
“今天‘山水’有用吗?”「策·动」第五期:“云·游”第一场——从西湖到拉多加湖,由郭熙策划杭州,2024年3月19日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西湖跟安安隔着一层打不开的隔音玻璃。游人和汽车给这个大湖禁了音,它的水没有任何自己的声音。
但有两次,它显示出了魔法。一次是凌晨和一群艺术家朋友站在水边,有人想跳下去游泳,有人想对着它撒尿。它棱棱的水仿佛真地也扭动起来,像肢体一样对这些话起了反应。安安觉得它变成眼睛盛不下的那么大。
还有一次跟北京来的胡伟爬到八卦山的紫来洞,石凳上有个姑娘在对男友大哭,我怎么办,我AI也学不会。那声哭喊把那个山阴路的转角烙进安安的记忆,那个石凳的位置,以及它旁边的树,以及树后拖曳而出的一片良田加都市的景观。
参与者在高地吹响“凤凰”
“今天‘山水’有用吗?” 「策·动」第三期:“招声”,
由王婧策划主理
杭州,2023年11月3日-12月11日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胡伟和安安一路讨论着这也是个厂大山小的城市,讨论着努力和被替代的关系。爬上山顶,想给胡伟爱人,也是安安最好的朋友西云拍一张合影发过去。怎么换角度,西湖总是被拍得像官厅水库,它小小的,是长方形的。那个方方的湖从照片中变成另一个真心伙伴,一起跟他们笑得肚子疼。
连接,有正反向吗?意义,是不是桎梏和牢笼?……
法国人其实也信“住一段儿”的力量。法国政府文化处第一个在中国设立了中法艺术驻留地奖,期待两国艺术家互相去各自的窝里过过日子。法国人老被塑造成迷恋短期激情的刻板形象,其实他们跟我们类似,更能磨日常。喜欢漫游、装修,厨房、砍价、旧货市场、家隔壁的苍蝇馆子……,肉身于一段时空里在一个地方做过饭,迷过路,倒过垃圾,认识过各种店铺老板,就会有所不同。
“住一段儿”这几个字,也概括了Alice陈十五年的跟法国有关的生活。她给中国当代艺术圈甩下一纸宣言和几道填空题,就去巴黎住了一小段儿。一声不出,十五年过去,然后回到中国重新开始创作。
那张宣言内容是:陈羚羊已于2004年12月31日结婚。
陈羚羊将退出艺坛。
署名为:陈羚羊No.2 (这里指2.0版的陈羚羊,安安按)。
填空题则是:陈羚羊已于年月日生第一个孩子,
陈羚羊将进一步退出艺坛。
陈羚羊已于年月日生第二个孩子,
陈羚羊将进进一步退出艺坛。
陈羚羊已于年月日生第三个孩子,
陈羚羊将进进进一步退出艺坛。
陈羚羊《填空题》 2005
安安每次看都情不自禁地微笑。Alice,我一直喜欢这件作品,简单、决绝、超越,而且异常幽默。
但就因为这件作品,他们一直在误解我,说我这不是一个女性主义的作品,是女性主义的反面,就因为我去结婚了,我当时离开艺术圈当然不是为了结婚。Alice在出租车里跟安安说。
让他们误解去吧,安安说,有人不相信故事,只相信新闻,不相信创作,只相信主义。新闻和主义才是可以控制,可以对付的。
我在给你讲一个故事,请你相信我,安安说。
迷人的地方就在于你真地走了,也真地结婚去了。就在于不提供正解,只吸引误解。超越标签的代价首先就是被贴满,像一个保留每次托运贴条的旅行箱,上面没有任何贴条可以预示你未来的旅行。误解就是这样帮助我们的,它引你走向那条和青春期反向的路:ego越来越小,主体性越来越大。
他们说我不再是艺术家了,只是一个做策划和平台的人。可我不过是邀请大家来做一个集体创作啊。我做的这些也都是在创作。
我仍然是一个艺术家,真地。
“今天‘山水’有用吗?”项目第一期
“‘山水’即‘你我’——身心临摹之山中同行”活动现场
由Alice陈和潘汶汛共同策划主理
杭州,2023年4月22日-6月18日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Alice通常在欲言又止很多次后,开始滔滔不绝,像某种警觉的鸟儿。在高空振翅之后,飞回解释的金笼,一条条细密精致的逻辑,仿佛笼杆在安安面前飞旋,Alice的身体在一格格地颤动。
安安在这个时刻感到心疼,她太理解被误解的呛痛和咳嗽般地不可抑制地辩护。特立独行和高度敏感的组合,也是飞船修理师的基本素养。而辩解则是致命的禁忌。对飞船来说,辩护席像大气层一样不可久留。为真实而辩,会发现真实的反面,依然是真实。围绕自我真实高速打转,如同陀螺,稍一碰触就会猝停,或者起火烧焦。
她拽着Alice离开湖边,去远郊几个好玩的艺术家工作室逛。那天Alice的笑声毫无防卫,没有吞下任何尾音,散发出鸟鸣一般清脆。还有几次他们在视频中隔着时差聊天,刚起床的Alice还没喝咖啡,迷迷瞪瞪地沉浸在巴黎清晨的阳光里,一层淡红色的元气浮现在她的五官周围。
与Alice 陈视频中
极乐莫过于无边广义的创造,自由自在地抛开意义。生出三个全须全尾但并不存在的孩子,在使馆的阳台上跟严肃的人“过家家”,在六十平米的单身公寓中撒开好几个不同的国际项目……安安想,只是不要顺从驯鸟人,被辩解之笼转到晕眩。不要顺从“山”和“水”,不要顺从今天或昨天,不要顺从杭州或巴黎,以及人类的感知……
没有父母出现的童年中孕育了安安野孩子的本性。她不可抑制地想要走进黑暗的林子,缓缓四足着地,打几个滚儿,或者用自己的额头,去来回碰触大野兽的额头。整个青春期的夏天,她都是在各种水里游泳度过的。双腿分开水,和湖互相占有。肚皮掠过巨大的水藻尖儿。游泳是那么接近飞翔,接近死亡。
自然的阴影吸引着安安,那些跟病痛、逃避、罪恶、野性相关的部分。那让人颤抖敬畏的,怎么会是我们头脑定义的美和纯洁?真山是不是总能把我们的骨头撞碎,真水是不是总能释放我们身体里的水?
成蹊参加“今天‘山水’有用吗?”「住·地」第二期,驻地最后一天,临走前写了这首诗留在“PARC杭州”,作为此次驻地的纪念。杭州,2024年11月30日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西边的湖,可能挡住四面八方的海吗?比如转塘的海?“山水“和”山海“在文学史中轰然分离,它也会在你身上发生吗,Alice?世间的水是不是连在一起的?难道你不想离开这种清漆里的粘稠对话,纵身飞向一个更广阔的困境?尝试新鲜的伤口和疼痛?再次召唤你和伙伴的决绝、幽默与叛逆?
不是说离开这城市,甚至不是说离开里东山弄。
住一段儿是有用的,对安安来说。
中文说的“再见”,不是英文的goodbye “一直好下去”, 而是法文的Au revoir。“直到再相见”。这是超越时空的词,它只由频次副词和动词组成,没有执行的主语,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定,所以诚实而令人充实。因为分离后的时光不会只是“good”,但不管goodor bad,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再相见的动作,哪怕它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中,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们来进行。
安安住的那段时间,经常去国美象山校区听讲座或者跟朋友喝夜酒,坐在从里东山到转塘往返的车中,在半小时内就可以经过西湖、虎跑、钱塘江、杨梅岭……反复在夜里坐滴滴的经验,把城市跟山水的编织密度,扎实地编进了安安的视觉节奏。
“今天‘山水’有用吗?”「纯游山水」夜爬南高峰
由Alice 陈、徐建、连伟超发起
杭州南高峰,2025年3月20日
摄影:当日活动参与者
图片由正向艺术研究会惠允
所以在这座城里,但凡跟人道别之后,每个人多多少少就会独自拥有一段山水。道别后独自上路的人,常常转头看着世界。看见了东北烧烤摊、酒吧、超市、也看见了杨公堤、宝石山、山茶花……
山水,或许就是人类说完再见之后的时间和空间吧。安安想着,六月就还会见到Alice了。
注:“半虚构短文”作为一种写作试验,在真实与虚构的交界处展开。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与言行皆有现实依据,且在事实层面均征得当事人的同意,叙述视角则由一个虚构的“观察者”展开,以偏离常规艺术评论的方式,进入更具弹性与深度的感知层面。这种写作并非折中,而是在“虚构”和“非虚构”的交织中,尝试为当下艺术生态与创作动力开辟新的表达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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