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武汉，暑气盘踞在江汉路两侧的窄巷里不肯退去，空气湿热黏稠，唯独从某扇半掩的木门后飘出的那股焦香鱼鲜，能让人精神一振。循着气味找过去，往往能看见一口大铁锅，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翻滚，旁边搁着一把细如银丝的米粉。这便是鱼汤糊粉，一种扎根于汉口老街数十年的早餐滋味。相传它的诞生与江边的渔民有关，早年间，卖不完的小鱼小虾舍不得丢弃，便有人试着将其长时间熬煮成浓汤，再用这汤汁去烫米粉。谁曾想，那样一种近乎无奈的处理方式，竟成就了日后让无数人牵挂的鲜浓风味。

去菜场挑选巴掌大的小鲫鱼，或是价格更为便宜的小草鱼，两斤左右的量便足够一家三口享用。回家后仔细刮去鱼鳞，抠除腹内的黑膜，这一步最需耐心，若清理不净，成汤便会带上一丝苦涩。铁锅烧至滚烫，倒入少许菜籽油，将鱼一条条码入锅中，中火慢煎至两面金黄、鱼皮微微起皱，此时迅速冲入滚开的沸水，高温瞬间激发出鱼肉的精华，汤色在几分钟内便转为乳白。随后转小火，加盖慢熬四十分钟，待汤汁变得稠厚如米浆，用漏勺捞净鱼骨与鱼刺，只留下那汪纯粹的浓汤，最后放入提前泡软的米粉烫几十秒即可盛出。

这般家常做法，虽不及老店里用数十种杂鱼熬制出的复合鲜香那般层次丰富，却胜在干净纯粹，鱼肉本身的清甜与焦香全部化在了汤里，毫无杂味。米粉在汤中略烫即起，既保留了爽滑的筋骨，又裹上了一层稠厚的汤汁。入口之时，鱼的鲜味先抵舌尖，随即是一缕淡淡的焦香在口中散开，那是煎鱼时留下的印记。许多老武汉人吃这款粉，还要配上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掰成小段泡进汤里，油条的酥脆与鱼汤的绵密在齿间碰撞，一脆一软，相得益彰，而碗底那一撮翠绿的葱花，则为整碗粉添上了一抹清新的后调。

一碗鱼汤糊粉落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仿佛才从夏日的倦怠中彻底醒来。在这座以热闻名的城市里，人们的清晨往往是从这样一碗滚烫的滋味开始的。它不算精致，也没有复杂的技法，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安抚着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九月的风穿过街巷，带走了碗口的最后一丝热气，而那萦绕不散的鱼鲜，却长久地留在了味觉的记忆里，成为下次出门时最合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