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边的晨雾尚未散尽,老李已提着竹篓往水码头去了。篓里卧着两尾刚离水的鲫鱼,银鳞上沾着水草碎末,在初起的日头下泛出湿漉漉的光。他要去做一道江西铜锅煮鱼,这口传了四代人的铜锅,锅沿被磨得锃亮,像一轮被岁月咬缺的月亮,锅底还留着上一回煮鱼时火舌舔舐的痕迹。在老李看来,做这道菜不必求快,要紧的是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节拍上,让铜、火、水与鱼之间达成某种古老的默契。
铜锅先要架在炭火上干烧,老李称之为“醒锅”,铜性被火气一逼,能沁出些微的暖香。等锅壁微微发烫,切几片自家腌的腊肉下去,肥膘在锅底滋滋吐油,瘦的部分卷成小卷。这时才把鱼放进去,两面略煎,鱼皮在滚油里绷出焦黄的裂纹,姜块、蒜粒、干辣椒紧随其后,辣味被热油一激,直冲鼻腔。老李舀一勺自酿的米酒沿锅边淋下,白汽腾起,酒香裹着鱼鲜往屋顶钻,这酒是去年秋天用糯米酿的,封在坛里大半年,此刻倾入锅中,仿佛把一段光阴也化进了汤里。
接下来是煮,开水要一次性加足,没过鱼身,丢进几段青蒜,盖上木头锅盖。炭火要抽去两根,让余温慢慢煨,铜锅传热匀,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声音从急促渐趋绵密。大约两刻钟,汤色从清转白,从白转浓,最后凝成牛乳似的稠。揭盖的瞬间,满屋子的鲜味都活了过来,窗外的麻雀都停了吵闹。老李说,火候到了汤自会说话,人只需守着它,听它把鱼的鲜、腊的醇、酒的甜一点点揉匀,揉进每一滴乳白的汤汁里。
老李端锅上桌,不用碗,直接拿勺子舀汤浇在米饭上。鱼骨早已酥烂,筷子一拨便脱肉,蒜瓣样的白肉浸在浓汤里,每一丝纹理都吸饱了滋味。邻居家的小孙子扒着门框瞧,老李便掰下半块鱼肚递过去,孩子接过来嘬得满脸都是。天色暗下来,月亮升过马头墙,铜锅被水冲过,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水珠顺着锅壁慢慢往下爬,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这道菜贵在一个“等”字——等铜锅养出油性,等鱼鲜化进汤里,等一锅汤从清浅走到醇厚。老李家这口锅的把手上缠着三代人的掌纹,握上去温温的,像握住了一截不会冷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