鏊子是圆的,如同故乡的天空。娘趴在鏊子上,整个身子仿佛要融进那团热气里去。玉米面糊落在烧热的铁面上,“哧”的一声,腾起一缕白烟,空气中便有了粮食被火舌亲吻过的焦香。这味道是沂蒙山的骨头,硬朗、粗粝,却让人的胃囊感到一种原始而踏实的满足。
我蹲在灶膛边,看着枯草在火中蜷曲、爆裂,迸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像贫穷日子里那些稍纵即逝的快乐。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鏊底,无论填进多少草,它总是不知疲倦。娘的手在鏊子上舞蹈。木耙划过,糊子便匀净地铺开,圆得没有一丝瑕疵。那双手是粗糙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可那双手烙出的圆,却完美得如同十五的月亮。
“娘,快给我一张!”我忍不住喊。
娘笑了,眼角皱纹里盛着鏊子映出的红光。她揭下那张薄薄的圆,折成方正的小块递过来。煎饼烫手,我必须左右倒换着拿,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神器。嫩葱叶卷进去,咔嚓一声咬下,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葱的辛辣混着玉米的甜香,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瞬间,茅屋的灰暗褪去了,咸菜缸的酸涩忘记了,整个世界就是手里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煎饼。
后来吃白糖裹的,又是另一种境界。粗粒的糖在舌尖慢慢融化,与煎饼的焦香纠缠,甜得不彻底,苦得不决绝,恰如生活本身。总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摇摆,却又让人品出些微妙的滋味。
“年煎饼”是在腊月里垛起来的。堂屋八仙桌上的煎饼摞得越来越高,竟有了某种建筑的庄严感。娘一边翻饼一边说起往事:红嫂的乳汁如何救活了战士,独轮车如何吱吱呀呀地碾过山路送粮,大青山的岩石上如何洒着干煎饼渣子。火苗在她讲述时跳得格外有力,那些故事便随着烟气升起来,盘旋在低矮的屋檐下,成为另一种看不见的食粮。
如今沂蒙山的煎饼变了花样。荞麦面、小麦面、豆面,甚至夹着鸡蛋蔬菜。电鏊子控温精准,天然气火候均匀,可咬下去总觉着缺了点什么。缺了枯草噼啪的伴奏,缺了娘衣袖带起的风,缺了那种在清贫里熬出来的、带着灰烬气息的踏实。现代化的厨具把一切都净化了,也把生活的毛边磨平了,可人生最动人的,不正是那些毛边么?
我每次离家都要带上半袋老家的玉米面煎饼。在外地咬开这一口粗糙时,咬到的是童年馋嘴的急切,是娘躬身鏊前的剪影,是整个沂蒙山冬天的重量。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听,把煎饼掰成小块分给他。看他用稚嫩的牙齿与这份坚硬搏斗时,我想,或许一代代人的灵魂就是这样传承的,不是通过什么宏大的教导,而是通过舌尖上刻下的印记。
鏊子是圆的,如同故乡的天空;煎饼也是圆的,如同生命的轮回。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不断地回到那个原点,回到一张煎饼的温热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