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农业文学作品·金钱板（3）

酸菜鱼

章继刚

（引子·定场诗）金钱板，响连天，诸位客官听我言。今天不把别的表，单说川菜一味仙。这道菜，不简单，风靡全国几十年。要问此菜名和姓，酸菜鱼，大名鼎鼎天下传！

（白）各位客官，你莫看现在大街小巷都是酸菜鱼馆子，这酸菜鱼的来头，可是有龙门阵摆哦！话说在川东一带，嘉陵江畔，有个打鱼的老汉儿，人称江二爸。这江二爸一辈子在江上漂，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了一手打鱼的好本事。这一天，江二爸一网撒下去，只觉得网脚子一沉，心头一喜：有大货！

（唱）【红头板】江二爸，把网收，浪花滚滚顺水流。只见那网中金鳞猛一蹦，哎呀呀，好大一条草棒头！（白：起码有七八斤！）这草鱼，肥又壮，摇头摆尾像条小牛犊。江二爸，笑歪了口，哼着小曲往家走。“老汉儿我今天运气好，拿回家去整一壶酒。”

（唱）【慢板】哪晓得，天老爷的脸说变就变，江面上霎时黑云翻。一阵妖风扑上岸，吹得二爸打偏偏。他紧抱大鱼不松手，三步并作两步颠。刚刚跨进家门口，那暴雨就像瓢泼般。浑身上下湿了个透，清鼻涕流到嘴唇边。（白：哎呀，这下遭了风寒了！）

（说）江二爸受了风寒，躺在床上直哼哼。脑壳痛得像要爆炸，鼻子堵得像塞了棉花。这一病就是两三天，茶不思来饭不想。他老伴儿江二妈，是个能干人，看到老头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得了。但那个年代，穷家小户的，哪有钱去捡药嘛？江二妈心想：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啷个得行？老头子平时最爱吃鱼，干脆把那条大草鱼弄来给他熬碗汤。

可问题来了，鱼大了，腥味重，病人闻着就反胃。啷个办？江二妈急得在灶门前团团转。突然，她一眼瞟到了灶台下那个老泡菜坛子。

（唱）【快板】泡菜坛子老得发亮，边边上还缺了个豁豁。揭开坛盖这么一望，嚯哟！一股酸水冲鼻梁。老萝卜，皱皱巴巴颜色黄，泡姜泡海椒，一个更比一个香。江二妈，眼睛一亮心发狂，对头！今天拿你来熬汤！这酸菜，不寻常，窖了三年的老母汤。酸得正，酸得爽，闻一鼻子都神清气爽精神旺！（白：说干就干！）

（说）且说江二妈挽起袖子，亮出菜刀。只见她按住大草鱼，先刮鳞，后去鳃，剖肚挖肠，三下五除二，把鱼打整得干干净净。这鱼太大了，一锅肯定炖不下。她挑了鱼身上最肥美的中段，片成巴掌大的厚片片。

（唱）【花板】刀儿快，手艺高，鱼片切得薄又薄。一片片，透光瞧，好像那白玉雕的云片糕。鱼头鱼骨留一边，等会儿下锅慢慢熬。这边切好鱼和料，那边灶火猛烧锅。猪油下锅吱吱响，先下酸菜把水炝。酸菜一见热油烫，满屋都是扑鼻的香。再加泡姜和海椒，花椒颗颗丢几双。那个味道硬是莽，江二爸，躺在床上都闻到香！（白：咦，老太婆，你在煮啥子哦？闻着有点安逸哟！）

（说）江二妈一听老头子开口问吃的了，心头大喜，晓得这个路子走对了！赶紧答应：“老头子，你莫急，今天给你整个新花样，保管你没吃过！”

（唱）【一字板】江二妈，不慌忙，掺瓢清水进锅汤。先放鱼头煎一煎，两面煎得金晃晃。再把鱼骨扔进去，熬它个汤汁白如浆。姜片蒜瓣齐上阵，黄酒去腥十里香。大火烧开小火炖，汤色变得像牛奶汤。这时候，把火关小点，鱼片滑进汤中央。鱼片嫩，遇热刚，翻个身，变白霜。千万莫去乱翻搅，一搅鱼片就要烂成汤。撒点盐巴和白糖，热气腾腾出锅装。最后还差一味料，干海椒，花椒粒，铺面上！另起一瓢滚烫油，“刺啦”一声——！那个声音，听到就要命，那个香味，神仙都要发狂！

（白）这一瓢滚油下去，可不得了！那个香味啊，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嘉陵江的风，飘了十里地。隔壁子正在吃饭的王二娃，闻到这个味道，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妈，我要吃隔壁江二爸屋头的菜！”江二爸本来脑壳昏昏沉沉的，被这滚油的香气一激，打了个激灵，一翻身居然坐了起来！

（唱）【慢板】江二爸，坐床边，口水吞了好几转。二妈端来一大碗，汤面上，漂着一层红绿间。红的是海椒油亮亮，绿的是葱花配香菜。鱼肉白，嫩闪闪，夹一筷子，还在打颤颤。泡菜酸，辣椒辣，花椒麻得嘴皮翻。江二爸，顾不得烫，夹起鱼片就往嘴里搬。（白：嘶——哈！安逸！巴适得板！）

（说）江二爸这一口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顶。那个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了几天的鼻子瞬间冲通了！那个辣味，在舌头上跳舞，胃口大开！那个麻味，像小蚂蚁在嘴巴头爬，爽得他直摆脑壳。他急急忙忙喝了口汤，哎呀，这个汤才是精华！鱼的鲜味、酸菜的醇味、辣椒的冲味、花椒的麻味，全部融合在一起。酸得开胃，辣得过瘾，鲜得掉眉毛！

（唱）【快板】头一口，鼻子通，第二口，脑壳松。第三口，胃口开，连刨三碗白饭都不够用！江二爸，吃得汗水冒，风寒随着汗珠跑。边吃边把拇指翘：“老太婆，你这手艺硬是高！我活到今年六十八，从没吃过这种洋盘料。这碗菜，叫啥名？明天我还要把你要！”江二妈，抿嘴笑：“看你病好我心头笑。要问这菜啥名堂？自己编，随便叫！”

（说）江二爸病好了，嘴巴却吃叼了。以前那些清炖鱼、红烧鱼，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天天缠到江二妈做那道“鱼片片汤”。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江边的渔家都晓得了江二妈发明了一种新式做鱼法。大家吃了都觉得好，但这个菜总得有个名字吧？因为里头用了老酸菜，吃起又酸溜溜的，鱼肉嫩得像豆花，大家就随口叫它——“酸菜鱼”。

后来，江边小镇开了第一家鱼馆子，点名请江二妈去当掌灶师傅。这招牌一挂出来——“正宗酸菜鱼”，马上就成了爆款。

（唱）【大板】招牌一挂火炮响，十里八乡来捧场。桌子摆到街沿上，排队排到嘉陵江。江二妈，灶上忙，一天要卖三百缸。酸菜鱼，名声扬，传到城里更疯狂。达官贵人坐汽车，就为喝这一口汤。一时间，城里大馆都来学，家家菜单都写上：“本店招牌酸菜鱼，秘方来自嘉陵江！”

（白）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惹祸殃。这酸菜鱼一出名，就有人不服气了。县城里头有个大酒楼，叫“聚仙楼”，老板姓钱，人送外号“钱串子”。这钱串子看到江家鱼馆生意火爆，自家酒楼门可罗雀，气得牙痒痒。

“哼！一个乡下老太婆，懂啥子烹饪之道？不就是煮了一锅烂鱼汤吗？看我用山珍海味，把她的生意挤垮！”钱串子一拍大腿，决定来一场“斗鱼宴”，要跟江二妈比个高低。

（唱）【花板】钱串子，摆擂台，金字请帖到处摔。请了名厨十二位，海参鲍鱼堆满台。江二妈，接到贴，心中反倒很坦然。“真金不怕火来炼，煮菜好比做人来。只要食材良心在，龙肝凤髓也不换！”（白：走，老娘子，我陪你去会会他！江二爸气宇轩昂地站在老伴身后。）

（说）斗鱼宴设在聚仙楼前的广场上，那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钱串子站在台上，得意洋洋，身后是十几个徒弟，鱼翅、燕窝、大闸蟹摆了一大片。他要做的是一道“宫廷八珍烩鱼翅”。再看江二妈这边，孤零零两个人，一口黑漆漆的老锅，一个缺了口的泡菜坛子，还有江二爸手里提着的一条早上刚打的活蹦乱跳的草鱼。

（唱）【倒板】这边厢，钱串子架势拉得大，象牙箸，白玉碗，镶金又绣花。那边厢，江二妈稳坐像菩萨，老铁锅，泡菜坛，朴实也无华。一声锣响比高下，钱串子，上下翻飞像杂耍。鸡汤鲍鱼拼命加，恨不得把调料倒进十万八千下！那鱼翅，炖得烂渣渣，黏糊糊，像一碗浆糊粑。（白：各位，请品尝！）

（说）几个评委一尝，眉头就皱起了。这钱老板太想表现了，恨不得把天下好料全堆进去，结果串了味，海鲜不像海鲜，炖品不像炖品，吃起糊口，还腻人。

轮到江二妈了。她不慌不忙，点柴烧灶。那股熟悉的酸菜炝锅的香味，立刻在全场弥漫开来。那些刚才吃了钱串子菜的评委，正觉得肠胃发腻，一闻到这酸爽的味道，精神为之一振！

（唱）【快板】江二妈，手法快，一如平常家中待。酸菜切得匀又细，鱼片飞落入锅来。没有鲍鱼来点缀，没有燕窝显气派。只有一瓢滚烫油，“刺啦”一声——！香气炸开满大街！端上桌，没得盖，评委的眼睛发了呆。汤底清澈金黄亮，不是浆糊浑浊态。鱼肉微卷像花开，酸菜颗颗脆还在。夹一筷，放进嘴，那个鲜味，直冲天灵盖！（白：好！太好了！）

（说）结果不言而喻。钱串子的那碗大杂烩，大家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而江二妈这碗酸菜鱼，不仅鱼肉吃得精光，连汤都被人抢着喝完了，甚至还有人舔碗！钱串子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江二妈走到台中央，说道：“钱老板，我老婆子不懂啥子八珍九珍。我这酸菜鱼，老坛子腌的，是时间味；大火快煮的，是火候味；我跟老头子风风雨雨几十年，最后放的一点白胡椒粉，是让他吃了发汗暖心的人情味。做菜和做人一样，实实在在，才是本味！”

（唱）【慢板·结尾】一席话，说得众人头低下，钱串子，灰溜溜地回了家。做菜哪分贵与贱，真心实意是行家。酸菜鱼，传到今，四海之内皆安家。无论哪家馆子做，万变不离其精华。酸中带辣真爽口，鱼肉嫩滑似豆花。吃的是，夫妻患难真情义，品的是，人间烟火度年华。讲的是，平凡日子出真味，悟的是，返璞归真最无瑕！（白）来来来，各位客官，说了半天，肚子饿了没得？走，下馆子，吃酸菜鱼去！

（散板·收尾）金钱板儿放一边，龙门阵就摆到这里完。人生好比这道菜，酸辣鲜香苦后甜。没得点酸楚经历事，哪能尝到成功的鲜？但行好事莫问远，珍惜当下每一天。若是哪天得空闲，再来听我唱新篇！（鞠躬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