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每年中秋前最后一天才赶回家的。他在北方做工，火车要晃十几个小时，到家时往往已经是夜里。母亲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端上桌的，总有一碟切成小块的月饼。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破天荒提前三天回来了。他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进门就先掏出一个月饼盒子，铁皮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嫦娥。他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里面是四枚独立包装的广式月饼，莲蓉蛋黄馅，公司发的。

“高档货，”父亲把它放在饭桌正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留着过节那天吃。”

那天晚上我偷看了那盒月饼无数次。包装纸油亮亮的，隔着塑料膜能看见饼皮上精致的花纹。但我没有拆。父亲说留着，那就留着。

中秋那晚，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院子的枣树上。母亲摆好瓜果，父亲这才郑重地打开铁盒。我分到一枚，拆开时莲蓉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咬下去，饼皮酥软，莲蓉细腻，咸蛋黄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父亲笑着看我狼吞虎咽，自己只掰了半块，另一半推给母亲。“不爱吃甜的，”他说。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年在工地，他每天啃馒头就咸菜，省下的钱全寄回了家。

剩下的两枚月饼，母亲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深处。后来我考去省城的大学，离家前一夜，母亲塞给我一个布包：“路上饿了好吃。”到了学校打开，是那枚月饼，油纸已经浸出深色的圆晕。饼皮有些干硬了，莲蓉也不如记忆里绵软，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掉在纸上的碎屑都没剩。

再后来我在城里工作，每年中秋公司都发月饼，什么冰皮、流心、巧克力味的都有。我往家里寄最贵的礼盒，电话里父亲却说：“别买了，我和你妈吃不了多少。你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铁盒月饼，现在超市还卖呢。”

去年中秋我回了家。母亲从柜子里摸索出那个铁盒——还是当年的，边角已经生锈。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淡淡的莲蓉香气，像是被铁皮保存了许多年。“一直没扔，”母亲说，“你爸说留着装点东西。”

我把买来的新月饼放进铁盒，摆在饭桌正中。窗外月亮升起来，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我掰开一枚莲蓉蛋黄月饼，咸甜交错的滋味漫过舌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故乡从未走远，它只是一枚月饼，在每一个中秋，等着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