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侄女问我,端午除了吃粽子还干啥。我一下没答全。坐下来想想,这节的花样,真不是"纪念屈原、吃粽子"一句能装下的。南北各过各的。同一个端午节,不同省份,吃的玩的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先从我们江浙说起。
小时候端午桌上有套讲究,叫"五黄五白"。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黄酒,配上白切肉、白斩鸡、白豆腐、白蒜头、茭白。大人说这么吃清热降火。我那会儿哪懂什么降火,就惦记咸蛋黄,红亮亮淌油的那种,一口下去能香半天。
说到咸蛋,绕不开汪曾祺。
他写过一篇《端午的鸭蛋》,满纸江苏味儿。高邮咸鸭蛋,他从小吃到大,后来在外头一报籍贯,人家就肃然起敬,说哦,你们那儿出咸鸭蛋。
我读到他讲拿鸭蛋壳做萤火虫灯那段,整个人都软了。把蛋黄蛋白掏空洗净,晚上捉几只萤火虫塞进去,空头糊一层薄纱,蛋壳里一闪一闪。
他还嫌东晋车胤囊萤映雪那点萤火虫,不如装进鸭蛋壳好看。又调皮又认真。可惜现在城里哪还抓得着萤火虫。
还有系百索子。五色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那线掉色,一沾水手腕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这个我太熟,跟我外婆给我系的一模一样。
往南走,到湘西。
沈从文《边城》里的端午,是另一种过法。小镇上赛龙舟,连军官都跟老百姓一块儿看热闹,还把大鸭子拴上红条扔进水里,让小伙子们下水去捉。
我前些年特意去了趟凤凰,临江的吊脚楼据说是看龙舟最好的位置,脚下就是沱江。那天没赶上龙舟,我在桥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书里那个等人的翠翠。
再讲一个浙江独有的,敬师节。
有些地方端午这天,学生给老师送粽子、馒头,老师回赠一把扇子,所以那儿的端午又叫敬师节。端午送扇,来头不小。相传唐太宗就在端午送过绢扇给长孙无忌他们,扇上是他亲笔的飞白书。宋人把"花巧画扇"列进端午节物,《东京梦华录》里写着呢。
福建那边是儿媳给公婆送扇。甘肃民勤更绝,当地做扇子不易,干脆用面蒸出"面扇子"来,照样送。《红楼梦》里也写到这茬。
元春端午前打发人送"赏节礼",给宝玉的那份就有扇子;书里那天"蒲艾簪门,虎符系臂",曹雪芹一句带过,端午的门面就立住了。我读大观园那几回时没太留意这些细节,后来重翻才品出来,过节的讲究全藏在闲笔里。一把扇子,南北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讲给孩子,雄黄酒这段最好讲,因为有白蛇传。
千年蛇精白素贞,端午这天被许仙劝着喝了雄黄酒,当场现了原形。这故事是《警世通言》里的话本演化来的。古人信雄黄能驱毒避邪,会把它喷在床脚、墙角那些阴湿地方防虫。
不过这点得跟孩子说清楚,雄黄含汞,不能真往嘴里灌,更不能给小孩喝。也有人嫌这习俗不科学,早该淘汰。我倒觉得,当个故事讲讲挺好,别真喝就行。
端午的吃食,也远不止粽子。
明清的读书人讲谐音,吃枣粽图个"早中",还把粽子包成细长像毛笔的样子,叫"必中",盼着科考顺顺当当。宋朝有道端木煎,拿新鲜栀子花裹上甘草水调的面糊,下油锅炸几秒,白花一下变得金黄。我没亲口尝过,光看描述就觉得馋。配的饮子是紫苏熟水,消暑。词人杨无咎专门为它写过一句,"清入回肠,端助诗情苦"。
玩的更不用愁。
赛龙舟是老牌节目,从战国就有。除了挂艾草、戴五彩丝、做香包这些基础操作,古人还玩射柳,把鸽子关进葫芦挂上柳树,弯弓去射,射中葫芦放鸽子飞出来,看它飞多高定输赢。
讲究人还打马球、斗草、荡秋千。南方小孩到现在还玩撞蛋,把煮熟的蛋装进自己缝的蛋袋,拿出去跟人对撞,比谁的蛋硬,输了的那个当场剥来吃掉。用什么蛋、哪个角度撞,都有门道。射柳具体怎么算分,我查了半天也没全弄明白。
写到这儿,侄女那个问题算是答上了。
回头端午我打算带她撞蛋。她非要用鹅蛋,说个头大稳赢,还振振有词地讲鹅蛋皮厚。我懒得跟她争,蛋袋我都想好了,拿外婆教的法子给她缝一个。就等她那颗鹅蛋"啪"地先裂,看她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