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沂蒙山腹地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忘不了在那块厚重土地上跋涉的儿时岁月,更忘不了刻在舌尖上的家乡味道:沂蒙山的煎饼。
小时候家里穷,主食是玉米面煎饼。我也吃过地瓜面和高粱面煎饼,那两种饼不易消化,对牙口是一种摧残的煎熬。但我总盼着放学,一进门便能看见娘趴在鏊子上烙饼的身影。她一手攥着毛巾擦汗,一手熟练地用木耙将玉米面糊刮成薄饼。
一整天下来,她的手被面糊和炉火烤得发焦起皱。我心疼娘,蹲在灶膛边帮着烧火。枯草噼啪作响,火舌舔舐鏊底,不一会儿,煎饼便鼓起焦香的气泡,香气顺着门缝溢满院子。我凑过去喊:“娘,快给我一张!”
娘笑着揭下一张烫嘴的煎饼,叠成方块递给我。我攥着热饼跑进菜园,掐两根嫩葱叶卷进去,咔嚓一口,酥脆的饼皮混着葱的辛香,越嚼越有劲。没过瘾,又回屋抓把粗白糖撒在饼上,甜香裹着玉米面的质朴,又是另一番滋味。那时餐桌单调,翻来覆去是咸菜、煮白菜、蒸土豆,可娘烙的煎饼,怎么也吃不嫌够。连娘嗔怪“别吃撑了”的话,都透着甜。
每到年底,家家户户烙“年煎饼”。一摞摞煎饼在堂屋八仙桌上越堆越高,有的竟摞到半人高,整个村子浸在焦香里。娘守着鏊子,一边翻饼一边给我讲红色故事:沂蒙红嫂用乳汁救治伤员,老区人民推着独轮车往孟良崮前线送煎饼,大青山突围时战士们靠一口干煎饼坚持战斗……那些故事像灶膛里的火苗,暖烘烘地种在我心里。后来人生遇低谷,只要想起这些,沂蒙精神便成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如今沂蒙山早已脱贫,煎饼也从单一的玉米面变成了荞麦、小麦、豆面等花样,市场上还有夹着鸡蛋蔬菜的菜煎饼。可我总觉得,现在用电鏊子、天然气烙出的煎饼少了点什么——少了枯草和树叶烧出的烟火气,少了娘守在鏊旁的身影,也少了那份在清贫里熬出来的踏实感。
每次回家,我都要带上半袋老家的玉米面煎饼。那粗糙的口感里,藏着童年的馋嘴、娘的疼爱,还有故乡的温度。我也常把那些红色故事讲给孩子听,想让沂蒙精神像煎饼的香气一样代代相传。这张小小的煎饼,曾撑起沂蒙山人的日子,曾支援前线的战士,如今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无论走到哪里,它都是我心底最暖的牵挂。
人生大抵如此,最深沉的力量,往往藏在最粗糙的质地里。就像这沂蒙山的煎饼,嚼碎了苦难,咽下了沧桑,最终在岁月的咀嚼中,化作了支撑我们走过漫长一生的、坚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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