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筐土鸡蛋碎在我家玄关地砖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黄澄澄的蛋黄混着蛋清,从破竹筐的缝隙里淌出来,黏糊糊地铺开一片。七八个完好的鸡蛋在液体里打转,像搁浅的小船。我爸站在旁边,手还维持着接筐的姿势,表情僵在脸上。
“哎呀呀,你看看我!”叔叔陆建国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路上颠坏了,本来都是挑的最大个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一地狼藉,嘴角抽了抽。
“没事没事,快进来坐。”我爸终于找回声音,侧身让路,“文轩,去拿拖把。”
我叫陆文轩,今年二十九岁,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住在皖南老家的村里。这次他来上海看病,顺道来看看我们。
我拎着拖把回来时,叔叔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膝盖处磨得泛白。脚边放着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截沾着泥的胡萝卜。
“这是自家种的,没打药。”叔叔注意到我的视线,弯腰从袋子里掏,“还有红薯,甜得很。你小时候最爱烤红薯了。”
红薯滚到地板上,沾了蛋液。我叔叔慌忙去捡,手忙脚乱地在袋子上擦。
“放着我来。”我赶紧说。
那天晚饭吃得有些沉默。我妈做了一桌菜,清蒸鲈鱼、油爆虾、糖醋排骨。叔叔夹菜很小心,每次只夹一点点。他夸我妈手艺好,说城里做饭就是讲究。
“哥,你这房子真亮堂。”叔叔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得不少钱吧?”
我爸含糊地应了一声,给他夹了块排骨。
晚饭后,叔叔从编织袋深处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茶叶。
“今年新茶,山头那几棵老树摘的。”他小心翼翼捧出来,“知道你爱喝茶,专门给你留的。”
我爸接过来,闻了闻:“香。还是家里的茶好。”
叔叔笑了,皱纹从眼角漾开。那笑容让我想起老家的晒谷场,秋天太阳暖烘烘的。
睡前我去客厅喝水,看见我爸对着那盒茶叶发呆。铁盒子摆在茶几上,旁边是碎掉的竹筐残骸。
“明天我早点起,送叔去医院。”我说。
我爸点点头,手指摩挲着铁盒边缘:“你叔不容易。”
第二天清晨六点,叔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他坚持不吃早饭,说空腹检查准确。我开车送他去浦东的那家三甲医院。
早高峰的高架堵成红色停车场。叔叔扒着车窗往外看,一栋栋玻璃幕墙大楼滑过。
“真高啊。”他喃喃道,“都在云里了。”
“叔,你哪里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胃。”叔叔拍拍肚子,“你婶非要我来大医院查,说放心。”
医院里的人多得像春运火车站。我让叔叔在等候区坐着,自己去排队挂号。专家号早就没了,只能挂普通门诊。拿回病历本时,叔叔正仰头看电子叫号屏,脖子伸得老长。
“还要等多久?”他问。
“前面二十七个人。”我说。
叔叔“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我们从八点半等到十一点十分,终于听到他的名字。
诊室门口挤满了人,根本不管叫号顺序。我护着叔叔往里挤,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汗味。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叔叔像小学生背书一样陈述病情,说胃疼三年了,吃饭后胀气,有时反酸。医生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打断他:“做过胃镜吗?”
“没有,镇医院说……”
“先做胃镜。”医生开单子,“去缴费,然后预约。下一位。”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叔叔捏着单子出来,有些茫然:“这就完了?”
“大医院都这样。”我说,“走,我带你去缴费。”
缴费窗口的队伍拐了两个弯。我让叔叔坐着等,自己排进去。四十分钟后轮到我了,刷卡时心里一紧:胃镜加麻醉,一千二百块。
叔叔看到单子上的数字,手抖了一下:“这么贵?”
“麻醉的无痛的,不难受。”我尽量轻松地说。
“其实不用麻药也行……”叔叔声音小了。
预约胃镜要排到一周后。叔叔算了算日子,说不能再住了,家里农活没人干。我在手机上查了查,发现一家私立医院明天就能做,但价格翻倍。
“咱不做麻醉的,就做普通的。”叔叔下定决心,“能省点是点。”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劝说的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一点。我带叔叔去附近的商场吃饭,他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砖上,有些迈不开步。
“随便吃点就行。”他说。
我选了家连锁快餐店。叔叔盯着墙上的菜单牌,看了很久,最后只要了碗最便宜的葱油拌面。我给他加了份炸猪排,他推让半天才吃。
“文轩,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叔叔突然问。
我报了个数字。叔叔低头算,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一年就是……哎哟,真不少。你爸有福气。”
“也存不下什么,房租就去掉一半。”我说。
叔叔点头,沉默地吃面。他吃得很干净,连葱花都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时,他看着窗外说:“你堂弟子豪,去年也想来上海。”
堂弟子豪比我小五岁,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县城打工。
“来了吗?”
“没。”叔叔摇头,“听说这边租个房子要好几千,吃饭也贵。他在县城一个月挣四千,能存两千。来上海,说不定还欠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叔叔用纸巾擦嘴,那纸巾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揣进口袋。
“你们过得好就行。”他说。
送叔叔回我家的路上,他睡着了。等红灯时,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褐色,皱纹深得像刀刻。
我爸说,叔叔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能干人。二十岁娶了我婶,二十一岁就有了子豪。他种田、打工、承包鱼塘,什么活都干过。前些年听说养龙虾赚钱,把积蓄都投进去,结果遇上涨水,塘子全淹了。
“你叔不肯要我的钱。”我爸有次喝多了说,“他说,哥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其实我爸也不算容易。他和我妈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刚够生活。我买房子时,他们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自己还住在老小区。
到家时我妈已经做好晚饭。叔叔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看我,睡得死沉。”
“累了一天,该歇歇。”我爸说。
晚饭后叔叔执意要帮忙洗碗。我妈推脱不过,就由着他。我在客厅听见厨房传来哗哗水声,还有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
“嫂子,你这洗碗精起泡真多,一点点就够。”
“建国,放着我来擦。”
“没事没事,我在家也常干。”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叔叔站在水池前,背微微佝偻。他洗得很仔细,每只碗都要冲三遍。洗好的碗在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时看见叔叔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就着灯光在修什么东西。
“叔,怎么不开大灯?”
“这点光够用了。”他抬头笑,“你爸的老花镜腿松了,我给紧一紧。”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我爸的眼镜,还有一把小螺丝刀。那螺丝刀看着有些年头,木柄都磨亮了。
“您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叔叔低头拧螺丝,“我们这种人,什么都得会点。”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动作却很精细。拧几下,就把眼镜举到灯下看看,再调整。
“文轩,你跟叔说句实话。”他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眼镜,“昨天那些鸡蛋……你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愣了愣。
“我看到她表情了。”叔叔苦笑,“也难怪。好好的地板弄脏了,谁心里舒服。还有那些菜,土里刨出来的,你们城里人讲究,觉得脏。”
“没有的事,我妈就是有点洁癖……”
“我懂。”叔叔打断我,终于拧好了螺丝,把眼镜放在桌上,“其实这次来,我本来带了两只老母鸡,你婶特意留的,最肥。临出门前我又放下了。”
“为什么?”
“怕麻烦你们。”叔叔搓搓手,“活鸡,要杀要褪毛,你们楼房哪有地方弄。再说了,现在人都说菜市场的鸡干净,我们那土鸡,毛都褪不干净。”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叔叔站起身,拍拍膝盖:“其实这些年,咱们乡下人往城里送东西,越来越不知道送啥好了。自己觉得是宝贝,可你们用不上啊。就像前年,我给你二伯家送了一麻袋新米,结果人家说现在都吃东北大米,咱们那米煮饭不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叔叔拍拍我的肩,“睡吧,明天我还得赶早去车站。”
叔叔坚持不让我送,说地铁方便。临走前,他把那个编织袋留在了门口,里面是红薯、胡萝卜,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雪菜。
“不值钱的东西,你们随便吃。”他站在门口,背上挎着来时那个旧背包,“胃镜我不做了,回去在县医院查一样。人嘛,有点小毛病正常。”
我爸往他包里塞钱,他死活不要。两人在门口推来推去,最后叔叔急了:“哥!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走了。”叔叔转身按电梯。电梯门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我很久以后还记得——有点眷恋,又有点如释重负。
电梯门关上后,我爸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他弯腰拎起那个编织袋,走进厨房一样样往外拿。红薯上还沾着干泥,胡萝卜的叶子蔫了,但根部很新鲜。
“其实你叔种的菜最好吃。”我爸突然说,“小时候我们没菜吃,他就去田埂上挖野菜。马齿苋、蒲公英,他认得全。”
我妈走过来,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晚上做红薯粥吧。”
“嗯。”
“建国胃不好,该劝他做检查的。”
“他那个脾气,劝不动。”
那个周末,我陪爸妈吃饭。红薯粥很甜,雪菜炒毛豆很下饭。我妈吃了好几口,说腌得正好,不太咸。
“你叔手艺一直好。”我爸说,“以前家里酱菜都是他做。”
“那让他以后多寄点。”我说。
我爸摇摇头,没说话。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堂弟子豪的电话。他声音很急,说叔叔住院了,胃溃疡出血,县医院让转院。
“医生说要手术,得不少钱。”子豪声音发颤,“轩哥,你能不能……”
“需要多少?”我问。
“先准备五万,多退少补。”
我立刻转了五万过去。晚上打电话给爸爸,他说已经知道了,也打了两万。
“你叔一开始不肯说,还是子豪偷偷告诉我的。”我爸叹气,“他就是怕麻烦我们。”
“手术有风险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
那周我请假回了老家。高铁转大巴,再坐摩托,下午才到县医院。叔叔躺在三人间的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他看到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
“正好有空。”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叔叔说,但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子豪把我拉到走廊,小声说手术定在明天,医生谈话时他听得半懂不懂,心里没底。
“主刀医生经验丰富,应该没问题。”我安慰他,其实自己也没底。
傍晚时分,婶婶从家里送饭过来。保温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稀烂。她喂叔叔吃饭,动作很轻。病房里另外两个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空气里飘着饭菜味和消毒水味。
“轩轩,你出去吃吧,医院食堂这会儿该开了。”婶婶对我说。
“我还不饿。”
“去吧,帮我打份饭回来。”子豪说。
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店里吃了碗面。老板娘认得我,问我是不是陆建国家的亲戚。我说是,她一边下面一边说:“老陆是个好人啊,去年我老公腿摔了,他帮我家收了三天稻子,一分钱不要。”
“他没跟我说过。”
“他哪会说这些。”老板娘把面端给我,“你们这些城里回来的,不知道我们乡下事。”
吃完面,我给婶婶打包了一份。回病房时,叔叔睡着了。婶婶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仔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医生说,他这病是累出来的。”婶婶轻声说,“白天种地,晚上去工地看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怎么不劝劝他?”
“劝不住。”婶婶摇头,“他说子豪还没成家,得多攒点。其实子豪在县城一个月也能挣四五千,够自己花。可你叔总觉得不够,说城里房子贵,以后娶媳妇要钱。”
我看向叔叔。他睡得很沉,呼吸粗重。墙上贴着他的住院信息:陆建国,五十三岁。职业那一栏空着,也许护士也不知道该怎么填。
第二天手术,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一点。我们三人在手术室外等着,谁也不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推床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手术很成功。医生端出个小托盘给我们看,说溃疡面积不小,再晚点就危险了。叔叔被推回病房时还没醒,麻药劲没过。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叔叔能下床走路那天,我不得不回上海了。临走前,我塞给婶婶一张卡,说里面有五万,先用着。
“这怎么行,你已经拿过钱了……”婶婶推辞。
“拿着,算我借叔的,以后慢慢还。”我硬塞给她。
回上海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正是插秧季节,水田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天光。偶尔能看到弯腰劳作的人影,很小很小。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叔叔的坚持。他不要我们的钱,不是生分,是不想欠。欠了人情,就要还。可他能还什么呢?只有那些土特产,那些我们认为“不干净”“不值钱”的东西。
而我们还给他的,是他无法安然接受的好意。因为每一分好意,都在提醒彼此之间的差距。
那次之后,叔叔再没给我们家送过土特产。过年时他打电话拜年,说家里一切都好。我爸问他年货备了吗,他说备了,简单点,人平安就好。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顺便去看叔叔。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又在打理鱼塘。不过这次不养龙虾了,改养鲫鱼和草鱼,说稳妥。
“你堂弟在县城买房了。”叔叔带我参观鱼塘,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两居室,不大,但够住。首付我出了一半,他自己攒了一半。”
“好事啊,恭喜叔。”
“还贷压力大,一个月要三千多。”叔叔说,“不过年轻人嘛,吃点苦应该。”
鱼塘边的棚子里,摆着桌椅和茶具。叔叔泡了茶,是今年的新茶,但不是我爸爱喝的那种。
“那几棵老茶树,去年冻死了。”叔叔倒茶,“现在喝的都是后山种的,味道差些。”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其实尝不出差别。
“你爸胃还好吧?”叔叔问。
“还好,就是血脂有点高,医生让少吃油腻。”
“得注意。”叔叔点头,“你们在城里,吃得好运动少,毛病多。我们乡下人,吃得糙,但天天干活,反倒结实。”
正说着,子豪开车回来了。他去年买了辆二手轿车,保养得不错。看到我,他高兴地下车:“轩哥!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坐大巴方便。”
子豪现在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做监理,一个月能挣八千多。他说等年底攒够钱,想把房子装修一下。
“到时候你来暖房,轩哥。”
“一定。”
晚饭在叔叔家吃。婶婶做了一桌菜,有鱼塘刚捞上来的鱼,有自家养的鸡。吃饭时叔叔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
“你爸说你能喝点。”
“一点点。”
我们碰杯。酒是镇上酒坊打的散酒,度数高,辣嗓子。但几杯下肚,身上暖烘烘的。
“文轩,叔问你个事。”叔叔放下酒杯,“你们城里人,现在是不是都爱在网上买菜?”
“是啊,手机一点就送到家,方便。”
“那……像我们这种土鸡土鸡蛋,网上能卖吗?”
我愣了一下:“能是能,但要有资质,要检验检疫证明,挺麻烦的。”
“哦。”叔叔点点头,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我就问问。”
子豪插话:“爸,你别想那些了。现在网上卖东西要包装要快递,成本高。咱们就老老实实养鱼,年底卖一波,稳当。”
“也是。”叔叔笑了,“我老了,搞不懂那些新花样。”
但那晚我起夜,看见叔叔还在堂屋坐着。他面前摊着个本子,用那支我熟悉的旧圆珠笔在写什么。灯光下,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天我要走了,叔叔执意要送我。等车时,他从屋里拎出个小布包。
“自家晒的笋干,轻,不占地方。”他塞给我,“你妈爱炖汤,放点这个鲜。”
我接过布包,很轻,散发着笋干特有的香气。
“叔,你上次带的茶叶,我爸还没喝完,说舍不得喝。”
叔叔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傻不傻,茶叶就是要喝。喝完了,今年新茶又快下来了。”
大巴车来了。我上车,靠窗坐下。叔叔站在路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车开上省道,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我打开布包,里面除了笋干,还有个小塑料袋,装着一沓钱。数了数,正好五千。塑料袋里还有张纸条,叔叔的字歪歪扭扭:手术的钱,慢慢还。
我攥着那沓钱,纸币有些旧,折痕很深,像是攒了很久。
回到上海,我把笋干给我妈。她打开闻了闻,说真香,周末就炖汤。
“建国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又在养鱼。”
“那就好。”
周末我妈真的炖了笋干老鸭汤。汤很鲜,我喝了两碗。我爸默默喝着,突然说:“这笋干,是你叔自己晒的。他晒的笋干,比别人家的都香。”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套法子。”我爸说,“先煮,再泡,然后一片片摆好,不能叠着。晒的时候要勤翻,但又不能晒得太干。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对。”
“这么麻烦?”
“所以说,你叔做事,认真。”我爸放下碗,“可惜啊,现在没人学这些了。子豪不会,子豪的孩子更不会。以后这些手艺,怕是都要失传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家。梦见叔叔在晒谷场上晒笋干,一片片摆得整整齐齐。太阳很好,金灿灿的。我走过去想帮忙,他却摆摆手:“你别动,这个你弄不好。”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暑假回老家,叔叔带我去河里摸鱼。他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很久的气,然后举着条大鱼冒出水面。想起他做的鱼汤,奶白奶白,撒点葱花,我能喝三大碗。
那些日子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今年中秋,叔叔寄来一盒月饼。不是市场上买的,是他找人定做的,包装很简单。月饼是五仁馅的,皮很酥,里面的青红丝、冰糖、核桃、瓜子仁,料很足。
我爸吃了一块,说甜。
我妈也说甜,但还是吃完了。
我吃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腻。但这就是叔叔记忆里的“好东西”——舍得放糖,舍得放料,实打实的,不玩虚的。
就像他这个人。
国庆节我回老家参加子豪的婚礼。新娘是县城的姑娘,在小学当老师。婚礼在县城酒店办,简单但热闹。叔叔穿着西装,有些拘谨,但一直笑。
敬酒时,他走到我们这桌,手有些抖。我爸站起来,兄弟俩碰杯,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后,叔叔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休息,他躺在床上,突然抓住我的手。
“文轩,叔对不住你。”
“您说什么呢。”
“那筐鸡蛋……我该包好点的。”他闭着眼,声音含糊,“还有茶叶,今年的新茶,我忘了寄……老了,记性不行了……”
“没事,叔,睡吧。”
他很快睡着了,鼾声均匀。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我称为叔叔的男人。他额头上有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地被钢筋划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干活磨的。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就到过上海,还是去看病。
他不知道什么是拿铁,没坐过地铁,不会用智能手机支付。但他知道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收割,知道怎么看云识天气,知道怎么晒出不发霉的笋干。
而这些,我都不知道。
回上海前一天,我去鱼塘找叔叔告别。他正在喂鱼,一把把撒着饲料。鱼群涌过来,水面哗哗作响。
“今年鱼长得不错。”他满意地说,“年底能卖个好价钱。”
“那就好。”
“文轩,你过来。”叔叔领我到塘边小屋,从柜子里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茶叶,“今年的新茶,给你爸的。不多,就半斤,但都是芽头。”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个布包,“晒的黄花菜,炖汤好。你妈睡眠不好,黄花菜安神。”
“叔,你不用每次都给……”
“拿着。”叔叔按住我的手,“不值钱的东西,但干净。没打药,没熏硫磺,就太阳晒的。”
我收下了。这次没有推辞。
回上海的火车上,我抱着这些东西。茶叶盒是旧的,边角都磨亮了。布包洗得发白,针脚很密。我忽然明白,叔叔不是不给城里亲戚送土特产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种平衡。
他不送活鸡,因为知道我们不会杀。不送太多,因为知道我们吃不完。他选择那些耐储存、好处理的东西,用最朴实的方式包装,不给我们添麻烦。
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坦然收下,然后告诉他:很好吃,很喜欢。
就像小时候,他给我一颗糖,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说:好甜。
就这么简单。
列车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我掏出手机,给叔叔发了条微信:茶叶收到了,谢谢叔。我爸说很香。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来一个笑脸,还有一句话:香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爸妈还没睡,在等我。我把东西拿出来,爸爸接过茶叶盒,打开闻了闻。
“是他自己炒的。”他说,“火候掌握得刚好。”
妈妈接过黄花菜,捏了捏:“晒得真干,能放好久。”
我们坐在客厅,爸爸泡了叔叔给的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弥漫开来。我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下次回去,我得学学你叔晒笋干的手艺。”爸爸突然说,“不然以后想吃,都没人会做了。”
“我跟你一起学。”我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我知道,在远方某个小村庄里,有一盏灯也亮着。灯下有个男人,也许在补渔网,也许在整理农具。他粗糙的手做过很多事,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一种正在消失的生活。
而我,我们,都是他生活的延伸。无论走多远,那根线还在,细细的,韧韧的,像晒笋干的麻绳,看似普通,却能拴住最珍贵的东西。
茶喝完了,夜也深了。妈妈把黄花菜收进橱柜,爸爸把茶叶罐郑重地放在茶架最显眼的位置。
“睡吧。”爸爸说。
“嗯。”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我想,等下次回老家,我要跟叔叔去一次鱼塘。看他撒饲料,看他收渔网。我要问他很多问题,比如怎么分辨鱼苗的好坏,比如什么时候该增氧。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感兴趣的事,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因为那是他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以某种安静的方式,教我什么是土地,什么是汗水,什么是一个人用最朴实的方式,爱着他的亲人。
这很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