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里的相逢总是带着时令的印记。清明前后，新出的芋子还裹着潮润的泥土，毛茸茸地挤在竹篮里，个头不大，却个个饱满结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肉案上那块牛里脊刚刚送过来，深红的肉色中夹着细密的雪花纹，是早起宰杀才有的新鲜。卖菜的阿婆与卖肉的师傅隔着过道闲聊，一个说今年的芋子格外粉糯，一个应着这头牛才两岁，肉嫩得很。这两句话飘进耳里，便让人动了心思——把春日的芋子和鲜嫩的牛肉请到一处，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芋子的处理需得耐心。削去褐色的外皮，露出莹白的果肉，切成厚薄均匀的滚刀块，浸在清水里防止氧化。牛肉逆着纹理切成薄片，用黄酒、酱油和少许水淀粉抓拌，最后淋一勺熟油封住，静置片刻让味道渗入肌理。江西人做这道菜，偏爱用自家榨的菜籽油，金黄的油液倒入烧热的铁锅，待青烟微微腾起，先下拍散的蒜瓣和剪成小段的干辣椒，炸出焦香后迅速滑入牛肉片，旺火快炒至变色即出锅。这一步考验的是手眼配合，多几秒肉便老了，少几秒又欠些火候，全凭灶台前的经验拿捏。

锅中留底油，将沥干的芋子块倾入，小火慢煎至表皮微皱，边缘泛出淡淡的焦黄。此时冲入滚烫的开水，水量刚好没过芋子，加盖焖煮。灶火由旺转文，锅中的咕嘟声渐渐变得绵密，芋子在热力的作用下慢慢释放出淀粉，汤汁由清转浊，逐渐浓稠。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用锅铲能轻易切开芋子时，便可将先前炒好的牛肉回锅，撒入一把青蒜苗，调以细盐和少许白胡椒粉，大火收拢汤汁。整个过程不过几样寻常调料，但芋子吸纳了牛肉的醇厚，牛肉沾染了芋子的清甜，辣椒与蒜香在其中穿针引线，彼此成全出一种复合而圆融的滋味。

这道菜盛在白瓷盘里，汤汁宽而不散，芋子粉糯绵软，牛肉滑嫩弹牙，青蒜的翠绿点缀其间，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江西人家常拿它来下饭，一勺浓稠的汤汁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瞬间被米粒吸收，咸香微辣，回味里还带着芋子特有的甘甜。若是冬日，炭火炉上温着这一锅，满屋都是暖融融的香气；若是春夜，配一壶自酿的米酒，便是最妥帖的家常光景。菜场里那一场偶然的听闻，最终在厨房的烟火中兑现为实实在在的滋味，不繁复，不张扬，却足以让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因为一顿好饭而变得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