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东南角那只搪瓷盆，常年浸在浅水里，水面浮着几片萍叶。盆中挤挤挨挨的青灰色田鸡，脊背光润如卵石，偶尔蹬一下腿，漾开细碎的涟漪。卖菜阿婆的网兜往水里一探，捞起三五只，搁在秤盘上，水珠顺着盆沿滴答坠落：“就这几只，今早才从塘边捉来的。”湖南人唤它们作田鸡，实则便是青蛙，只是个头略小，背纹斑驳，仿佛谁用淡墨在青缎子上随意点了数笔。一路拎回家，塑料袋里窸窣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揣着一口袋将暮未暮的池塘，正酝酿着入夜的鼓噪。

处理田鸡需手底利落。剪去头首，剥尽外皮，现出粉白的肉身，后腿鼓胀，腱子肉圆滚滚的，一看便知是终日跳跃的活肉。剁成寸许见方的块，倾入陶碗，以绍酒、细盐、姜片揉抓片刻，静置去腥。这一晌的工夫，正好备齐配料——本地红尖椒斜切成圈，紫苏叶择净撕碎，蒜瓣以刀背拍裂，再抓一小撮青花椒。湖南人爆炒田鸡，紫苏是断断少不得的魂魄，缺了它，那股子从水泽深处携来的清野之气便散了，菜肴徒剩辛辣，失却了山塘月夜的氤氲。

铁锅烧至青烟缭绕，下菜籽油，油面泛起细纹时，先投姜蒜与花椒爆香，待辛烈的气味轰然弥散，旋即倾入田鸡肉块。大火颠炒，肉块在锅底翻飞腾跃，边缘渐起焦斑，色泽由粉白转为浅金。趁热沿锅壁淋一勺绍酒，白汽蒸腾而起，携走最后一丝土腥。红椒圈随即入锅，炒至辣意扑鼻，再加生抽、蚝油与少许白糖提鲜，最后紫苏叶撒将下去，翻搅两遭，即刻出锅。装盘时红椒碧叶衬着浅褐色的蛙肉，汤汁收得紧，油亮亮地裹在每一块肉上，不流不漫，恰到分寸。

搪瓷盆端上桌，热气袅袅，辣香与紫苏的清气交织升腾。夹一筷入口，率先迎来的是一重猛烈的灼辣，紧随其后紫苏的幽香便漫了上来，再一咀嚼，肉嫩如新剥的蚌肉，却又带着猛火急炒后独有的镬焦气息。骨细而肉紧，嗦啃之间，满盘便去了大半。余下的椒碎蒜瓣，以勺舀了浇在米饭上，油汁渗入米粒，能令人多扒两碗饭。夏夜长闷，电扇摇着热风，桌上摆这样一盆炒田鸡，旁边镇着冰凉的啤酒，窗外蝉声与盘中热气一同鼎沸。待骨堆成小山，指尖犹带辣意，吮一吮，不由得又惦念起菜场角落里那只搪瓷盆来——明日若再去，不知阿婆可还能捞出那般鲜活灵动的几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