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的四川,家家户户都有泡菜坛子。按老规矩,最少得置办两个。一个是姜坛子,一个是辣椒坛子。
每年起新泡菜的时候,分别用鲜仔姜和鲜辣椒打底。三五天之后,仔姜和辣椒都能吃了,泡菜的盐水也有了味儿,就可以往里面放自己喜欢的蔬菜了。芹菜、大白菜、莲花白、茄子、佛手瓜、各种萝卜、各种辣椒,都能做成泡菜。
但有一样菜,再馋也不能放进去——莴笋。 它是“坛子杀手”。
只要放泡过莴笋的坛子,就会没完没了地起白花、长白霉,整个坛子的盐水都废了。老人家说,莴笋性子“凉”,坏盐水。想吃泡莴笋怎么办?拿个干净容器,清水、盐巴、花椒、八角放里面,把削皮的莴笋切成块扔进去,第二天就能吃。这叫“跳水泡菜”,形容菜在水里待的时间短。
那时候没有大棚蔬菜,蔬菜一到季节就成堆收获,价格自然下来了。当家人便大量买回家,制作泡菜。泡好的泡菜,都自然带着辣椒的鲜辣味或者仔姜的开胃劲儿。这是每家的标配。大家对泡菜底子很看重,不仅是爱吃,泡菜的盐水也有大用场。遇到手头紧或来不及买菜时,用泡菜盐水下饭是常有的事。
但我家,除了这两种泡菜坛,还有一坛糖蒜。这算是“隐藏款”。
糖蒜并不是家家都做。费时费力不说,个大饱满的新大蒜、白糖、醋都不便宜。尤其六七十年代,白糖特别金贵,一度是凭票才能买的物资。所以,泡糖蒜算高档泡菜。我妈舍得做,是因为我爸爱吃。
每年端午前后,新蒜下来了,趁新鲜的时候我家就会买上七八斤。先把新蒜外面那层带泥脏皮撕掉,里面那层嫩皮留着。撕好皮的大蒜放在盆里用自来水泡,这道工序得用一整天,中途还要换两次水,这叫“退火”——泡过的蒜吃起来没那么辛辣。
泡好了,大蒜捞出来,沥干。撒上几把盐,拌匀,再腌一晚上。
第二天,拿出无油无水的干净坛子。先把大蒜腌出来的水倒掉,然后一把一把地把大蒜往坛子里扔,扔一层大蒜撒一层糖,如此反复,直到把大蒜全部装进坛子。这时,再把醋倒进去,醋要淹没大蒜才行。盖上坛盖,往坛檐口掺水密封。剩下的,就是把坛子往墙角一放,等待。
家里大人告诉我,糖蒜要等一个月才能吃。但我一个星期就忍不住了。虽然还没完全入味,还有辛辣味儿,但不妨碍悄悄打开坛盖,用筷子捞一个出来偷偷吃。这时候如果被大人看见,就会笑骂:“硬是急喉咙哦!还没熟就捞起来了!”我一边跑一边啃,糖蒜汁流一手。心里满是偷吃的刺激和糖蒜带来的快乐。
现在生活讲究了,很多专家说亚硝酸盐有害身体,于是很多人家扔掉了泡菜坛子。实在想吃的,顶多买个小玻璃罐,做点跳水泡菜。超市里各种四川泡菜、糖蒜都有,可我很少去买。那些工业泡菜吃到嘴里,水渣渣、臭烘烘,和当初自己家里泡的完全两回事。
不是老板不会做,是他等不了。 糖蒜要慢慢泡一个月,他等不了,当季蔬菜上市,他也等不了,一天一夜慢慢“退火”、让坛子里的菌群慢慢发酵、等日子慢慢过——他都等不了。于是快速出品的工业泡菜占据了超市。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是嘛。
我是繁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