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天还是闷,闷得人胸口发堵,沈韵禾做了一桌子饭,偏偏就因为“只做了四个菜”,把一家人的脸面和日子,全摆到了桌上。
厨房里热气没散,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沈韵禾把青椒炒肉端上桌的时候,手背上都是细细的汗。那盘肉她炒得很用心,骆有福爱吃肉,嫌肥的腻,嫌瘦的柴,她专门挑了块夹层匀的土猪肉,切得薄薄的,下锅的时候火候也压得刚好。青椒断生,肉片裹着亮油,颜色红亮,看着就下饭。
“吃饭了。”她把围裙摘下来,顺手擦了一把额头。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丁桂香扶着骆有福慢慢走过来,老爷子这两年腿脚不好,走路不利索,可脾气一点没见收,反倒比从前更硬。
刚坐下,骆有福的目光就在桌上扫了一圈。
西红柿炒蛋,清炒空心菜,青椒炒肉,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就拉了下来:“就这四个菜?”
沈韵禾盛饭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把碗先递过去:“爸,今天菜场人多,我回来晚了,怕你们等饿了,就先做这些。明天我再去买点——”
“明天明天,你就知道说明天。”骆有福冷笑一声,话里那股刺人劲儿,一点没掩着,“你不是天天在家吗?你忙什么了?一天到晚对着个电脑,谁知道你在鼓捣什么。”
丁桂香赶紧接话:“哎呀,四个菜不少了,咱们就四个人吃,大热天的,韵禾忙一下午了——”
“我跟你说话了吗?”骆有福一记眼刀甩过去,丁桂香就没声了。
屋里一下静了。
骆建诚埋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沈韵禾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出声。她不是第一回等他开口了,可每回都差不多,心里明知道结果,还是会下意识等那么一下。
果然,等了几秒,骆建诚还是没抬头。
骆有福越说越起劲:“你嫁进我们骆家三年了,前两年你说上班忙,早出晚归,我们体谅你。现在呢?这半年你天天窝在家里,不去上班,不去单位,就知道抱着电脑画来画去。这像过日子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爸,我是在家办公。”沈韵禾声音不高,平平的。
“办公?”骆有福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办公能办公出什么名堂?老王家儿媳妇在银行,一个月五六千,年底还有奖金。刘家那个丫头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也四千多。你呢?你这叫工作?说白了,不就是待在家里享清福吗?”
沈韵禾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想争。准确点说,这种话她听得已经有点麻了。可人就是这样,有些刺平时扎着你,你忍忍也就过去了,偏偏今天,一顿饭还没吃两口,那股火气就在心口来回拱。
她转头看向骆建诚:“建诚,你说句话。”
骆建诚这才抬眼,神色有些不自然,嘴里含糊着:“爸也是为你好。你老在家待着,确实……不太像回事。要不,你出去找个班上?钱多少先不说,起码是个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沈韵禾心口发酸。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把那碗饭吃完了。
青椒有点辣,西红柿炒蛋盐放得稍微重了点,紫菜蛋花汤倒还行。她甚至还能分神想,下次这道菜得少放半勺盐。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冲散了客厅里的电视声,也冲不掉那些话。
骆念初跑进来,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陪我画画!”
沈韵禾低头,看见女儿一张仰着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心里那股堵闷莫名松了一点。她弯下腰,摸摸孩子的头:“等妈妈洗完碗,好不好?”
“好!”
孩子跑出去后,沈韵禾继续洗碗。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她脑子里又浮出半年前的事。
那会儿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她是主负责人,带着团队硬熬了四十多天。项目做完,甲方满意,公司发了二十万绩效奖金。可她身体也熬坏了,医生说内分泌紊乱得厉害,建议她减少通勤和线下坐班,先养一阵子。
后来她和公司沟通,转成线上办公。老板批得很痛快,不但同意,还给她加了薪,因为她那个位置,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上的。
这些事,她跟骆建诚说过。
他说过一句“那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没下文了。
没替她向家里解释过,也没认真问过她工作到底怎么样。
说白了,他不关心。
或者说,他觉得没必要关心。
等沈韵禾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还是老样子。骆有福看电视,丁桂香剥毛豆,骆建诚刷手机,骆念初趴在地上画画。
平静得像刚才那场饭桌上的难堪根本没发生过。
沈韵禾走过去,蹲下来看女儿的画。画纸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隐约能看出一个长头发的人和一个小人。
“这是谁呀?”
“妈妈!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念念!”
“那爸爸呢?”
骆念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抓起一支蓝色蜡笔,在角落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这个是爸爸!”
沈韵禾笑了,刚想夸她两句,骆有福在旁边又开口了:“别让她在地上画,弄得到处都是,待会儿又得收拾。”
“没事,我收拾。”沈韵禾说。
“你倒是勤快。”骆有福哼了一声,“可光勤快有什么用?一个家,靠女人在家做饭洗衣就行了?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在家画几笔,就算贡献了?”
这回,沈韵禾慢慢站了起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还是平静:“爸,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考虑。”
骆有福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顺,愣了下,随即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韵禾没再接,牵着骆念初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立刻小了不少。
房里那张书桌摆得满满当当,两台显示器,一台工作站,一块数位板,还有厚厚几摞设计稿。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少数能喘口气的地方。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航班页面还停在上次浏览过的位置。
出发地:滨海。
目的地:云城。
云城是她娘家,八百公里外。她妈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守着院子,种花养猫。沈韵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预订”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还不到时候。
夜里十一点多,骆建诚洗完澡进来,往床上一躺,拿着手机刷短视频。
“念念睡了?”他随口问。
“嗯。”
“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沈韵禾看着屏幕,没回头:“还有点工作。”
骆建诚“哦”了一声,很快就没动静了。短视频外放音乐停了,房间里只剩他均匀的呼吸声。
沈韵禾盯着电脑,改完最后一版图,又站起来把床尾那堆干净衣服一件件叠好。骆建诚的衬衫、念念的小裙子、自己的睡衣、公公的秋裤,全都分门别类放回衣柜。
忙完都快十二点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她这三年的收入记录。
第一年,年薪四十二万,加奖金到手五十八万。第二年升主管,年薪六十万。第三年,上半年业绩已经赶上去年全年,下半年那个欧洲项目顺利交付的话,年终还得再涨一截。
这些数字,她从没在家里提过。
不是故意藏着,是没人问,也没人真正在意。
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燃气,孩子的奶粉、学费、早教,逢年过节两边老人红包,换季添衣,外头吃饭,全是她在出。
可在骆有福眼里,她是个闲人。
在骆建诚眼里,她的工作甚至算不上“正经”。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她关掉文件夹,重新打开购票页面。
这次她没犹豫太久。
三天后,上午十点二十,滨海飞云城。
两大一小,她和念念。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页面跳出“预订完成”几个字。沈韵禾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些,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了位置。
她给妈妈发消息:“妈,我过两天带念念回去住一阵子。”
妈妈回得很快:“好,想吃什么?”
就四个字,平平常常,沈韵禾眼眶却一下热了。
她回:“您做什么都行。”
妈妈说:“等你。”
第二天一早,沈韵禾照旧起床做饭、扎辫子、送孩子。回来以后她还有个线上会议,是欧洲客户过初稿。十点开始,她提前把念念安顿在旁边画画,自己戴上耳机进会议。
视频里七八个人,英语、翻译、屏幕共享,一切都很顺利。她条理清楚地讲方案,客户那边频频点头。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骆有福端着茶杯进来,站在门口瞅了一眼:“跟谁说话呢?”
沈韵禾摘下一边耳机:“客户,开会。”
“周末还开会?你们这什么破公司。”
她刚想解释一句,对方屏幕里已经有人在等她回应了。她只好压低声音:“爸,您先出去行吗?我快结束了。”
骆有福没走,反倒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桌上设备,看看念念,又皱眉:“你工作的时候孩子谁管?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当妈的心这么大。”
说着,他走过去一把把骆念初拉起来:“跟爷爷出去,别打扰你妈。”
小姑娘被拽得一晃,彩笔掉了一地,眼圈一下就红了:“妈妈……”
那一刻,沈韵禾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人狠狠拨了一把。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起身把彩笔捡起来,先摸摸念念的头:“跟爷爷出去玩一会儿,妈妈马上来,好不好?”
孩子乖乖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下,屋里静得有些过分。沈韵禾重新坐下,对着屏幕说了声抱歉,继续往下讲。会议结束以后,她关掉视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亮了一下。
骆建诚发来消息:“我爸说什么了?”
她没回。
又过几分钟:“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还是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觉得没意思。每次都是这句,他就那样。好像只要一句“他就那样”,所有伤人的话都能被轻轻揭过去。
中午饭桌上,骆有福倒像没事人一样,还夸了一句鱼做得不错。下午沈韵禾带念念出门,在楼下碰见邻居周阿姨。对方笑眯眯地问她是不是休假了,又压低嗓门说,前几天听骆有福在外头说,儿媳妇天天待家里不挣钱,全靠儿子养。
沈韵禾听完也只是笑笑。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就成了别人嘴里那个“不像样的媳妇”。
晚上,她把行李收拾好了。
二十四寸行李箱,装她和念念的衣服。双肩包里放电脑、证件、充电器。念念的小书包里塞了几本绘本、一盒彩笔,还有那只睡觉必须抱着的小兔子。
第三天一早,还是和平时一样。
做饭,叫孩子起床,送骆建诚出门。
临出门前,骆建诚一边换鞋一边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冰箱里有菜,不用了。”她说。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八点十分。
她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拖出来,最后检查一遍证件。骆念初站在旁边,好奇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去看外婆。”
“爸爸去吗?”
“爸爸要上班,不去。”
小姑娘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妈妈陪我就行!”
沈韵禾牵着她,拉着箱子走到客厅。
丁桂香先看见,愣住了:“韵禾,你这是……”
“妈,我带念念回趟娘家。”
“回娘家?”骆有福一听,脸立马沉下来,“这不年不节的,回什么娘家?”
“我妈一个人,想念念了,我带她回去住几天。”
“住几天?”
“不一定,看情况。”
这话一出,骆有福腾地站起来:“什么叫看情况?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动不动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沈韵禾看着他,嗓音还是稳的:“爸,我只是回去陪我妈。”
“陪你妈?那你婆婆呢?你婆婆就不需要人陪了?”骆有福越说越冲,“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
骆念初被吓得往沈韵禾身后缩。
沈韵禾低头,先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念念不怕。”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骆有福,眼里没怒,也没委屈,反而有种累到极点后的平静:“爸,我有我的安排。您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拉起箱子就往门口走。
身后骆有福还在喊,声音又急又怒,可门一关,那些难听的话一下就隔在了里面。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骆念初仰着小脸问:“妈妈,爷爷为什么生气呀?”
“因为妈妈要带念念去看外婆。”
“那爷爷为什么不一起去?”
沈韵禾没回答。
出了单元门,阳光铺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又把孩子抱上车,自己坐进去,轻声说了句:“去机场。”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沈韵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三年的楼。她以为自己会难受,会犹豫,会在某一瞬间想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反倒安静得很。
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飞机起飞时,骆念初紧紧攥着她的手,既怕又兴奋。云层从窗外掠过去,底下那座城市慢慢缩小,最后只剩模糊的一片。
沈韵禾看着舷窗外,心里居然很平。
不是报复谁,也不是赌气。
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再不走,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了。
到云城时正好中午,天蓝得透亮。远远地,沈韵禾一眼就看见妈妈站在出站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比去年白了些,人却还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外婆!”骆念初先冲了过去。
妈妈一把抱住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哟,念念又长高了。”
然后她抬头看向沈韵禾,愣了两秒,只说了一句:“瘦了。”
沈韵禾鼻子一下酸了:“没有。”
妈妈没多问,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回家,鱼都买好了。”
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
糖醋鱼、红烧肉、炒青菜,都是她爱吃的。妈妈一直给她夹菜,也给念念夹,半句都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
可就是这样,沈韵禾更撑不住。
吃到一半,她低下头,眼眶发热。妈妈只当没看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母女俩坐在阳台上吹风。
外头有点虫鸣,远处楼下有人说话,零零碎碎的,很家常。妈妈这才开口:“说吧,怎么了。”
沈韵禾憋了很久的话,就这么一点点说了出来。
说饭桌上的难堪,说公公的刻薄,说丈夫的沉默,说她在那个家里像空气,做了再多都不算数,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明明她一年挣那么多钱,做着别人眼里的体面工作,却在婆家被当成了吃闲饭的人。
妈妈听完,很久没说话。
末了,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住着。”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妈这儿,永远是你家。”
这话一出来,沈韵禾心里那道一直强撑着的口子,终于还是松了。
另一边,骆建诚下班回家,看到家里空空荡荡,才知道沈韵禾真带着孩子走了。
他先是懵,接着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人回。丁桂香红着眼说,早上你爸说了重话,没拦住。
骆建诚一开始也有气,觉得不就说了几句吗,至于一声不吭跑回娘家?可气归气,心里又发慌。他在床边坐了半天,最后还是开车上了高速,直奔云城。
等他到了沈韵禾妈妈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沈玉珍开门看见他,神色淡淡的,没太热情,也没把门关上。让他进来之后,骆建诚终于见到了沈韵禾。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电脑,正在工作。看见他,也只是合上电脑,让念念先进屋。
“聊聊吧。”她说。
骆建诚上来就是一句:“跟我回去吧。”
沈韵禾没接。
他又说:“我爸嘴不好,你知道的。他说归说,心不坏。你这样一走,家里都乱了。”
沈韵禾看着他,忽然问:“建诚,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骆建诚愣了:“我……差不多一万?”
她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把手机递给他。
上面是她去年的收入记录,一串数字看得骆建诚眼都直了。
他抬起头,第一反应居然是:“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问过吗?”沈韵禾反问。
就这么四个字,骆建诚一下说不出话。
沈韵禾语气很淡,却字字都落得清楚:“念念的学费,家里的开销,你爸妈的衣服,过年过节的红包,这些钱哪儿来的,你问过吗?我加班到凌晨,你看见过吗?你爸说我是闲人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吗?”
骆建诚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了嘴边,自己都觉得苍白。
因为她说得全对。
他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站出来过。
那天他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整个人像霜打了似的。回滨海的路上,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把这三年回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给沈韵禾发消息,不逼她回去,也不再说那些“我爸就那样”的话。开始是问念念,问天气,问她吃饭没有。再后来,会告诉她今天接了孩子放学,今天学着做了红烧肉,今天跟父亲吵了一架,因为父亲又提了句难听的。
有一次,他发来一大段话。
他说,这三年他从没真正看见过她。他以为她在家,就是轻松,就是理所当然该承担一切。直到她把那些收入记录放到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他说,对不起。
他说,不是为了一时低头,而是真的知道错了。
沈韵禾看完,没立刻回。
倒不是故意晾着他,她只是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听见几句软话就心软了。
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不过,她也承认,骆建诚是有变化的。至少他开始学着承担了。会接孩子,会问家里开销,会给她妈妈做一道味道不怎么样的红烧肉,也会在骆有福再说风凉话时,第一次硬着头皮顶回去。
三个月后,林微澜来云城找她,顺便带来了欧洲那边的新合同。
阳台上,风吹得花枝轻轻晃。林微澜把合同递过去,笑着说:“三年长期合作,基础金额四百万,另算项目提成。沈总,这回真要发了。”
沈韵禾看完,签了字,神色比从前轻松很多。
林微澜打量她一眼:“气色比之前好多了。那边呢,还打算回去吗?”
“不知道。”沈韵禾实话实说。
“不知道就是还没死心。”
沈韵禾笑了笑,没反驳。
就在这时候,念念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一幅画让她看。画上是妈妈和自己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个男人,站得稍远一点。
“这是爸爸。”念念指着说。
沈韵禾正看着,门铃忽然响了。
妈妈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回来,神色有点复杂:“韵禾,有人找你。”
她走到门口,抬眼就看见了骆建诚。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点,眼底有明显的疲惫,站那儿倒显得比以前踏实了些。手里拿着两张机票,神情有些局促。
“韵禾。”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韵禾没说话。
他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逼你回。念念快过生日了,我想陪她过。如果你愿意,就一起回去。如果你不想回……这票你就当没看见。”
他说着,把机票递过来。
不是单程,是往返。
沈韵禾低头看了两眼,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机票本身,而是因为她第一次从他这里看见了一点真正的尊重——不是命令,不是催促,不是“你该回来”,而是“你可以自己选”。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她衣角,满脸高兴:“妈妈,爸爸来了!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将近的凉意。
沈韵禾抬起头,看着骆建诚。他眼里有忐忑,有期待,也有从前少见的小心。
她知道,这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骆有福还是那个骆有福,丁桂香还是那样,婚姻里压下去的东西也不会突然消失。可她同样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味忍着的人了。
她接过机票,淡淡说了句:“念念生日,得有蛋糕。”
骆建诚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连忙点头:“有,我订了草莓味的,她爱吃。”
沈韵禾没再说别的。
念念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骆建诚,嚷着要去看外婆养的花。小孩子哪懂大人的曲曲绕绕,她只知道爸爸来了,妈妈也在,自己马上要过生日了,这就够她高兴半天。
三个人往阳台那边走的时候,夕阳斜斜照进来,把影子拖得很长。
沈韵禾低头看着那几道影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未来会怎么样,她不敢说。
会不会回去,会不会和好如初,会不会哪天还是走散,她都不想现在就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很清楚了。
这一次,不管她怎么选,都不是为了谁忍,也不是为了谁妥协。
而是因为她愿意。
只要这个前提没变,她就不会再把自己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