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这汤煲得是越来越有水平了,比外面酒店的好喝多了。
贺玲拿着勺子在碗里慢慢搅,嘴上夸着,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热络,热络得有点过了。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米色羊绒衫穿得板板正正,耳垂上两粒小珍珠一闪一闪的,像是来走亲戚,又像是来办什么大事。
坐在她旁边的赵斌吃了口红烧肉,跟着点头:“是不错,阿铭现在确实会过日子了。”
贺勇埋头吃饭,像是跟这事没关系,可刘艳眼睛却一直没闲着,从电视看到空调,从沙发套看到阳台上的洗衣机,扫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替谁估价。
贺铭握着筷子,指节悄悄紧了紧,面上倒没显出来,只淡淡嗯了一声。
“凑合做的,你们多吃点。”
方静坐在他边上,安安静静给方守业夹了一块鱼肚子,又顺手给贺玲儿子小涛剥了只虾,放到他碗里。
“谢谢舅妈。”小涛奶声奶气地说完,低头继续推他的玩具小汽车,轮子在桌布上蹭来蹭去。
“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贺玲嘴上埋怨,眼睛却转到了贺铭脸上,“哥,你看小涛,都快五岁了,该上学了。”
这话一出来,贺铭心里一下就沉了。
果然。
他早就知道,这顿临时起意的“家庭聚餐”,不可能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七年了,平时逢年过节都未必这么整齐,今天倒好,一家接一家,全来了。说什么顺路,什么想看看哥哥嫂子,顺便看看方叔,谁信谁傻。
七年前,父亲贺建国突发急性心梗,半夜送进医院,医生把病历夹一合,直接说要尽快做搭桥手术,费用至少四十五万,先交钱。
那年贺铭和方静刚结婚两个月,婚礼上收的礼钱加上自己那点积蓄,东拼西凑不到十万。那时候的医院走廊冷得像冰窖,他坐在长椅上,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往外打。
打给贺玲,贺玲那边沉默了老半天,最后带着哭腔说:“哥,不是我不帮,赵斌家里钱都归他爸妈管,我真拿不出来。”
那声音软软的,听着像委屈,可贺铭那时候就明白了,没戏。
打给贺勇,铃声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闹哄哄的,像在哪个KTV包厢里。贺勇说自己最近生意赔了,还欠着外债,末了还来了一句:“哥,不是我说,爸这年纪也大了,真救过来了,以后也得花不少钱……”
那句话没听完,贺铭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掉在地上,啪一声,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那一晚,他在医院楼道口蹲了好久,头埋在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还是方静回家,跪在了她爸方守业面前。
方守业一辈子是个老技工,脾气硬,人也硬,没求过谁。那晚他抽了大半包烟,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那辆黑色帕萨特开走了。那车开了快十年,他宝贝得不行,每周都要自己擦一遍,发动机声音稍微不对都能听出来。
下午,方守业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塞进贺铭怀里。
“四十五万。车卖了,又找两个老伙计凑了点。先去交钱,救人要紧。”
贺铭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岳父上楼的时候,鞋底沾了点泥,裤脚也湿了,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可他说完那句话,连多余的安慰都没有,就摆摆手,意思是别愣着了,快去。
手术做得很顺利,父亲捡回一条命。后来恢复了些,但身子伤了底子,不能再重活,只能回老家静养。
那四十五万,从那天起就像一块石头,死死压在贺铭心口。也是从那天起,他和方静像拧紧了发条一样过日子,能不花的钱绝不花,能自己做的绝不花钱找人。七年,一点点还,先把岳父借老伙计那部分还清,再把卖车那笔钱一点点补上。
可方守业总是那句话:“先顾你们自己,我不急。”
直到去年,贺铭硬塞了一张二十万的卡进岳父抽屉,老头发现后追到家里,非让他拿回去。最后还是方静哭了,说:“爸,你不要,我们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方守业这才收下。
可收下归收下,没多久他又拿这笔钱,悄悄给小两口买了份长期保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些事,贺铭从来没往外讲。不是觉得多伟大,是觉得没必要。你跟真心对你好的人,没必要整天把恩情挂嘴边;你跟凉薄的人,说这些更没用。
可今天坐在这张桌上,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等需要用你的时候,什么都想起来了。
“哥,你发什么呆呢?”贺勇抬头笑了笑,筷子敲了敲碗边,“汤都快凉了。”
贺铭回过神,喝了一口汤,咸了点,估计是刚才想事的时候盐放重了。
“小涛上学,你们怎么想的?”他放下碗,语气很平。
贺玲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们看中了实验小学那片学区,枫林雅苑你知道吧?”
贺铭当然知道,市里最顶尖的学区盘,贵得离谱。
“知道。”他说。
“那边最小的户型,也得一百三十多平,现在均价都五万多了。”赵斌接话,叹了口气,“算下来,首付至少二百八十万。我们俩这些年是攒了点,可离这个数差太远了。”
“要是卖了现在住的房子,也不是不行。”贺玲接得很快,“可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总不能一家三口租房子吧?孩子马上上学了,折腾来折腾去多影响他。”
贺铭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算是彻底没了。
二百八十万。
他们开口还真不带打草稿的。
方静听了,只轻轻接了一句:“是挺有压力的。”
“嫂子你最懂了。”贺玲立刻顺杆爬,“你是老师,知道学校有多重要。孩子这事,真不是小事。咱们这一代吃过亏,不能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了。”
方静笑笑,没接。
贺勇擦了擦嘴,故意唱了个反调:“姐,要我说你们也是想太多了,学区房学区房,说白了不就是买个名头吗?别的学校就不能上了?”
“你懂什么。”贺玲白了他一眼,“学校不只是老师好不好,关键是圈子。同学、家长,哪一样不是资源?你以为我买的是房子?我买的是小涛以后的人脉和路子。”
“也是。”贺勇被怼了一句,立马又改口,“为了孩子,确实得拼。哥,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儿,话头终于拐了过来。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贺铭,连一直闷头吃饭的方守业都放下了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贺铭知道,正戏开始了。
“为了孩子,当然得拼。”他点点头,“我跟静静以后要孩子,也在考虑这些。”
贺玲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话往自己身上引。
赵斌赶紧说:“哥,你跟嫂子可不一样。你们俩收入稳定,条件比我们好多了。你在大公司当项目经理,嫂子又是铁饭碗,我们这种小生意的,朝不保夕,真没法比。”
“是啊哥。”贺勇马上帮腔,“爸以前老说,咱们兄妹几个里,就你最有出息。家里要真有事,还得靠你。”
又提父亲。
贺铭心里那股闷火一点点往上拱,像锅底压着的水,眼看就要开。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开口:“哪有你们说的那么轻松。公司这几年竞争大,我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一堆人盯着。上个月项目差点出事,我整整一个月没正经睡过觉。”
“可你们总归赚得多啊。”贺玲笑着,语气却发紧,“而且你们也没房贷车贷。房子是嫂子家现成的,车……反正你们开销小,肯定攒了不少。”
她这句“车”字后头收得很急,可该让人听出来的,也都听出来了。
方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方守业抬眼,看了贺玲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可就这么轻轻一扫,贺玲自己先有点不自在,赶紧低头喝汤。
贺铭这下更确定了,他们不但知道当年卖车的事,还一直记着。记着,却不是感念,而是拿来掂量他现在该出多少钱。
“房子确实是静静爸妈留下来的老房子,不用还贷。”贺铭声音平稳,“可房子老了,水电、管道、装修,哪样不要钱?以后有孩子,难道一直住这儿?我爸在老家养身体,每个月吃药营养费也是开销。我们手里那点钱,看着好像不少,真摊开了,不经花。”
他这话不重,也不硬,甚至听着有点无奈。
可贺玲脸上的笑,还是挂不住了。
她把勺子往碗边一搁,声音放低了些:“哥,你这意思,就是不想帮了?”
话终于挑明了。
餐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涛推着小汽车,车轮在桌上滚出细小的咔哒声,显得特别突兀。
贺勇也放下了筷子,眼睛盯着贺铭。赵斌抽出一根烟,刚想点,又看了眼屋里,只好捏在手里。
桌子底下,方静轻轻碰了碰贺铭的腿。
贺铭感觉到了。他知道,方静是在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站他这边。
“不想帮,和帮不起,不是一回事。”贺铭看向贺玲,“二百八十万,不是二十八万。我就算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都拿出来,也凑不够你首付的零头。”
“你可以把房子抵押啊。”贺勇突然来了一句。
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刘艳反应最快,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贺勇脸一抽,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干笑两声,“就是……就是想办法嘛。”
“这房子不是我的。”贺铭看着他,语气淡得像水,“是静静家的。我没资格拿去抵押。”
“嫂子那么通情达理,肯定愿意啊。”贺勇居然还不死心,转头看向方静,挤出一脸笑,“嫂子,为了小涛上学,这可是大事,你不会不帮吧?”
方静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一直没说话的方守业,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筷子碰到碗沿,叮一声,不重,可特别响。
“房子,是我的名字。”他拿过毛巾擦了擦嘴,慢慢说,“我活着,谁也动不了。”
这一句不高不低,可像铁块一样砸下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凉透了。
贺玲立刻陪笑:“方叔,您别误会,小勇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对对对,方叔,我胡说的。”贺勇也赶紧补,“您别往心里去,我哪能打您房子的主意。”
方守业没跟他们理论,只转头看向贺铭:“吃饭。菜凉了。”
老头就这么一句,平静得很,反倒让人更没法往下接。
后半顿饭,吃得就跟嚼棉花似的,谁都不痛快,谁也装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捱到饭后,方静起身收拾碗筷,贺铭想帮,她给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留下来应付。
贺铭明白,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果不其然,转到客厅坐下没几分钟,贺玲先开了口。
“哥,刚才在饭桌上,是我们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她捋了捋头发,语气又软了下来,“其实我们也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她推了推在一边玩手机的贺勇。
贺勇一脸不情愿,半天才把手机按灭,清了清嗓子:“哥,其实……我这边也有点事。”
“说。”贺铭靠在沙发上,拿起个橘子慢慢剥。
“我想跟朋友合伙弄个社区生鲜配送。”贺勇说着,眼睛亮了些,比划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这行很火,线上下单,线下送货,特别适合小区。前期就是租仓库、买小货车、做个小程序,启动资金五十万差不多。哥,这项目真行,我朋友都考察好了,稳赚不赔。”
五十万。
贺铭心里都想笑了。
妹妹二百八十万,弟弟五十万,一家人还真挺会心疼他。
“五十万也不算小数目。”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下眉,“你之前不是跟人合伙开过奶茶店?后来怎么样了?”
“那……那不是碰上疫情了吗。”贺勇眼神闪了闪。
“那4S店呢?不是干得也还行?”
“别提了,经理有毛病,处处针对我,我待着没意思就辞了。”他说得轻飘飘的。
可贺铭心里清楚,哪是辞了,是被开了。之前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提过一嘴,说他跟客户吵起来,还把人家车给蹭了。
“创业不是不行。”贺铭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在桌上,“你计划书做了吗?仓库多大,选址在哪,损耗怎么算,回本周期多久,有没有备用金?朋友什么背景,你们怎么分账?”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贺勇直接卡壳,脸一点点涨红。
“哥,你问那么细干什么?”他明显有点恼了,“我朋友都算好了,反正肯定能挣钱。你就说帮不帮吧。”
“是啊哥。”贺玲立刻跟上,“小勇好不容易想干点正经事,你这个当哥哥的有能力,拉一把怎么了?等以后赚钱了,还能少了你的?”
“我没能力。”贺铭没绕,直接打断她,“三百三十万,我没有。三十三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我的钱有安排,借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脸也算是撕开一半了。
贺玲的脸一下沉下来:“哥,你非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冷笑一声,“你在我们面前装穷有意思吗?奖金表我们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贺铭眼神陡然冷了。
他面上没动,心里却咯噔一下。
奖金表?
“什么奖金表?”他盯着贺玲。
贺玲像意识到自己嘴快了,立马抿住唇,没接。
可旁边的贺勇却破罐子破摔:“就你书房桌上那份呗,写着项目奖金预估,名字和数都明明白白。哥,你都拿那么多钱了,借我们一点怎么了?”
空气一下安静得发沉。
方静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都停了。
“你们进我书房了?”她声音不高,可脸已经沉了。
“什么进书房,说得这么难听。”贺玲硬撑着,“就路过看了一眼,门也没锁。”
“看了一眼,还拍了照?”方静把果盘放下,语气发冷。
赵斌咳了一声,想打圆场:“都是自家人,没必要这么见外吧。”
“自家人就能随便翻别人东西?”方静盯着他,“赵斌,你这话自己信吗?”
客厅里一下僵住了。
贺铭这会儿反倒异常冷静。很多想不通的地方,这下都通了。怪不得他们底气这么足,怪不得一口咬定他有钱,原来是提前摸过底。
当着岳父的面,在他家里,翻他书房,偷拍文件。
这已经不是借钱,是算计。
“哥,”贺玲这会儿也不装了,语气带了点逼迫,“既然你奖金不少,那我们也不跟你多要了。首付的事,你先借我们一百五十万,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至于小勇那五十万,你也一起给了吧,算你帮帮弟弟。都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真见死不救。”
一百五十万,加五十万。
两百万。
贺铭觉得她不是疯了,就是压根没把他当人。
“贺玲。”他看着她,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贺玲也硬了脖子,“你是我哥,你有能力,帮我们一把不应该吗?别说你现在还没孩子,就算以后有,凭你这收入怕什么?再说了,当年爸生病的事,我和小勇是没帮上,可那也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真没办法。你不能记一辈子吧?”
终于,她还是把当年搬出来了。
贺铭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只觉得陌生得厉害。
“当年爸生病,要四十五万。”他说得很慢,“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拿不出来。给贺勇打电话,他说爸救过来也是负担。最后是方叔卖车,凑齐了四十五万。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求天求地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贺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现在你儿子要学区房,你老公要面子,你弟弟要创业,哦不,”贺铭顿了顿,看向贺勇,“也可能不是创业,是填别的窟窿。你们倒想起我这个哥哥了?”
“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贺勇一下站起来,“我们找你帮忙怎么了?一家人就该互相拉扯。你现在过好了,就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看不起你?”贺铭也站了起来,盯着他,“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是你自己不争气。工作干不好,生意做不好,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别人擦屁股。你快三十的人了,还要我这个哥替你兜底,凭什么?”
“凭我是你弟!”贺勇吼出来,眼都红了。
“那爸躺在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是他儿子?”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直甩在贺勇脸上。
他脸色白了又红,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
贺玲站起来,把小涛往怀里一搂,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哥,你今天这是要把话说绝了?”
“不是我要说绝。”贺铭看着她,“是你们做得太绝。”
“好,好。”贺玲连说两个好字,眼圈一下红了,“贺铭,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记仇。你就是觉得方家帮过你,所以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贺家人。”
“方家帮的是我爸的命。”贺铭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你们贺家人帮了什么?”
这下,客厅里彻底没声了。
站在阳台边的方守业掐灭了烟,慢慢走回来,没说话,只站在那儿看着。
那种安静,比任何吵闹都压人。
贺玲咬了咬牙,突然扯开嗓子:“行,既然你这么无情,那我也不怕说了。你以为你现在多清高?没有我爸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能有今天?你赚那点钱,不想着报答家里,倒拿去哄老婆哄岳父,你算什么儿子?算什么哥哥?”
“我赚的钱,先还救我爸命的恩情,错了吗?”贺铭反问。
“那你就不管你弟弟妹妹死活了?”她瞪着他,“亲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亲情不是你们拿来开价的筹码。”这回接话的是方静。
她站到贺铭旁边,脸色并不好看,可话说得很稳:“你们要是今天真是来看看爸妈,看看哥哥嫂子,这饭菜我们照样招待。可你们进门不到半小时就拐着弯谈钱,还翻书房拍文件,完了还拿亲情压人,这不是来走亲戚,这是来逼债。”
赵斌脸色沉了:“嫂子,这话过了吧。”
“过吗?”方静看向他,“你们觉得不过,是因为被逼的人不是你们。”
贺勇恼羞成怒,往前冲了一步:“嫂子你少掺和,这是我们贺家的事!”
“这是我家。”方静一句话顶了回去,“你在我家里翻东西,冲我丈夫吼,你说我能不能掺和?”
气氛一下绷到了最紧。
小涛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贺玲一边哄孩子,一边掉眼泪,哭得又急又狠:“行,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是不是?我们今天算是来错了!高攀不起!”
“没人拦你。”贺铭看着她,“门就在那儿。”
这话不算重,可在这节骨眼上,就跟拿刀切开最后那层皮一样。
贺玲脸一下僵住,接着脸色铁青,抓起包就往门口走:“走!赵斌,走!人家现在发达了,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赵斌阴着脸起身,跟了过去。
贺勇也猛地一甩胳膊,指着贺铭:“你行,贺铭,你真行。为了外人,连亲弟弟亲妹妹都不要了,你等着。”
“外人?”方守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我倒想问问,谁是外人?”
贺勇一愣,没敢接。
方守业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直直的,虽然头发花白,可那股劲还在。
“七年前,医院催命一样要钱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跑到我眼皮子底下,翻我女婿书房,算我女婿的钱,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外人。”他扫了他们一圈,“脸呢?”
这话真不客气。
贺玲脸都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
赵斌大概觉得再待下去只有更难看,伸手拉她:“走吧。”
“走就走!”贺勇嘴上还硬,转身的时候却躲开了所有人的眼神。
门砰地一声摔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轻松,是空,是冷,是吵完之后留下的一地狼藉。
方静站在原地,缓了口气,走过去把门反锁了。她回头看贺铭,眼神里全是担心:“你没事吧?”
贺铭没说话,慢慢坐回沙发上。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冷汗,衬衫贴在身上,黏得难受。
不是怕,是太累了。
七年里压着不提的东西,今天一下全翻出来,像把结痂的伤口硬生生重新撕开,疼得有点发木。
方守业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只说了一句:“没事。”
老头话不多,可这两个字一落下来,贺铭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扶了一把。
他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
贺铭拿起来,是家庭群“阖家欢乐”的消息。
他点开一看,大伯贺建刚已经发了一长串。
“阿铭,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做大哥的,要有做大哥的样子。玲玲和小勇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
下面三婶马上接了句:“是啊,孩子不容易,都是为生活。”
小姑也冒出来了:“阿铭你现在条件好,拉一把弟弟妹妹怎么了?别让人寒心啊。”
一条接一条,看着像劝和,其实每一句都在把他往“无情无义”那口锅里按。
贺铭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夜里,父亲还没进手术室,他也在这个群里发过消息,说急需救命钱,哪怕谁先借三千五千都行。
那晚,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没人回。
一个都没有。
现在倒热闹了。
他刚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弹出一条私聊,是贺玲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一看,正是那份项目奖金预估表,拍得还挺清楚。
贺铭盯着那张图,后槽牙一点点咬紧了。
原来不只是看,他们还拍了,还留着,准备随时拿出来当证据。
他起身去了书房。
门虚掩着,桌上的文件看着和平时差不多,可仔细一看,有个文件夹边角折了,里头那张表抽出来一点,像是被人匆匆塞回去。背面还有个模糊的油印,不大,但很显眼。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留下的。
贺铭站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冷透了。
不是愤怒压过去了,是失望彻底落了地。以前总觉得,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妹,心再偏,也该有底线。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的底线,是拿别人家的门槛当台阶。
他把那份表格重新夹好,合上文件夹,慢慢走回客厅。
窗外天色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没一会儿就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贺铭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小区门口,贺玲一家和贺勇两口子还没走,正站在路边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辆网约车,几个人上车走了。
看背影,像是满腹怨气,又像是已经打定了什么主意。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完。
果然,第二天上午,大伯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一接通,还是那套长辈腔:“阿铭啊,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这孩子,怎么能把话说那么重呢?一家人坐下来,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贺铭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手里转着笔,语气平平:“大伯,事情你都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闹成这样不像话。”贺建刚叹了口气,“你现在出息了,是好事,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忘本。弟弟妹妹遇到难处,帮一把有什么?”
“当年我爸躺医院里,怎么没人来问一句帮不帮?”贺铭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过去的事老翻出来干什么?”大伯语气明显不耐了,“再说了,那时候谁家不难?可现在不一样,你有能力了。阿铭,人不能太记仇。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这次真做得不对。”
“我没能力。”贺铭说。
“你别跟我来这套。”贺建刚声音也沉了,“奖金表玲玲都看见了。你是想让我们这些亲戚都当傻子?”
“那是预估,不是实发。就算发了,也是我的工资。”贺铭语气冷下来,“大伯,我的钱怎么用,是我的事。”
“你的事?”贺建刚冷笑,“你姓贺!老贺家把你养大,你现在有本事了,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你这么做,让你爸妈以后在老家怎么做人?”
话说到这儿,味道就变了。已经不是讲道理了,是明摆着拿父母压他。
贺铭沉默两秒,声音更平了:“我爸妈怎么做人,不该靠我给别人填坑换来。大伯,您要是为了借钱这事打来的,那没什么可说的。”
“贺铭!”大伯火气上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告诉你,你这么绝,以后在老家名声都臭了!”
“那就臭吧。”贺铭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那一瞬,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面对这些长辈,他总想着留三分面子。可事到如今,他突然不想演了。
讲不通的人,你说再多也白搭。
中午在公司吃饭时,家庭群又热闹起来。大伯发了一段长语音,大意还是那套:一家人要团结,大哥要有样子,过去的事别老记着,玲玲和小勇也是不容易,阿铭要大气一点。
底下一堆亲戚跟着附和,谁都说得挺冠冕堂皇。
贺铭看了两眼,直接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下午,贺玲电话又打过来。
他本来不想接,挂了两次,对方还是打,像跟他杠上了。
最后他走到消防通道,把电话接起来。
“哥,你到底什么意思?”贺玲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说过了,我没钱。”
“又是没钱!”她的声音一下尖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奖金表我都看见了!你就是不想给!你就是看着我们笑话!”
“看你笑话对我有什么好处?”贺铭问。
“那你为什么不帮?”她吼。
“因为我没有义务。”贺铭一字一句,“你儿子上学,是你跟赵斌的事。贺勇欠钱,是他自己的事。你们过得好不好,轮不到我兜底。”
“你就一点亲情都不讲了是不是?”贺玲气得呼吸都重了,“你别忘了,你是老贺家的儿子!你的钱,也是老贺家的钱!”
这话一出来,贺铭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上来。
什么叫他的工资是老贺家的钱?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笑。原来在他们眼里,他这些年没日没夜地熬、拼、忍,挣来的每一分钱,不是属于他自己,不是属于他和方静的小家,而是天然该拿出来分的。
“贺玲。”他声音冷得像冰,“我爸的命,是方家救的。我现在过的日子,是我和方静一天天拼出来的。老贺家给了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再拿‘姓贺’这两个字来压我,没用。”
“你混蛋!”贺玲哭着骂,“你为了个外姓人,连自己亲妹妹都不要了!”
“从你七年前挂我电话那天起,”贺铭说,“你就别再跟我提‘亲妹妹’这三个字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把她拉黑。
世界总算清净了。
可没过多久,贺勇又发来一堆图片。
借条、催债聊天记录、手上缠纱布的照片,最后一段语音里,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哥,我真错了,我不该赌,你救我最后一次,就这一次,二十万,二十万就行,他们真会弄死我……”
听完语音,贺铭半天没动。
原来所谓的创业,不过是个幌子。
是赌债。
二十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这种窟窿,真填一次就完了?贺铭不信。赌徒的话,今天说最后一次,明天还能有下下次。
他删掉聊天,没回。
回到工位上,老王看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肩:“家里有事啊?”
“嗯,有点。”贺铭勉强笑了笑。
“再大的事,也得先顾身体。”老王说,“人一累,脑子容易乱。”
这话说得挺普通,可贺铭听进去了一点。
对,越是乱的时候,越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晚上回到家,鸡汤已经炖好了。
方守业拿着汤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喝点,压压火。”
贺铭接过来,喝了两口,热气冒上来,眼睛都跟着有点酸。
饭桌上,他说了贺勇发那些图片和语音的事。
方静听完,皱得很紧:“赌债更不能碰,沾上就没完。”
方守业点点头:“对。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你就别想消停。”
“可要是真出事……”贺铭皱着眉。
“出事也不是你害的。”方守业把筷子放下,“阿铭,你记住,人得为自己做的事付代价。你可以心软一次,他就能赖你一辈子。”
说完,老头停了停,又看向他:“这周末你爸生日,回去吧。”
“我也在想这个。”贺铭说。
“该回去。”方守业语气很定,“你回去是给你爸过生日,不是去认罪的。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把礼带到,把孝尽到,别的不用接招。”
方静也点头:“对,咱们只做咱们该做的。”
这话简单,可一下把贺铭心里那股乱劲给理顺了。
对,他回去是看父母,不是去处理那帮人的脸色。
两天后,到了父亲生日那天。
一大早,贺铭和方静带着衣服、营养品,还有给父亲挑的一只老式收音机开车回老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快到县城时,方静忽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
贺铭笑了一下:“有你在,我怕什么。”
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三楼,外墙有点发灰,楼道里飘着炒菜和酱油的味儿。车刚停稳,母亲王桂芬就从楼道口迎出来了,脸上堆着笑,可眼底藏不住紧张。
“回来啦,回来啦。”她接过东西,声音都有点发飘,“你爸一早上就念叨你。”
上了楼,客厅里人已经不少了。
大伯、大伯母,三婶、小姑,还有几个平时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的亲戚,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水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屋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父亲贺建国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明显认真梳过,看见儿子进门,脸上的笑一下就真了。
“回来了。”
“爸,生日快乐。”贺铭把收音机递过去,“您不是老说以前那个收不到台了嘛,我给您换了个新的。”
贺建国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好,好。”
这一刻,贺铭心里是真的软了。
父亲没做错什么。母亲也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把亲情当刀使的人。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吃饭前,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大伯喝了两口酒,就把话头慢慢带偏了。
“建国啊,你这儿子是有出息。”他夹了口菜,笑眯眯的,“就是脾气倔了点。年轻人嘛,赚了点钱,心气高,也正常。”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贺铭没接,低头给父亲夹了块鱼。
大伯母接着话茬:“阿铭不是脾气倔,是太有主见了。现在城里待久了,跟咱们这些老家亲戚生分,也能理解。”
这话软绵绵的,可刺人。
小姑叹了口气:“生分归生分,亲情总归在。弟弟妹妹有难,哥哥搭把手,不也是应该的嘛。”
来了。
贺铭把筷子放下,抬起头,语气很平:“小姑,今天我回来是给我爸过生日的。别的事,改天再说。”
“这怎么叫别的事呢?”三婶立刻接上,“都是一家人的事。再说小勇那边不是挺急吗?听说都被人打了。你这个当哥的,真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管不了。”贺铭说。
“你怎么管不了?”大伯皱眉,“二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别说二十万,你那奖金……”
“奖金是我的工资。”贺铭打断他,“而且还没发。”
“没发不代表没有啊。”大伯母笑得有点怪,“阿铭,不是我们逼你,是真觉得你不该这么绝。你爸今天过生日,本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你非得让你弟弟在外头提心吊胆,这说不过去吧?”
这一下,连父亲脸色都变了。
他刚要张嘴,贺铭先说了:“我让他去赌的?”
一句话,桌上几个人都哑了。
贺建国猛地抬头:“赌?”
王桂芬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小勇赌钱了?”
贺勇原本坐在角落里,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哥,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贺铭看着他,“你发给我的借条、催债记录、语音,还要我当着爸妈的面放出来吗?”
屋里空气一下冻住了。
贺玲脸都白了,立刻去看赵斌。赵斌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父亲贺建国盯着小儿子,声音发颤:“小勇,你说实话。”
“爸,我……”贺勇支支吾吾,眼神乱飘。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桂芬一下捂住胸口,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
大伯还想替他圆:“年轻人嘛,难免一时走错路……”
“那也不是我该填的坑。”贺铭接了过去。
他声音还是不高,可这会儿谁都听得清。
“七年前,我爸进医院,需要四十五万救命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难。现在他欠了赌债,你们倒齐心了,逼着我拿钱。怎么,我爸的命,还不如他的赌债值钱?”
没人说话了。
这话太硬,硬得谁也接不上。
父亲坐在主位上,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重重拍了下桌子:“够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贺建国喘着气,手都在抖:“今天是我过生日,不是让你们来逼我儿子的!谁再提钱,谁就出去!”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少有的硬气时刻。
大伯脸上挂不住:“建国,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家好……”
“为了我家好,就别再说了。”贺建国红着眼,嗓子都哑了,“我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我心里有数。阿铭欠谁,不欠谁,我也有数。”
这句话一落,桌上彻底安静了。
贺铭听着,喉咙一下堵得厉害。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是非要谁来替他说句公道话。可父亲今天这几句,还是让他心里那股死死顶着的劲,忽然松了一下。
接下来的饭吃得很别扭,谁都没了胃口。
饭后,有的亲戚借口有事先走了,有的坐了会儿也散了。大伯临走前脸色难看得很,三婶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母拉走了。
等屋里终于清净下来,只剩下一家几口时,王桂芬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他们都来。”
贺建国闷头抽烟,半天没吭声。
贺勇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可贺铭知道,他不是孩子了,他只是不愿承担后果。
贺玲也没了先前那股劲,抱着小涛,眼神闪躲。
过了很久,父亲把烟头摁灭,看着贺勇,声音疲惫得厉害:“你欠多少?”
贺勇小声说:“二十万本金,加利息,可能得二十五了。”
“你自己想办法。”父亲闭了闭眼,“房子我不会卖,阿铭的钱你也别想。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爸!”贺勇急了。
“别叫我爸。”贺建国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失望,“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我躺医院那会儿,你说过什么,你哥今天不提,我都不想翻。可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贺勇一下没声了。
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些年一直忍着,装糊涂。
很多老人都这样,明明心里门清,可为了家里表面的和气,宁可把刺往自己肉里按。
贺玲这时也红了眼,声音发虚:“爸,我也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就该靠你们两口子自己挣。”父亲看着她,“你哥欠你的?他欠你什么?”
贺玲眼泪一下掉下来,可这回没人再哄她。
贺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傍晚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痛快吗?有一点。
难受吗?也有。
到底是一家人,闹成这样,谁脸上都不好看。可有些账,你不摊开,他们就永远觉得你理亏。
临走前,母亲把他送到楼下,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铭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她眼圈红红的,“这些年,难为你了。”
贺铭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妈,我不委屈。我就是不想再糊里糊涂地活了。”
王桂芬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是,不能再糊涂了。”
上车前,父亲也下来了。
他走得慢,站在车门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拍了拍贺铭肩膀。
“阿铭。”
“嗯,爸。”
“以前,是爸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儿子,只盯着地上那块裂开的水泥,“让你一个人扛那么多。”
贺铭鼻子一酸,忙摇头:“爸,别这么说。”
“以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父亲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你顾好你跟静静的小家。别因为我们,拖累你。”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贺铭眼眶一下热了,赶紧别开脸,怕自己当场失态。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响两声。开出县城后,路边的灯越来越少,前方公路被车灯照出一截发白的亮。
方静侧过头看他:“心里好点没有?”
贺铭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会儿,才说:“像把一根卡了好多年的刺拔出来了。疼是疼,但总比一直烂在里面好。”
方静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说:“以后他们估计还会来。”
“来就来吧。”贺铭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却很稳,“这次我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再来,我也还是这句话。”
“什么话?”
“我的钱,我自己做主。”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的家,我自己守。”
方静笑了,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车子往前开,夜色很深,路也很长。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贺铭心里反而比以前亮堂了。
有些亲情,不能细看,一看就寒心。
可也正因为寒过心,人才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该护住的东西。
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也不是谁挂着一家人的名头,谁就配来分你的命。
人活到最后,守住本心,守住该守的人,剩下那些,该散的就让它散。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贺铭轻轻吐出一口气,脚下油门稳稳踩着,车灯划开前方黑沉沉的路,直直往家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