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小时做的八菜一汤,婆婆张桂兰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端起盘子倒进了垃圾桶。
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干煸豆角、糖醋藕丁、香菇菜心、凉拌三丝,外加一锅老母鸡炖汤。
全倒了。
她倒完最后一个盘子,拍了拍手,冲我笑了一下:“小蔓,我们家不吃这些花里胡哨的。以后做饭,一碗面条就够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丈夫李砚舟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大嫂周敏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妈,您别这么说,小蔓也是一片孝心。”
张桂兰冷哼一声:“孝心?她要是真有孝心,嫁进来两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看向李砚舟。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外人。
我没闹。
我只是把围裙叠好,放回厨房抽屉,然后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只做了一人份的早餐。
第一章
我叫杨小蔓,今年二十八岁,结婚两年。
两年前嫁给李砚舟的时候,我以为是嫁给了爱情。
他是做工程的,收入不错,长得也周正,追我的时候把我捧在手心里。
求婚那天,他在海边单膝跪地,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信了。
婚后才知道,他有个妈,叫张桂兰。
张桂兰今年五十六,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教育”我。
从进门第一天起,她就给我定了规矩。
早上六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
衣服必须手洗,洗衣机只能洗床单被套。
家里来客人,女人不能上桌吃饭。
每月工资上交百分之八十,说是“家用”。
我试过反抗。
去年三月,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没来得及做晚饭。
张桂兰当着我的面给李砚舟打电话:“你老婆懒成这样,连顿饭都不做,你娶她回来干什么?”
李砚舟挂了电话,对我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让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去年八月,我妈摔伤了腿,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照顾。
张桂兰说我不守妇道,结了婚还往娘家跑。
李砚舟没吭声。
今年年初,我升了部门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张桂兰说女人太强不是好事,让我辞职在家备孕。
我说不想辞。
她就在饭桌上哭了,说我不孝,说她想抱孙子想得睡不着觉。
李砚舟对我说:“你就不能让着点我妈?”
我说:“我的工作怎么办?”
他说:“我养你。”
可我算过账。
他的工资每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不到五千。
我的工资比他高,每月能存下一万多。
如果我不工作,这个家根本撑不住。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就是我不信任他。
说了,就是我在算计。
昨天是周日,我难得休息。
想着好久没好好做顿饭了,就去菜市场买了食材,从下午三点开始忙活。
炖汤、腌肉、切菜、摆盘。
我想着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气氛也能缓和缓和。
李砚舟的大哥李砚书和大嫂周敏也来了。
六点半,菜全上齐了。
张桂兰走进餐厅,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然后一个接一个,全倒进了垃圾桶。
油焖大虾在垃圾桶里冒着热气。
清蒸鲈鱼的鱼眼睛还瞪着我。
老母鸡汤流了一地。
大嫂周敏在旁边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呀?”
张桂兰说:“我教育教育她,李家不需要这种花架子。”
我看向李砚舟。
他坐在沙发上,全程没有站起来。
甚至没有说一句“妈,你过分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醒。
不是难过,是清醒。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
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彩礼:八万八,全给了张桂兰,说是“保管”。
工资上交:每月八千,交了二十个月,十六万。
我陪嫁的车:被李砚书借走,说借一个月,已经借了一年。
存款:我名下还有二十三万,全部是我自己攒的。
房子:婚前财产,李砚舟的名字,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我们一起还。
列完清单,我保存了截图。
然后设了个闹钟。
明天早上六点半,只做我自己的饭。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烤了两片全麦面包。
端着托盘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张桂兰七点起床,走进厨房,发现灶台是凉的。
她掀开电饭煲,空的。
打开冰箱,只有剩菜。
她走出来,看见我在吃早餐,眉头皱起来。
“你只做了你自己的?”
我咬了一口面包:“嗯。”
“我们吃什么?”
“那是您的问题。”
张桂兰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以前的我,会说“对不起妈,我马上做”。
今天我不想说了。
她站在餐桌旁边,盯着我的煎蛋。
我没抬头,继续吃。
她喉结动了一下。
“小蔓,你这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你这是在跟我怄气?”
“没有,我只是在想,您说得对,做饭太花哨确实没必要。一碗面条就够了。但那是您的标准,不是我的。我的标准是,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只想做给自己吃。”
张桂兰脸色变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李砚舟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他妈,问我:“你没做妈的饭?”
“没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以后各做各的饭。”
李砚舟盯着我,脸色很难看。
我没理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端起牛奶喝完。
起身,洗碗,换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时,听见张桂兰在客厅里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儿媳妇……”
李砚舟的声音:“妈,您别哭了,我回头说她。”
说她?
不是“我回头跟她谈谈”。
是“我回头说她”。
这个用词,说明了一切。
在他眼里,错的是我。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给闺蜜唐糖发了条消息。
“我决定离婚了。”
唐糖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嗯。”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个律师。”
“好。”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桌面上弹出一封邮件,是公司HR发来的。
下个月要选高级总监。
我是候选人之一。
竞争对手是隔壁部门的程朗。
程朗能力一般,但他有个优势——他爸是公司的二股东。
我深吸一口气。
职场和婚姻,都在逼我做选择。
但我今天不想选了。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去拿。
晚上六点下班,我没直接回家。
去超市买了菜,只有一人份。
回到家,张桂兰坐在客厅看电视。
厨房里乱糟糟的,中午的碗没洗,锅也没刷。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眼睛瞄了一眼。
我径直走进厨房,先把中午的碗洗了,锅刷了。
然后开始做自己的晚饭。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
饭菜端上桌,张桂兰从客厅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番茄炒蛋。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
张桂兰咽了下口水。
“小蔓,你多做点不行吗?”
“您不是说一碗面条就够了?”
“我是说——”
“您说的,我都记着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砚舟下班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在吃饭,问:“妈的饭呢?”
“我没做。”
“你又没做?”
“我说了,各做各的。”
李砚舟脸色沉下来:“杨小蔓,你别太过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砚舟,我问你一句,昨天你妈把我做的八菜一汤全倒了,你说什么了?”
他愣住。
“你什么都没说。”
“你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你连一句‘妈你过分了’都没说。”
“现在你跟我说我过分?”
李砚舟嘴唇动了动:“那是我妈。”
“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没有义务伺候她。”
“你——”
“还有,结婚两年,我工资上交十六万,你妈说保管,保管到哪去了?我陪嫁的车,你大哥借了一年,什么时候还?”
李砚舟脸色彻底变了。
张桂兰噌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在查账?”
我看着她:“不是查账,是算账。”
“你——”
“明天我会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
李砚舟急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客厅安静了。
张桂兰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李砚舟盯着我,眼睛红了。
我没看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有点凉了。
但我的心比他凉得更快。
当晚,我睡在次卧。
锁了门。
李砚舟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半夜两点,我听见张桂兰在客厅打电话。
“她居然要离婚,你说这像话吗?……我就是要治治她,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谁知道她这么硬气……”
我翻了个身,戴上耳机。
播放列表里是莫文蔚的《阴天》。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是啊。
开始总是妙不可言。
但结束,往往只在一瞬间。
第二章
第二天,我没做早饭。
直接出门上班。
到公司第一件事,找法务部的同事推荐了律师。
律师姓方,方远,专门打离婚官司。
中午休息时间,我去他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
方远看了我的清单,问了我三个问题。
“房子婚后还贷部分,你有权分割。你丈夫名下的存款、理财、股票,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有没有共同债务?”
“应该没有。”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的工资上交了?”
“我每次转账都有记录。”
方远点点头:“这个可以。但你陪嫁的车,你说是借给他大哥的,有没有借条或者聊天记录?”
我翻了翻手机。
去年二月,李砚书发过一条微信:“弟妹,车借我开一个月,谢谢。”
我截图保存了。
方远说:“这个可以算证据。但你丈夫的态度呢?他愿意离婚吗?”
我想了想:“他应该不愿意。”
“那你需要做好准备,离婚诉讼可能会拖很久。”
“多久?”
“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
我咬了咬牙:“我拖得起。”
从律所出来,我收到唐糖的微信。
“晚上请你吃饭,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六点半,我到的时候,唐糖已经点好菜了。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李砚舟找你谈了?”
“没有。他妈的电话打了一晚上。”
唐糖叹气:“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李砚舟追我的时候,确实好。
每天接送上下班,周末带我出去玩,生病了半夜给我送药。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
结婚后我才发现,他爱的不是我。
他爱的是“老婆”这个角色。
一个听话的、能伺候他妈的、能上交工资的、能生孩子的工具。
菜上来了,唐糖给我夹了块水煮鱼。
“你呢?最近怎么样?”我问她。
唐糖耸耸肩:“老样子,单身快乐。”
“你妈不催你?”
“催啊,但我不理。我不想走你的老路。”
我苦笑。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李砚舟的电话。
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问。
“吃饭。”
“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回来再说。”
“你现在说。”
沉默了几秒。
“我妈今天血压高了,去医院看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张桂兰血压确实高,但每次都是“被气的”。
果然,李砚舟下一句是:“你回来跟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碗里的水煮鱼。
忽然觉得不香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
“她毕竟是我妈。”
“所以呢?”
“你就不能让着点?”
“李砚舟,我问你,你妈把我做的菜倒了,你妈让我辞职,你妈说我懒说我不能生,你妈拿走了我的工资和我陪嫁的车,这些事,你觉得我应该让?”
“我——”
“你觉得我应该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杨小蔓,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要是非这样,那离婚就离婚。”
“好。”
“你——”
“我说好。明天我把离婚协议带回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我挂了电话。
唐糖看着我:“他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道歉。”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离婚。”
唐糖拿起啤酒杯:“敬你。敬你的清醒。”
我也拿起杯子,碰了一下。
辣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很真实。
吃完饭回家,已经九点多了。
张桂兰坐在客厅,额头上贴了个退热贴。
李砚舟坐在旁边,表情很难看。
大嫂周敏也在,看见我回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张桂兰看见我,冷哼一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这个家了。”
我没说话,换鞋。
李砚舟站起来:“小蔓,你过来,我们谈谈。”
“现在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我走到客厅,坐下。
李砚舟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手写的“离婚条件”。
第一条:女方退还彩礼八万八。
第二条:女方放弃婚后财产分割。
第三条:女方陪嫁的车归男方所有。
第四条:女方赔偿男方精神损失费五万。
合计:女方需支付男方十三万八千元,并放弃车辆。
我看完了。
笑了。
“李砚舟,你写这个的时候,脑子清醒吗?”
“你——”
“我工资上交十六万,你让我退彩礼?我陪嫁的车被你大哥开了一年,现在成你们的了?我还得赔你精神损失费?”
张桂兰插嘴:“那十六万是家用,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不该出钱?”
我看着李砚舟。
“家用?李砚舟,你每个月的工资还完贷还剩多少?家里的开销哪个月不是我在贴?”
李砚舟没说话。
张桂兰继续说:“你嫁进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李家的钱。”
我站起来。
“张阿姨,从今天起,我不是李家的人。”
张桂兰脸色铁青:“你叫我什么?”
“张阿姨。我们都要离婚了,总不能还叫妈吧?”
“你——”
李砚舟拉住我的手:“小蔓,你冷静点。”
我甩开。
“我很冷静。明天离婚协议带来,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我转身回次卧。
锁门。
靠在门上,深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唐糖发来消息:“到家了?”
“到了。”
“还好吗?”
“还好。”
“方远律师怎么说?”
“诉讼要拖很久。”
“你扛得住吗?”
我看着天花板。
扛不住也得扛。
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这个家里。
不能一辈子给张桂兰当丫鬟。
不能一辈子看着李砚舟那张懦弱的脸。
我回了两个字:“扛得住。”
唐糖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更新清单。
今天又有一条新的记录。
张桂兰血压高去医院,病历是什么?是不是装的?
我明天要查清楚。
因为我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一定会用“孝道”和“道德”来压我。
一定会说我不孝顺、不懂事、不贤惠。
一定会让亲戚朋友来劝我。
我需要证据。
每一个证据,都是我的武器。
第三章
离婚协议打印好了。
方远律师起草的版本,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
第一条:双方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包括但不限于婚后还贷部分、双方存款、理财、股票等。
第二条:女方陪嫁车辆系女方婚前财产,男方应于协议生效后三日内返还。
第三条:女方婚后上交工资共计十六万元,男方需提供资金去向证明,如无法证明系合理家庭开支,应予以返还。
第四条:男方需补偿女方精神损害抚慰金两万元。
李砚舟看完协议,脸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
“你这是要分我的家产?”
“李砚舟,这是依法分割。”
张桂兰抢过协议,看了几行,直接撕了。
“放屁!这房子是我出钱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张阿姨,房子首付是你们出的,我承认。但婚后还贷的钱,是我们共同的收入。按法律,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我有权分一半。”
“你做梦!”
“那我们法庭上见。”
李砚舟拉住我:“小蔓,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你妈撕了协议,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我可以再打印一份。”
“李砚舟,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妈倒我做的菜那天,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
“你不说话,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我不该做那顿饭。你觉得我在你妈面前,就应该低眉顺眼,就应该听话。但我不想听了,我累了。”
李砚舟眼眶红了:“我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个听话的老婆。”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妈说我懒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你妈让我辞职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大哥借我车不还的时候,你要过吗?”
李砚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桂兰在旁边冷笑:“我跟你说,杨小蔓,你要离婚可以,但这房子、车子、钱,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我看着李砚舟。
他在他妈的冷笑声里,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了。
不是因为他妈坏。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
哪怕一次都没有。
我转身回了次卧,收拾东西。
衣服、护肤品、电脑、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转账记录截图。
装了两个箱子。
李砚舟跟过来:“你要去哪?”
“先搬出去住。”
“你——”
“协议我放在茶几上了,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小蔓,你别走。”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张桂兰站在客厅,抱着胳膊看我。
“杨小蔓,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回头。
“放心,我不会回来的。”
电梯门关上。
我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
箱子很重,手很酸。
但心更累。
出了小区,打车去唐糖家。
唐糖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她一个人住。
她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我下车,跑过来帮我拎箱子。
“你终于出来了。”
“嗯。”
“他签了吗?”
“没有。他妈把协议撕了。”
“操。”
唐糖难得说脏话。
我笑了:“没事,我有备份。”
上楼,唐糖给我收拾好了次卧。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也拍松了。
“你先住着,房租不用给。”
“我会给的。”
“别跟我客气。”
我放下箱子,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
李砚舟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继续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接了。
“什么事?”
“小蔓,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在电话里谈。”
“我妈血压又高了,在医院。”
“所以呢?”
“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李砚舟,你妈血压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每次血压高,都是因为跟我生气。我不在她身边,她就不会生气,血压就稳定了。”
“你——”
“李砚舟,离婚协议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其他的事,不用找我。”
挂了电话。
唐糖端了杯热水给我。
“你真打算跟他离?”
“嗯。”
“不后悔?”
“后悔结婚。离婚不会后悔。”
唐糖坐在我旁边:“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哭。今天你没哭。”
我愣了一下。
是啊,以前每次吵架,我都会哭。
哭李砚舟不站在我这边。
哭张桂兰欺负我。
哭自己命不好。
但今天我没哭。
因为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证据才能。
法律才能。
强硬的态度才能。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李砚舟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张桂兰在医院的图,配文:“妈妈生病了,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你老婆呢?怎么没见她照顾?”
李砚舟回复:“她有事。”
有事?
我在收拾行李。
我在找律师。
我在为离婚做准备。
但我没在评论区揭穿他。
因为我发现,撕破脸皮没意义。
有意义的是拿到自己该拿的。
我关了手机,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争取高级总监的位置。
还要继续打这场仗。
第四章
接下来一周,我住在唐糖家。
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见律师、整理证据。
方远律师说,如果要诉讼,需要更多证据。
尤其是婚后还贷的记录、工资上交的记录、车辆使用的记录。
我开始翻旧账。
银行流水、微信转账、支付宝账单。
一条一条整理。
结婚两年,七百三十天。
我给李砚舟转账八十七次,共计十六万三千元。
我给家里买菜、交水电费、买日用品,每月平均三千。
我陪嫁的车,李砚书开了一年,里程表多了两万公里。
我把这些数据做成表格,打印出来,交给方远。
方远看完,说了一句话:“你比你丈夫清醒。”
“什么意思?”
“大多数离婚案件,女方都是情绪化的,很难提供有效证据。但你不一样,你每一步都在留证据。”
我苦笑。
因为我不留证据,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周五下午,李砚舟给我打电话。
“小蔓,我们见面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
“你想通了?”
“见面说吧。今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恋爱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七点,我到咖啡馆的时候,李砚舟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美式,是我的。
一杯拿铁,是他的。
他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坐下,没碰那杯咖啡。
“说吧。”
李砚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小蔓,我不想离婚。”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你想怎么挽回?”
“我回去跟我妈说了,让她以后少管我们的事。”
“她答应了吗?”
“她……”
“她没答应,对不对?”
李砚舟低下头。
“她说她不可能不管,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
我笑了。
“李砚舟,你妈说为你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
“我——”
“你妈让你娶一个听话的、能伺候她的、能生孩子的女人。你娶了我,但我不是那种女人。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对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没用。”
李砚舟眼圈红了。
“我没有能力处理好你和妈的关系。我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每次你们吵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沉默。”
“我以为沉默能让事情过去。”
“但沉默过不去。沉默只会让我觉得,你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李砚舟哭了。
三十岁的男人,在咖啡馆里哭了。
服务员看了一眼,假装没看见。
我递给他纸巾。
“李砚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爱过我吗?”
他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爱过。现在也爱。”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保护我?”
“因为我——”
“因为你更怕你妈。”
李砚舟没说话。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李砚舟,离婚协议你看过了,签字吧。”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能给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一次你妈欺负我,都是机会。但你从来没抓住过。”
李砚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协议我签。但我要改几条。”
“哪几条?”
“房子婚后还贷的部分,我给你折现。但我爸妈出的首付,你不能分。”
“可以。”
“你陪嫁的车,我会让我大哥还回来。”
“可以。”
“你上交的工资,我会查账,该还的还。”
“可以。”
“精神损害抚慰金,能不能去掉?”
我看着他。
“为什么?”
“我觉得我没家暴,也没出轨,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个名头,我接受不了。”
我想了想。
“可以去掉。但你要同意分割婚后存款。”
“我婚后没什么存款。”
“你每个月的工资还完贷,还有剩的。那部分我要分一半。”
李砚舟咬了咬牙:“行。”
“那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李砚舟叫住我。
“小蔓,如果……如果我不是我妈的儿子,我们会不会幸福?”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李砚舟,你不是如果。你就是你妈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说完,我走了。
出了咖啡馆,我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
离婚协议谈妥了。
不用打官司了。
省时间,省精力,省律师费。
唐糖发消息问:“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明天下午两点领证。”
“这么快?”
“他同意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他哭了。”
唐糖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心疼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心疼吗?
有一点。
但那点心痛,不足以让我回头。
因为我回头了,痛苦的就是我自己。
晚上回到家,唐糖做了一桌子菜。
“庆祝你单身倒计时。”
我笑了:“还没离呢。”
“明天就离了。”
我们吃了很多,喝了很多。
唐糖喝多了,抱着我说:“小蔓,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说:“我不需要幸福,我只要自由。”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两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张协议,和明天的两本离婚证。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民政局。
李砚舟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恋爱时我送他的那件。
我也穿了白衬衫,但不是他送的。
是我自己买的。
我们坐在等待区,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谁都没说话。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我们走进去。
提交材料、核对信息、签字。
李砚舟签字的手在抖。
我没抖。
他签完,看着我。
“小蔓,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不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天醒来,都要想着怎么讨好你妈。”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我签完字,放下笔。
工作人员盖章。
红色的印章,盖在照片上。
我们的合影,被一分为二。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李砚舟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杨小蔓!”
我没回头。
“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能让我这两年受的委屈消失吗?
对不起能让你妈不欺负我吗?
不能。
所以对不起,只是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走到路口,打了辆车。
车上,唐糖发消息:“拿到了?”
“拿到了。”
“什么感觉?”
“解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一下。
“师傅,去城东。”
“好嘞。”
车开了。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街景。
我和李砚舟曾经在这里牵手、拥抱、接吻。
也在这里争吵、冷战、失望。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杨小蔓?我是康柔。”
我愣了一下。
康柔。
李砚舟的前女友。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离婚了,想跟你说声恭喜。”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李砚舟告诉我的。他说他后悔了,说当初不该跟我分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们是不是因为我离婚的?”
“你想多了。”
“那就好。因为李砚舟说,他想跟我复合。”
我挂了电话。
深呼吸。
康柔的话,我不信。
但也不完全不信。
因为李砚舟确实是个懦弱的人。
他需要一个人来爱他,来照顾他,来满足他的情感需求。
那个人不是我。
那就可能是康柔。
或者是别的女人。
我无所谓了。
反正离婚证已经拿到了。
车开到唐糖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
上楼,开门。
唐糖不在家,她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离婚证发呆。
红色的本子,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翻开,是我的照片,和李砚舟的照片。
两张照片拼在一起,中间盖了章。
章把我们的脸分开了。
就像我们的人生,从此分开。
我把离婚证放好,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明天有个重要汇报,关系到高级总监的选拔。
我不能输。
婚姻输了,职场不能再输。
晚上七点,唐糖下班回来,带了一束花。
“恭喜你恢复单身。”
我接过花,放在花瓶里。
“谢谢。”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李砚舟的前女友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她跟李砚舟要复合。”
“操。”唐糖又骂了一句,“这什么人啊?”
“不知道。”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只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李砚舟。”
“你了解他干嘛?都离婚了。”
“也是。”
唐糖拉着我坐下:“来,说说你的计划。”
“什么计划?”
“离婚后的计划。你想做什么?想去哪?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我笑了。
“我想先搞事业。高级总监的位置,我一定要拿到。”
“然后呢?”
“然后攒钱,买套小房子,养条狗。”
“不要男人了?”
“暂时不要。等我强大了,再看。”
唐糖鼓掌:“这才是我认识的杨小蔓。”
我也笑了。
但笑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真的放下了吗?
真的不心痛了吗?
真的不怕一个人了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还没找到答案。
晚上十一点,我洗漱完准备睡觉。
手机震动,李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
银行转账截图。
金额:十六万三千元。
备注:返还工资。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蔓,钱还你了。车我大哥明天开过来。房子折现的钱,下周给你。”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又发:“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我想了想,回:“不能。”
“为什么?”
“因为做朋友,意味着我还要关心你过得好不好。我不想关心了。”
李砚舟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准备关灯。
忽然又震了。
这次是康柔发来的消息。
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
发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她和李砚舟的合影,背景是一家餐厅。
第二张:定位截图,显示她在李砚舟家附近。
配文:“他约我明天吃饭。我们真的只是叙旧哦。”
我看着照片,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吃醋。
是因为时间。
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今天下午四点半。
今天下午四点半,我和李砚舟刚领完离婚证。
他一出民政局,就去见了康柔?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餐厅的背景墙上,有个日历。
日期是今天。
没错,就是今天。
李砚舟说对不起,说后悔。
转身就去见了前女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难过。
是愤怒。
是恶心。
原来他要康柔的“恭喜”,比要我的“原谅”更着急。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方远律师的号码。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但我还是打了过去。
方远接了。
“杨小姐?这么晚了,什么事?”
“方律师,我想问你,离婚协议签了,离婚证也领了,还能不能追加赔偿?”
“什么意思?”
“我发现我前夫婚内可能出轨。”
方远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吗?”
“有照片,但不够。”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之类的。”
“我会想办法。”
“杨小姐,如果你想告他,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这又是一场仗。”
“我不怕打仗。”
挂了电话,我给康柔回了条消息。
“谢谢你的照片。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李砚舟婚后两年,给我转了十六万工资。这笔钱,他刚还给我。你说,如果他知道你把照片发给我,他会怎么想?”
康柔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想跟他复合,我不拦着。但你少来恶心我。”
康柔没再回复。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为李砚舟哭。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人。
为这两年受的委屈,全部喂了狗。
第六章
离婚后的第一周,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高级总监的选拔在下个月,我需要准备一份完美的提案。
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倒头就睡。
唐糖说我像台机器。
我说机器不会累,我会。
但我必须撑住。
周五下午,李砚书把车开回来了。
停在唐糖家楼下,钥匙放在门卫那里。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弟妹,车放楼下了。这一年谢谢啊。”
我没回。
下楼检查车。
车身多了两道划痕,右前轮胎有点瘪,里程表多了两万三千公里。
我拍了照,发给方远。
“车损,能索赔吗?”
“可以。但需要维修报价单。”
“好。”
我去4S店做了检测,维修报价八千六。
把报价单发给李砚舟。
他回:“我大哥说车本来就是旧的,那些划痕之前就有。”
“我之前拍过照,没有划痕。”
“你——”
“李砚舟,八千六,你要是不给,我就起诉。”
沉默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给。”
钱到账的那天,我去做了保养和维修。
车修好了,干干净净的。
像新的一样。
但我的心,修不好了。
不是坏了。
是看透了。
周末,唐糖陪我去看房子。
预算有限,只能看老小区的小户型。
看了三家,都不满意。
要么太偏,要么太贵,要么太破。
中介说:“姐,你这个预算,只能买四十平左右的。”
我说:“四十平也行,我一个人住。”
唐糖说:“你真打算买房?”
“嗯。我不想寄人篱下。”
“我家就是你家。”
“我知道。但我需要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又看了两家,有一套还凑合。
四十二平,一室一厅,朝南,六楼没电梯。
房主急着卖,价格比市场价低五万。
我有点心动。
唐糖说:“六楼没电梯,爬着累。”
我说:“当锻炼。”
交了定金,签了意向书。
下个月过户。
我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虽然很小,虽然很旧。
但它是我的。
周一上班,程朗在电梯里拦住我。
“杨小蔓,听说你离婚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我看着他。
程朗,三十二岁,海归,家里有钱,能力一般。
长得不难看,但嘴很欠。
“程朗,我不办公室恋情。”
“离婚前不说,离婚后也不说?”
“不说。”
“那下班后呢?”
“更不说。”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
程朗在后面喊:“杨小蔓,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了。
离婚不是后悔,是止损。
下午开项目会,程朗是负责人。
他故意把最难的部分分给我。
“杨小蔓,你能力最强,这块交给你。”
其他同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刁难我。
但我接了。
因为这部分做好了,高级总监的加分最多。
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把方案做完了。
发到程朗邮箱。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回邮件。
“重新做。”
没有理由,没有修改意见。
就是重新做。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方案,去他办公室。
“程朗,哪里有问题?”
他靠在椅子上,跷着腿。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请你具体指出。”
“杨小蔓,你求我,我告诉你怎么改。”
我看着他的眼睛。
“程朗,这是工作,不是你的私人游戏。”
“那你去找老板说啊。”
我转身走了。
不是去找老板。
是去找HR。
投诉程朗职场霸凌。
HR说需要证据。
我有。
程朗发的邮件、聊天记录、同事证言。
HR说会处理。
当天下午,程朗被叫去谈话。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我工位前,压低声音。
“杨小蔓,你狠。”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维护权益,就别想升高级总监。”
“那是我的事。”
他走了。
旁边的同事小声说:“小蔓,你得罪他了。”
“得罪就得罪了。”
“他爸是二股东。”
“所以呢?我就该忍着?”
同事没说话。
晚上回家,唐糖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看出我在撒谎。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杨小蔓,你离婚都敢,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想了想,把程朗的事说了。
唐糖气得拍桌子。
“这人要不要脸?”
“不要。”
“你打算怎么办?”
“该告就告,该投诉就投诉。”
“你不怕丢工作?”
“怕。但更怕活得窝囊。”
唐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忍,现在你不会了。”
我笑了。
“因为忍让解决不了问题。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
第七章
离婚后第三周,李砚舟给我打电话。
“小蔓,房子折现的钱我给你打过去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网银,确实到了。
十五万。
比预期少了五千。
“为什么少五千?”
“中介费和税费,一人一半。”
我查了查,合理。
“收到。”
“小蔓,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康柔跟你说什么了?”
“你自己问她。”
“她跟我说,你威胁她。”
“我怎么威胁她了?”
“你说……”
“李砚舟,你前女友把你们约会的照片发给我,说你们要复合。我只是回了一句,让她别恶心我。这叫威胁?”
李砚舟沉默了几秒。
“她跟我说,你跟她说我要跟你复合是假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我没有跟她复合。”
“那是你的事。”
“小蔓,我——”
“李砚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
“可是我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康柔,或者任何一个能给你妈当儿媳妇的女人。”
“你——”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挂了电话,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绝情。
是保护自己。
因为每次跟他说话,我都会想起那段恶心的婚姻。
想起他妈的嘴脸。
想起他的沉默。
想起那些深夜的眼泪。
我不想再想了。
周末,搬家。
从唐糖家搬到我新买的小房子。
四十二平,六楼,没电梯。
我一个人搬了三趟。
衣服、书、电脑、锅碗瓢盆。
搬完最后一趟,我瘫在沙发上,浑身酸痛。
但心里很踏实。
这是我的家。
我一个人的家。
没有张桂兰,没有李砚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只有我自己。
手机响了。
唐糖发消息:“搬完了?”
“搬完了。”
“累不累?”
“累。”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有事随时叫我。”
“嗯。”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很小,但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
是眼泪无声地流。
流了很久。
流到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家。
我起床,做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阳光很暖,早餐很香。
我忽然觉得,离婚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离婚后还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我擦了擦嘴,换衣服,出门上班。
到公司,HR通知我,程朗的投诉查实了,给他记了一次过。
同时,高级总监的选拔流程调整了。
不再由部门负责人推荐,改成全员竞聘。
这意味着,程朗不能再暗箱操作了。
我松了口气。
但也知道,程朗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下午他就来找我了。
“杨小蔓,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也没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脸了?”
“那是你自己做的事让你丢脸,不是我。”
程朗盯着我,眼神很冷。
“你会后悔的。”
“程朗,你说过很多次我会后悔。但我到现在都没后悔过。”
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工作。
晚上下班,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挑拣拣。
买了一把青菜、两个番茄、一盒鸡蛋、一袋米。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刷了一个塑料袋。
“这个袋子我没要。”
“哦,不好意思。”收银员取消了。
回到家,做饭。
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米饭。
一个人吃得很香。
吃完了,洗碗、拖地、洗衣服。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高级总监的竞聘在下周。
我必须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第八章
竞聘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PPT。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了杯热水。
坐在窗边看夜景。
六楼的视野不好,被前面的楼挡住了。
但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有星星。
我很久没看星星了。
以前跟李砚舟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要带我去看星星。
但从来没去过。
他总是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是永远不会。
我苦笑,躺回床上,强迫自己睡着。
竞聘当天,我穿了新买的西装。
白色衬衫,黑色外套,黑色西裤。
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很陌生。
但很精神。
到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板、HR、各部门负责人,还有外部评委。
程朗坐在第一排,脸色阴沉。
我上台,打开PPT。
深呼吸。
开始讲。
讲了四十分钟,从市场分析到执行方案,从团队管理到风险控制。
数据、案例、逻辑,每一项都扎实。
讲完了,老板带头鼓掌。
程朗没鼓掌。
评委提问环节,程朗举手。
“杨小蔓,你刚离婚,状态能保证吗?”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我。
我看着程朗。
“程总,我的婚姻状态和我的工作能力,有必然联系吗?”
“我是担心你情绪不稳定。”
“我情绪很稳定。倒是程总,你因为私怨在工作上针对我,被HR记过了,你的情绪稳定吗?”
程朗脸色铁青。
老板咳嗽了一声:“下一个问题。”
竞聘结束,我走出会议室。
手心全是汗。
但我知道,我讲得很好。
比程朗好很多。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我赢了。
高级总监,我。
程朗落选了。
那天晚上,唐糖给我庆祝。
我们去了那家川菜馆,点了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
吃得很辣,喝了很多。
唐糖说:“杨小蔓,你牛。”
我说:“不是我牛,是程朗太菜。”
“你就不怕他报复?”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往前走。”
唐糖举起酒杯:“敬你,敬你的勇敢。”
我也举杯:“敬自由。”
“敬自由。”
喝完,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忽然很想哭。
但不是难过。
是感动。
感动自己没有倒下。
离婚、职场斗争、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
我都扛过来了。
唐糖说:“你现在还恨李砚舟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不想浪费力气在他身上。”
“那你觉得你还爱他吗?”
“不爱了。”
“一点都没有?”
“唐糖,我离了婚,升了职,买了房,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干嘛还要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唐糖笑了。
“你说得对。”
吃完饭,我打车回家。
六楼,爬楼梯。
开门,开灯。
小小的屋子,亮堂堂的。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放了个综艺,嘻嘻哈哈的。
我一个人笑。
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不是哭。
是笑出了眼泪。
因为我觉得自己真棒。
离婚两个月,我升了职,买了房,瘦了五斤,气色变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大海里游泳。
游得很远,很远。
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能游回去。
第九章
升职后的第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新部门、新团队、新项目。
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在加班。
但很充实。
充实到没时间想过去。
充实到觉得自己真的放下了。
直到那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小蔓,我是周敏。”
李砚舟的大嫂。
“有事吗?”
“妈……不是,张阿姨住院了,脑梗。”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想见你。”
“见我?”
“她说她想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很久。
“周敏,你告诉她,我不接受。”
“小蔓,她都脑梗了,你就——”
“她脑梗是她的病,跟我没有关系。”
“你怎么这么狠心?”
“周敏,她倒我做的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她让我辞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她拿走我工资、扣我陪嫁车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
周敏没说话。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错。现在病了,想见我,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但我凭什么让她好受?”
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更别说道歉都没有。
只有一句“想见你”。
想见我干什么?
让我去医院伺候她?
让我给她端茶倒水?
让我听她说“我错了,你回来吧”?
我不去。
因为我去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们就会觉得,我还是那个心软的杨小蔓。
但我不软了。
我的心,在张桂兰倒掉那八菜一汤的时候,就硬了。
第二天,李砚舟给我打电话。
号码是新的,我没拉黑。
“小蔓,我妈住院了,你能来看看她吗?”
“不能。”
“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她要是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打电话亲自跟我说?为什么要让你和周敏转达?”
“她——”
“因为她拉不下脸。她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歉,怎么可能跟我道歉?”
李砚舟沉默了很久。
“小蔓,我知道你恨她。”
“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
“她毕竟是我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你——”
“李砚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的事,也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然后去上班。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刚结婚那会儿,张桂兰跟我说过一句话。
“女人嫁进婆家,就要忘记娘家。你妈不是你妈,我才是你妈。”
当时我没吭声。
但现在我想说。
我妈永远是我妈。
你永远不是我什么人。
第十章
离婚后第四个月,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
四十二平,六楼没电梯,朝南。
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把房本拍了照,发给唐糖。
“看,我的。”
唐糖回:“牛逼。”
“请你吃饭。”
“必须的。”
周末,唐糖来我家。
带了红酒和蛋糕。
“庆祝你成为有房一族。”
我们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
唐糖问我:“你现在还相信爱情吗?”
我想了想。
“相信。但不相信婚姻。”
“为什么?”
“因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我搞不定对方的家庭,所以不搞了。”
唐糖笑了:“那你要孤独终老?”
“不会。我可以谈恋爱,但不会轻易结婚。”
“万一遇到真爱呢?”
“真爱也要签婚前协议。”
唐糖大笑:“你真是被伤透了。”
我也笑了。
“不是被伤透了,是清醒了。”
喝到微醺,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杨小蔓,我是康柔。”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我跟李砚舟在一起了。”
“恭喜。”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不是还爱他吗?”
“康柔,我跟李砚舟离婚四个月了。他爱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你爱跟他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跟我没关系。”
“你——”
“但是康柔,我送你一句话。李砚舟他妈,张桂兰,不是省油的灯。你以后要是嫁进李家,有你受的。”
康柔沉默了几秒。
“我能搞定。”
“那祝你好运。”
挂了电话。
唐糖问:“谁?”
“李砚舟的前女友,现在是现女友。”
“操。”唐糖又骂了一句,“这女的脑子有病吧?”
“可能吧。”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反而有点心疼她。”
“心疼她什么?”
“心疼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唐糖看着我,眼神复杂。
“杨小蔓,你真的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嫉妒,会难过。现在你只会心疼别人。”
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张桂兰那种婆婆,是谁都改变不了的。李砚舟那种男人,是谁都叫不醒的。康柔非要往火坑里跳,我能怎么办?”
唐糖举起酒杯:“敬你的清醒。”
我也举杯:“敬康柔的勇气。”
我们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离婚后第五天,我做过一个梦。
梦见张桂兰把八菜一汤倒进垃圾桶。
但这次,我没站在原地哭。
而是走过去,把垃圾桶里的菜捡起来。
一个一个,重新摆回盘子里。
然后端着盘子,走出那个家。
梦里,阳光很好。
我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两边是树,叶子是绿色的。
风吹过来,很舒服。
我不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
但我知道,那条路,是我自己的路。
现在,我走在这条路上。
一个人。
但很踏实。
尾声
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过。
唐糖回老家了。
我买了饺子皮和肉馅,自己包饺子。
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五个,剩下十五个冻起来。
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很吵。
但我觉得很安静。
手机震了。
李砚舟发来一条消息,号码又是新的。
“小蔓,过年好。”
我没回。
他又发:“我跟康柔订婚了。”
我还是没回。
他再发:“她说她不怕我妈。”
我笑了。
回了一条:“那祝你们幸福。”
他秒回:“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因为恨你需要力气,我宁愿把力气花在包饺子上。”
他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
饺子有点咸。
但没关系。
蘸点醋就好。
生活也是这样。
苦的时候,加点甜。
咸的时候,加点酸。
总会有办法的。
吃完饺子,我站在窗前看烟花。
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
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
很好看。
但很短暂。
就像爱情。
就像婚姻。
绚烂过后,只剩下一地碎屑。
但没关系。
碎屑扫干净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拉上窗帘,洗漱,上床。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项目要做。
还有钱要赚。
还有人生要过。
一个人的,但有无限可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