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佛山顺德陈村镇绀现村，六月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晕。

莫氏鸡煲总店门口那个“候鸡大厅”，现在空荡荡的。店里飘出来的药材鸡汤味，混着岭南夏天的潮气，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

四月份的时候，同样这个位置，排队的人能从店门口一直弯到村道上去，最久的等了五个小时。那时候，天南地北的人都跑来，就为了吃一锅老板亲口讲过“很难吃”的鸡煲。

现在人没了，老板莫叔撂了句“现在就很舒服，刚刚好”。

莫氏鸡煲总店4月那个所谓的“候鸡大厅”，潮新闻记者李稀拍了张照。大厅里挤满了人，塑料凳子上坐着等号的食客，空气里飘着酱料和炭火味。那地方不像餐厅，更像临时搭建的候车棚。

潮新闻拍的这张照片里，莫氏鸡煲总店门口那个“候鸡亭”，看着就挺魔幻。不过要我说，更魔幻的是它背后的整个故事。

政府曾连夜平整出数千平米闲置地，建成“停鸡坪”

2019年莫叔还在为那五六张台子发愁，背着一身债，跟老婆守着从爷爷那学来的四季汤方。那时候谁会想到，一条探店视频能在今年3月底直接把他送上风口浪尖。

“回头你搞得太好，生意太忙，我做不了啊！”这句话成了全网最狠的反向种草。没过几天，一百多张台子铺满了门前空地，村口的车排成长龙。

莫叔自己都说，刚开始火爆那阵子，他真不想干。白天杀鸡斩鸡，熬到晚上11点收摊，接着搞卫生、盘货、安排送货——酱油、盐，样样都得自己一手一脚去盯。

儿子小莫本来打算帮忙一周就回去上班。结果他妹妹病倒了，他姐也病倒了。他自己咬牙顶了将近一个月，凌晨两三点睡，早上六七点起。

招人更是一言难尽。找来的员工说做了四年多厨房，结果一天半就撑不住了。不是自己人，这种连轴转的强度没人顶得住。

深圳，南山科技园。下午六点半，莫氏鸡煲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跟去年这时候比，队伍短了将近一半。老板在群里说，四月的翻台率掉到了2.1，去年同期是3.8。

不是鸡不好吃了。一年多前这家店靠一道秘制酱香鸡煲冲上本地热搜，周末排队两小时是常态。那时候门口的黄牛能把号炒到八十块一个。

现在黄牛都不来了。老板分析过原因，周边写字楼空置率涨了，白领们开始带饭。美团数据显示科技园片区四月外卖订单里，单价低于25元的占比从三成飙到六成。

彭磊，对，就是那个做连锁餐饮咨询的，上个月刚帮一家火锅店做了关店评估。他说莫氏鸡煲遇到的问题不是个例，餐饮这条赛道现在挤满了人，但消费力这块饼在变小。

鸡煲本身也在变。原来一份108元，现在加了两个配菜才99。菜单上多了个“一人食”套餐，定价38。老板说这是跟隔壁猪脚饭学的，先活下来再说。

晚上八点半，店里空了几张台。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播《繁花》，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当年爷叔做生意哪用搞什么团购啊。

莫氏鸡煲5月客流。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流量高峰时，莫氏鸡煲一天要接待五六千人。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家庭作坊式的村巷小店来说，简直是灾难性的。“根本做不过来，”莫叔说，“是真心希望不用那么多人过来吃。”一个朴素的内核：怕做不好，怕接不了，对不起大老远跑来的人。但，流量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好意思”就退去。它像潮水一样涌来，裹挟着一切，怎么办？陈村镇政府连夜平整出数千平米闲置地，建成“停鸡坪”（停车场）。村干部在路口维持秩序。顺德区餐饮协会、厨师协会派人支援后厨，顺德职业技术大学烹饪学院的学生也来了。后来，政府组织了志愿者团队，莫叔一家能歇一歇了。

陈村镇政府在莫氏鸡煲爆火后修的路和停车场。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下滑了，其实现在刚刚好”“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莫叔现在说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总结的清晰。“杀鸡的找到专业的人，楼面管理找到人，抖音团队找到人。”到了5月，直播带货上线、多家分店开张“目的是为了分流，不要我们总店天天那么多人。”负责电商的亲戚阿海透露，开播的初衷并不是卖货：“想让外地的朋友看到排队情况就不要过来了。太远过来，招待不了，感觉很不好意思。”后来发现有人盗用莫叔的头像在网上卖汤底料，于是开始做电商，目前汤底料全网卖了约20万份、鸡煲全家桶约5万份。电商做起来后，反而带动了周边农户的农产品销售。阿海说：“自己肩膀上也挑着一些责任。”直播间的人气也在回落。最多的时候两三万人在线，现在一万人左右，有时晚上跌到几千人。莫氏鸡煲的日杀鸡量也从400只回落到200只左右。负责砍鸡的李师傅说：“高峰期像24小时的机器人一样，不停地砍、不停地做。有时候手抽筋了，缓一下继续砍。现在轻松多了”

莫叔砍鸡的动作很稳。旁边的记者数了多长时间，没提。

他嘴里冒出一句，“下滑了，其实现在刚刚好。”不像是安慰自己。

未来怎么办？莫叔交给了年轻人

网上有人说莫叔“变了”。说着不想火，转头带货又开分店。好家伙，人设直接塌了。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倒是很平静。“嘴在他们那里，你不可能控制每个人都说好话。”他觉得那些人无非想蹭个流量，流量嘛，早晚会退潮的。

现在一天流水几万块，数字看着漂亮。电费两万多，水费一万多，算下来比以前赚多一点。他补了一句，“一天赚几十万是不可能的。”

之前欠的债，这两个月刚还清。

从东莞长安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的刘女士，在鸡煲摊前说了句实在话。她说自己打卡过不少网红店，这家食材新鲜，料也给得足。同行赵先生接话，好吃又好喝，汤都干了好几碗。说到网上那些差评，他直接甩了句，感觉有点假。

路边陈叔还在卖椰子。生意从一天一百多个掉到七八个。他倒也想得开，够吃就行，有的赚就挺开心。记得最挤的时候，政府单位的人就在旁边摆摊送免费凉茶和龟苓膏，给排队的客人解暑。

潮新闻记者李稀路过陈叔的椰子摊时拍了一张照片。流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人问莫叔：怕不怕流量彻底走光？他回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我们生来一无所有。

后面的话更有味道。他说，上天安排给你的东西，也可以安排拿走。财神爷要照顾很多人，不是只照顾你一个。一段时间给了你财富，你能接就接，接不住那就没办法了。

财神爷已经尽力了。重要的是保持好心疼和初心。

那什么才是初心？莫叔的做法很简单：二楼不对外开放，留给以前的老顾客。

回馈老熟客的二楼还贴着旧时的“温馨提示”。潮新闻记者 李稀 摄

现在莫叔早上能去散步了，唱卡拉OK也重回规划。未来怎么办？莫叔交给了年轻人。

儿子小莫的规划很务实：“路要一直走，坚持去走就可以了。不管流量大不大，路已经要走下去。”

阿海则把目光放在了电商上：“就算流量过去了，只要保证品质，细水长流，当成自己的事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