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波特《空谷幽兰》第一幅插图照片,拍的是通往终南山的路,从右下角一辆装木头的木排车开始,一条土路蜿蜒向左上角延伸,然后消失在玉米地的一角,远处是重峦叠嶂,照片的题目是:通往终南山的路。
吸引我去济南龙洞山的是张养浩的《游龙洞山记》,但在去往龙洞山的路上,我脑中一直出现的却是这张照片。张养浩走哪条路去的,或者说哪条路通往龙洞山?今天的南外环高架、地铁,还有回龙山的驴友小路,都可以通往龙洞景区,但元代的张养浩走的应该是从济南老城出发的大路,出济南城的南门,然后沿着一条土路,车马悠悠,朝东南方向的群山行进。
同时,我也很想揣摩张养浩一行人去龙洞干什么?那里离城甚远,毕竟“距城东南三十里”。虽然《游龙洞山记》主要写其一行数人钻洞的经历,但文章开篇写道:“旧名禹登山。按《九域志》,禹治水至其上,故云。中有潭,时出云气,旱祷辄雨,胜国尝封其神曰灵惠公。”于古代地方官员士绅而言,最重要的与民生相关联的活动,当围绕农业生产展开,祈雨、观稼,是官员们公开离开城市,到原野与山间最合理的说辞,游山玩水,是公务之余捎带的闲情。我们去岁冬初与玉函山所见的题刻文字,所记的正是同为元代济南地方官员的“观稼”活动。而去龙洞,祈雨或为首务。于农业生产而言,人力的勤劳,需要天时的配合,风调雨顺,岁岁丰稔,才是王道乐土的表现。而干旱,是先民农耕焦虑中最为让人心焦的部分,干旱,求雨,灵应,是地方治理秩序是否正常的最显性表征,也最为地方父母官所重视,于是,一个地方必然需要有一个验证这种秩序的灵应之所,龙洞山,是宋元之后的农耕时代济南地方政治的“影壁”,那个被称作藏龙涧的山谷和名为“锦屏”的山体,构成民情神意的回声响应之所,而且龙洞山又是济南南部群山一角,也属泰山余脉,无论佛教丛林抑或泰山行宫,在其山谷中也有遗迹,在祈雨的主功能之外,龙洞山及周边,也是当地民众泛神淫祀之所,这一点与玉函山、孝堂山并无二致。同时,龙洞山的悬崖深谷,石洞野窟,又是战乱时民众避难之所。所以,不管祈雨,还是信仰寄托,以及避难暂居,这座山在济南士民心中更容易被神圣化,也便更应该有关于“不朽”的留痕吧。
至少在济南地方文献和曾任职于济南的官员文集中,常有关于龙洞山的文字痕迹,也多见“祈雨辄应”的表述,作为官员“政绩”的符号,同时让龙洞山成为济南山水中的一个特殊符号。而符号也必然体现为山崖石壁上的题刻文字。寻访它们,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近夏时节,我们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郊社数人,从地铁龙洞站南的山口,沿着流水潺潺的溪畔,向藏龙涧山谷寻去。一路山径,绿树遮阴,同路驴友甚多,无论老幼,如我们去寻字的当不多,龙洞景区已经是济南人民心中徒步、攀岩、探险的胜地,但我们与他们同路,目标却不相同,相比较于驴友们的休闲心态,我们目的性太强,忽然想到孝堂山之行,我们刻意去寻字,而那些留下题刻者却是随意的。我们今也刻意来寻龙洞山的古代字痕,会寻到什么呢?
从溪西山径入山,我们一直走在砌得很规整的山阶上,再登上坡度较缓的山脊,转而从一处松林下行,由清晰的路牌指引,根本不怕迷路,这一段下坡路不再有台阶,由无数山客顺着岩石的天然分层,在稀疏的松树之间踩出一条坡道——确乎一个“长坂坡”,俨然有古意,令人瞬间生出尘之想。岩石自然参差,覆盖薄薄的土层,这段坡路便格外崎岖,但穿行林间,隐约俯见不远处的龙洞山头与崖壁,心想藏龙涧就在下面,竟不觉行路难。长坂尽头是一方巨岩,即路牌上所示之观景台吧,突出功能的名字,殊无诗意,却可激起期待。我们行至观景台的边缘,稍作休憩,脚下藏龙涧尽收眼底,时已初夏,涧底高树掩映,行人络绎行于树下,婆娑树影与其下流动的行人衣装的色彩,呈现晴光里奇妙的斑驳。小憩的间隙,询问看上去很资深的近旁休息的驴友,可否知道古人所留的石刻所在,有几位摇头不知,有一位要起身离开的大叔说,有,有两块就在下到涧底拐弯不远处。风景再美,也不是此行的核心。那就赶紧去涧底继续寻字吧,我们起身,从谷口,俗称一线天处扶着栏杆,颤颤惶惶、踉踉跄跄行到涧底,若不是急着找字,极其陡峭的一线天,该是体验攀登最刺激的地方,这里的笑声惊呼声也最多,登山之乐,必非坦途能提供的,但这种单纯的登山体验,至少不是我们所追求的。
赶紧找字,但从一线天的底部,只能左拐,三面峭壁,这是唯一的路,涧底多石,路在石上,须格外注意脚下,我们边行边四处旁窥,如傅抱石《山阴道上》画的,王羲之他们被美景吸引而左右顾盼目不暇接的样子。我们则是生怕漏掉要找的石刻,但一直没看到石壁上有字。眼见行走欲深,从驴友们戏称的“小木梯”下去,继续前行,此处涧底无石,平坦的土地,椭圆形的峭壁环合为一圈小小的谷地,右侧崖壁下一泓春水,水中杂木枯叶填塞,前方以对崖为谷口,堪为奇境。而再往前走就到了涧底的岔路口,前方有牌子明示路已不通。张养浩是顺着山谷走到龙洞,我们进山时山谷之路被封,但依然是古人进山的正途啊,古人若留字痕,在一路上迎面处,还是回首处?而我们进山,于古人言,是逆行。想到逆行,回首向来崎岖处,石刻正迎面而现,就在我们身后,小木梯下小谷地的出口处,崖壁下方,紧靠地面,自卑若是。石刻有两方,我们赶紧凑近细看石刻内容,右边一方字大如拳,字体在颜柳之间,字口非常清晰,超短的文本,断句也不费劲,正文共三十六字,右起竖行五行,每行八字,末行两字,其文曰:嘉靖癸丑夏六月十日,中丞沈应龙、侍御冯荐,循行东郊,避暑龙洞,来饮于泉。命工纪石。下面小字较模糊,刻的是将字上石者院主正益与刻字石匠朱太。
文字可谓极简,却可视作极精短的游记: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游观,还有闲情——泉畔之饮,最后命工刻字,明确将他们此行,以文字刻在石壁上,图其不朽的愿望十分明显,严肃感一下子就有了,特别是内容无风景描写,异于我们熟知的绝大部分古人游记文章,或者说其仅有述“记”而不描摹“游”,或是因其此行活动的严肃性,官员进此山,绝不是以游山为目的的。刻石所想记录的不是游龙洞,而是明代一省的巡抚与巡按两个最高长官“循(巡)行东郊”,这是一次官方视察活动,也可能来此祈雨,总之是体察民情而来此,避暑与饮茶,只是活动后因为天太热而在寺僧的指引下来到这个狭小的谷地片刻歇息,从嘉靖到现在,六百余年的时光过去了,沈中丞他们在这山谷中的感受,于暮春行走于涧底的风中,可想见仿佛。
在这方石刻的左近,我们又发现了第二方石刻,字迹模糊,勉强可辨识,内容是:嘉靖癸巳二月二十日,方伯杨守礼,按察使屠侨,督学副使陆……亦同揖参……同饮于泉。
同为山东地方长官,杨守礼比沈应龙来龙洞此处早二十年,两方刻石均贴近地面,处于岩壁最下,今人解释说,他们所饮的泉水,就在石刻近旁,且刻字处的石壁,形同象鼻垂地,被称作“小象鼻石”,两方石刻在此处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些。但左边石刻的“亦同揖参”让我多想了一点,似乎点明官员们来此处的核心任务——祈雨。据地方文献记载,此处有多处泉源,三面峭壁环合,岩壁上长期碳酸钙沉积,形成呈盘绕状的怪石,人皆称此地为龙潭。附近崖壁上有“神应龙潭”的横刻巨额。我们抬起头来,从各方崖壁寻此四字,大字应该不难找,然而仰望灌木丛生乱石参差的石壁,在小象鼻石侧上方近十米处,一处能看出来被打磨过的长方形横条崖壁,隐约可见有文字,线条为双钩凹刻,风化严重,辨识困难,可见者有“神”字一部分,“应(應)”的心字底。应该就是刻于明万历年间的“神应龙潭”四字。结合崖壁下方的两方明嘉靖石刻,至少明代,这一方有泉水在旁的狭窄谷地,正是官员祈雨,捎带休息饮茶之所。
我们立在崖脚嘉靖年间的小字石刻旁,仰首瞻望摩崖大字,小字谦卑,大字崇高。习习“谷”风吹过,遥想当年杨守礼、沈应龙在这个山谷中,携同僚于此祈雨敬神、小坐饮茶,并嘱咐寺僧刻石留记,农耕时代的士大夫,在修齐治平的儒家理想驱动下,在远离家乡的济南,以朴素的治理观念,牧民一方,力所不及便求诸神明,同时借自然山水,短暂安放自我的心灵,在石上留下最简练的文字,这些文字,不言志,不抒情,没有古代士大夫散文中牢骚或欣悦,甚至没有个人情绪的流露。石上刻痕,本为不朽,但僻处崖脚,又极低调。在一个由儒家士大夫支撑的漫长的帝制时代,这样的观稼、祈雨、游观的地方官员的一日,不知有几何,流传至今的古诗文中,却少有这样素朴平实的日常记录。文学史留下浪漫的或激烈的并且也是灿烂的文字,是我们津津乐道的文化的精华,但这几方石刻又像是另一种历史的回声。
还有其他的石刻文字要寻,特别是龙洞景区最具标志性的“锦屏春晓”摩崖大字,惜其不在开放区域,但“大字崇高”,不如从山谷另一侧的山崖高处找一找观察角度。我们便继续沿谷底向前走,尽可能靠近摩崖大字的理论位置。直到铁丝网拦路,无路可走了,怎么办?“看,旁边有小路。”有同学的惊呼声引我们向右侧看去,一条小路顺着铁丝网墙蜿蜒向上,那就爬吧,我们手脚并用,攀枝扶木,向山崖半腰攀缘而上,行无路,已至半山腰,向对面山崖望去,高树掩映下,悬崖如屏伸展。此处无路,却非尽头,眼前高过人头是一个石台,踮脚探首依然有小路拐向另一深邃处——驴友们踩出来的路,必然通向无尽远处。我们依次爬上石台,蓦然回首间,崖壁高处,一处古代佛教造像,法相庄严,正对屏状的一大片悬崖,深涧中的绿意蒸腾,在佛像的俯视下托举整个山峦。而宽广的崖壁上,清晰可见有山鹰可栖的洞窟,而不远处,分明有大字。我带了望远镜,同学们轮流看隔着山谷,对面悬崖上的石刻文字,“壁立千仞”最大,每个字当以米来计,字下原有一条小路,常有人于大字之下合影,也有人说刻大字,肯定是从崖下山谷仰视,我以为这几块摩崖大字,就是让我们从对面看最佳。形成观照,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不知其于何立足处来看敬亭山,但观照当是平等地对看,藏龙涧两边悬崖相对,于大字对面的山崖看,应该是最佳视角。“壁立千仞”右下方稍小一点的是“锦屏春晓”和“白云无尽”,都是摩崖擘窠大字。
壁立千仞,锦屏春晓,白云无尽。它们让山崖成为纪念碑。山形与石刻的融合,如锦屏春晓与风景的完美融合。正适合隔山谷而远观。锦屏的来历,张养浩说:(龙洞山)其前,层峰云矗,曰锦屏,曰独秀,曰三秀……县志中说,这里“削壁崚嶒,丹碧掩映,有锦屏环列之状”。古人从风景提炼出了符号,又在符号——文字指引下看风景,进而,在一个风景中,把石刻当成另一个风景。在这样一个体验叠加过程中,形成一个审美系统,并沉淀为文化。若无风景,自然的原生状态,与人何干,若无文字,风景便永远停留在自然状态。石上刻字,不可缺。石上刻字,才是文化高度的表现。
果然大字崇高。我们站在摩崖造像之下,看对面摩崖大字,十分尽兴,不虚此行。
虽然此行龙洞访字,并未能见到龙洞外的宋代寿圣院遗址上的宋元碑碣,以及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其他区域的石刻文字。而更多的古人字痕怕是在历史长河中早已湮灭——所谓石上的不朽,也要看机缘。元代张之翰写济南舜井,提到原本有一大堆石刻题记,到他写诗时,只有欧阳修的作品可见了,而现在,可能欧阳作品也已不见。龙洞文字正与此同吧。回味一路逆行入谷寻字的坎坷,又想到张养浩的《游龙洞山记》,其文章的核心是钻龙洞遇险而思家有高堂,不当涉险,总之写的是不该如此逸游的意思。他一定是从我们进山的地方顺着山谷而来,如果让他也如我们逆行进山走一线天,怕是不用钻洞,就可得出不涉险的感慨了。这篇记不知有没有刻于石上,总之今日也已不见。
作者:李鸿杰 摄影:姚昕茹 李鸿杰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