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刀削面馆关门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微信消息,却在山西老乡群里炸了锅。
不就是个面馆嘛,在山西,再好吃的面馆都有替代,这样的消息根本掀不起山西人内心的波澜。但这次不同,这是在距离山西1000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五六十个人的小群里探讨最多的就是,这座西南边陲城市里哪里有山西面馆,老板是不是山西人,面的味道如何……每次吃到正宗的山西面食,不管是刀削面、猫耳朵还是刀砍面、刀拨面,哪怕就是一碗简单的清汤手擀面,那都不是果腹,那是回家。
我曾不止一次质疑出门在外的山西人对面食的执着,并且不止一次想过换换口味,因此在那个最漫长最炎热的夏天,义无反顾报考了西南边陲的一所大学。还没有开学,老乡群里就已经在讨论找面馆的问题,我却觉得有些刻意。入乡随俗,世界不只有面食,我甚至因此开启了群聊免打扰模式。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从小吃到大的面正式和我说了再见。再没了手擀面,再没了卤和臊子,再没了“面不够就再加一点”的话,可谁又知道,彼时我意识里的“逃离”,却成为当下无数个日夜的思恋。起初尝到米线、饵丝、卷粉,是多么神奇的体验;冒菜、野生菌火锅、菠萝饭……为我打开了新的美食世界的大门。直到那次我高烧不退,才第一次走到学校的面食窗口。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只要一碗面下肚,就没有不退烧的可能。当食堂阿姨抓了一把弯弯曲曲毫无精神的黄细面条放入锅里时,我忽然清醒了:不是所有地方的面条都筋道,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地道的臊子,更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原汤化原食”的习惯。那一刻,我开始想念家的味道。曾习以为常的一碗面,倒成了异乡求之不得的念想。
我开始加入群里寻面馆的大军。走在街上,会下意识搜寻藏在街巷里的山西小店。听不到那句“师傅进来吃碗面哇!面方便,几分钟就能弄好”,见不到码放整齐的大丸子、豆腐干、卤蛋,我才逐渐理解了那些游子对一碗面的执念,读懂了太原火车站前桥东街面馆里提着行李箱、一碗面下肚湿了眼眶的归乡人。
后来,学校里开了一家拉面馆,虽不是正宗山西面食,但至少刀削面是现削的。当我再一次看见面团被揉来揉去,当我再一次看到削出来的洁白面叶在锅里翻腾,久违的亲切感霎时扑来。我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面,纵使没有浇卤,纵使只有几片牛肉,也足以满足我对于一碗面的渴望。在橱窗前,我习惯性地拿起醋瓶往面里倒醋,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我手不由一顿,不自在地点了一点醋,嗫嚅道:“我是山西人。”端碗上桌,我迫不及待搅动碗里的面,然后大口吸溜起来。那一刻,感觉又回来了,味道又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假期归家,一下火车,我就直奔桥东街。街边熟悉的乡音、混杂着油烟味的空气,都是独属于故乡的气息。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师傅进来吃碗面哇!面方便,几分钟就能弄好!”我呆在原地,片刻回过神来,径直走向那家店。此刻不需要翻看网友评分,也不需要看他家的招牌菜,只随口一句:“来一碗素炒面吧!”店家爽快应声:“好嘞,稍等上几分钟,咱家有面汤,先给你盛上碗面汤!”
热腾腾的炒面上桌,我拿起醋瓶倒醋,这一次没人看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入嘴,细细咀嚼,我不由说了句:“老板,真香!”老板笑着说:“那就好!师傅是山西人?”“是山西人!”我激动地说,不带一点含糊。“哈哈哈,咱山西人就好这口面!”老板笑了,我也笑了。
对走南闯北的山西游子而言,一碗面就是家,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每一口都是最美的回忆,是无论走多远都不忘的家乡召唤。
刘昊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