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你看这鱼,清蒸还是红烧?”
何建国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手里拎着一条刚买回来的鲈鱼,鱼尾还在轻轻甩着,溅了他一手水。
冯雪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里面的人说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却一直落在窗外。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横七竖八地支着,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空。
“都行,你看着弄吧。”
她回得慢,声音也轻。
何建国看了她一眼,笑着走过来,把鱼放到一旁的小凳子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你这是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
冯雪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五年的男人。
六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偏偏还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脸圆,鼻头也圆,一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乍一看,真像街坊邻居说的那样,是个厚道人。社区里谁提起何建国,不是夸一句“何师傅人好,热心,脾气也软”?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着没什么心眼的人,昨天吃完晚饭,洗碗的时候,突然跟她说了一句——要不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这句话像根细刺,扎进她心里,一晚上没拔出来。
“建国,”冯雪兰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遥控器边沿,“你昨天说的那事,是随口一说,还是早就想好了?”
何建国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过玩笑?”
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往下一陷,两个人靠得不算近,可冯雪兰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雪兰,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说白了,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吗?搭伙是搭伙,真有事的时候,不是那层关系,很多事就是麻烦。领了证,那就不一样了。以后住院、签字、办手续,哪样不方便?”
他说得不急,慢悠悠的,像在讲道理。
“再说了,咱们过了五年,不也挺好吗?我做饭,你收拾屋子,谁有个头疼脑热,身边也有人递口水。到了咱们这岁数,感情不感情的先放一边,能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冯雪兰听着,嘴上没接,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何建国说得不是没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人心这个东西,哪能光靠几句顺耳的话就放下?
“你是怕晓芸不同意?”何建国看了她一眼,又接着说,“你放心,孩子们比咱们想得开。明轩前阵子还跟我说呢,说爸,你真要遇上个合适的,就好好过,别老想着我们。晓芸那孩子也懂事,不会拦着你的。”
“不是孩子的问题。”冯雪兰打断了他。
何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一下:“那你在顾虑什么?”
冯雪兰看着那条鱼,鱼眼灰蒙蒙的,嘴还微微张着,突然就觉得心里也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那套房子,”她低声说,“不大,可那是我和老苏辛苦半辈子攒下来的。老苏走了那么多年,我就守着这套房子过。你现在说领证,我心里总得有点数。”
何建国一听,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哎呀,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你这不是想多了吗?你的房子是你的,我那房子是我的,咱们真成了一家人,那不就是两个人都有个底吗?我还能惦记你那点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语气也像在哄人,可冯雪兰心里那股不安,反倒更重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看见什么,还能骗骗自己。一旦起了疑心,很多从前没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会慢慢浮出来。
她和何建国,是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
那会儿她刚退休,整个人都空了。老苏走得早,她这些年一个人带大女儿,前半生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等到真闲下来了,反倒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每天吃完饭,对着墙上的钟表发呆,对着老苏的照片说几句话,再不然,就是守着电视熬到睡觉。
女儿苏晓芸在外地工作,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她总打电话劝:“妈,你别老窝在家里,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跳跳舞打打牌都行。”
后来冯雪兰就去了活动中心。
何建国那时候是里头的活跃分子,乒乓球打得不错,象棋也下得有模有样,谁家灯不亮了,水管漏了,桌椅坏了,喊一声何师傅,他准能提着工具箱过去。
两个人一来二去熟了。后来知道,何建国的老伴也是病没的,拖了两年,家里折腾得够呛。人一到这个岁数,最容易因为“同病相怜”这四个字靠近。说着说着,就像懂了彼此。再后来,他提出搭伙过日子,理由也简单——相互有个照应,孩子们也省心。
冯雪兰一开始是不愿意的。
可人呐,真怕孤单。尤其是晚上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翻药盒,心里那个凉,只有自己知道。
所以后来她点了头。
这五年里,表面上看,何建国确实做得不错。买菜做饭,大多是他。家里电器坏了,水龙头松了,他也都利索。冯雪兰负责收拾屋子,顺带管着生活账。两个人说好,每月各出一千五作共同开销,别的各管各,生病也尽量谁花谁的,大事再说。
这种过法,清楚,省事,也不容易扯皮。
冯雪兰原本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可现在何建国突然提领证,她反倒坐不住了。
“雪兰,”何建国见她没说话,语气又软了几分,“这事不急,你慢慢想。我就是觉得,咱俩都不年轻了,有些事早点定下来,心里踏实。”
他说完,起身拎起那条鱼:“我去做饭。清蒸吧,你最近火大,吃清淡点。”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何建国还哼起了老歌,跑调跑得厉害,可从前冯雪兰听着,总觉得这日子多少有了点烟火气。今天再听,却觉得每一声都浮在表面,落不下来。
她起身去了阳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她肩膀一缩,脑子倒清醒了些。
她不是年轻小姑娘了,不会因为几句体贴话就冲昏头。真要领证,那就是法律关系,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她现在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十几万存款,虽然不多,可这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晚年敢睡安稳觉的底气。
何建国呢?
她突然发现,五年了,她好像从没真正弄明白过这个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平时总是一副节省惯了的样子,买菜能跟人磨半天价,家里添个什么东西也要掂量再掂量。偶尔提起从前,也总说老伴生病把钱花得差不多了,自己现在就靠退休金过活,攒不下什么。
这些话,冯雪兰以前都信。
可昨天那句“领证”,像一道口子,把她心里的疑虑慢慢撕开了。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她回到客厅一看,是女儿苏晓芸。
“妈,忙什么呢?”苏晓芸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温柔柔。
“没忙,建国在厨房做饭。”
“哦。”那边停了停,“您声音怎么有点闷?不舒服啊?”
冯雪兰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晓芸,妈问你个事。你说,要是我和你何叔叔把证领了,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苏晓芸才开口:“他提的?”
“嗯,昨晚提的。”
“妈,”苏晓芸的语气明显认真起来,“您先别答应。”
冯雪兰心里一沉:“你也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能稀里糊涂。搭伙过日子和领证,差太多了。搭伙就是互相照应,领证就牵扯法律、财产、以后很多事。妈,您别嫌我说得现实,您这个年纪,越得把这些想明白。”
女儿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冯雪兰叹了口气,“可他话说得也圆,说以后住院签字方便,办事顺当。”
“方便是方便,可也不是非领证不可。”苏晓芸顿了顿,又说,“妈,您清楚何叔叔的家底吗?他每个月收入多少,存了多少,房子什么情况,何明轩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您都弄明白了吗?”
冯雪兰没说话。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些她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您别觉得问这些不好意思。”苏晓芸轻声说,“这不叫算计,这叫对自己负责。真要过一辈子,不把底盘摸清楚,吃亏的是自己。”
挂了电话以后,冯雪兰整个人更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建国把鱼蒸得确实不错,鱼肉嫩,汤也鲜,还炒了个小青菜,煮了番茄鸡蛋汤。放在平时,冯雪兰多少会夸两句。今天她只低头挑刺,半天没吃几口。
“刚才晓芸打电话,是不是问你啥了?”何建国夹了一块鱼肚子给她,像是随口问。
“也没问啥,就说工作上的事。”冯雪兰头也没抬。
“哦。”何建国笑了笑,“孩子大了,都忙。明轩也是,前两天还说呢,说让我抓点紧,把该办的事办了。要不总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也不是个事。”
冯雪兰抬眼看了他一下。
“明轩也知道?”
“知道啊。”何建国说得坦然,“我儿子心不坏,他巴不得我晚年有个伴。还说等咱们定下来,找个日子两家人坐一块吃顿饭,好好热闹热闹。”
他说得越自然,冯雪兰心里那股别扭就越重。
她不是傻子。儿子提前知道,父子俩还商量过,这事就不是何建国昨晚一时兴起,而是早有盘算。
“建国,”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领证是大事,不是说去就去的。至少两边孩子得正式见个面,把话说开了。”
何建国明显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笑开:“对对对,你想得周全。那就见,明轩那边随时都行。”
吃完饭,何建国去厨房洗碗。
水声很响,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冯雪兰坐在客厅,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何建国那间卧室。
她知道,何建国有个带锁的床头柜抽屉,重要证件和存折都放里面。平时钥匙就挂在门口挂钩上,或者塞在裤兜里。
以前她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
可这会儿,她心里像有只手,一下一下推着她过去。
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说到底,这样做不好看,像偷。可要是不看,她这颗心就安不下来。到了她这个年纪,脸面重要,晚年的底气更重要。真等出了事,再说“早知道”,那就什么都晚了。
她深吸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摘下那串钥匙,转身进了何建国的屋。
抽屉锁开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咔哒”,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抽屉里放得很整齐,最上面一个铁皮盒子,底下压着几张单据。
她打开铁皮盒,一眼就看见几本存折。
第一本翻开,最后一栏余额像一块石头,直直砸进她眼里。
437821.36。
冯雪兰盯着那串数字,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四十三万七千多。
她的手一下子发麻,赶紧又去翻第二本。
216450。
第三本,理财折子,125000。
三本加一块,将近七十八万。
冯雪兰蹲在床头柜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七十八万。
何建国嘴里那个“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积蓄”的人,手里居然攥着七十八万。
那这五年算什么?
他时不时露出来的拮据样子,他说手头紧、退休金还没到账、这月先省着点花的那些话,算什么?
冯雪兰只觉得后背发冷。
更让她发冷的,不是他有钱,而是他明明有钱,却偏偏在她面前装穷。她甚至想起前年冰箱坏了,换新的时候何建国皱着眉说最近手头紧,要不先修修凑合。最后还是她咬牙添了大头,换了台新的。
现在想想,真是又气又寒心。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何建国的声音:“雪兰?你在哪儿呢?”
冯雪兰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把存折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刚拔出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何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床头柜。
“你在这儿干嘛呢?”
冯雪兰心跳得厉害,脸上硬挤出点笑:“我刚才看见个黑影窜进来了,像是蟑螂,就进来瞅一眼。”
“蟑螂?”何建国皱了皱眉,“不能吧。”
“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她把钥匙摊开,“你的钥匙掉外头了,我顺手捡起来了。”
何建国盯着她看了两秒,接过钥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哦,那可能是我刚才洗碗的时候带出来了。没事,给我就行。”
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冯雪兰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七十八万。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不怕一个人没钱,她怕的是一个人揣着钱还跟你演穷,演完穷还想跟你领证。
这就不只是日子怎么过的问题了,这是人心的问题。
往后两天,冯雪兰表面上照常过日子,心里却始终绷着。何建国照旧做饭,照旧笑,照旧偶尔绕回来提一句领证的事,说得轻轻巧巧,好像就是随口商量。
可她越看,越觉得那层笑下面有东西。
第三天下午,何建国出去和老同事下棋,说晚上不回来吃。人一出门,屋里静下来,冯雪兰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何建国有个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一直没扔,说里面有些号码和短信懒得倒腾,就放着了。她以前收拾屋子时见过,在衣柜顶上的饼干盒里。
她原本没想动那个。可存折都看了,眼下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她把盒子拿下来,翻出那部黑色老手机,又找到了充电器。等手机开机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心跳得比那天翻存折还厉害。
收件箱没什么东西,发件箱里头杂七杂八,前面的短信都很早了。她正要失望,忽然发现有几条发送时间不对,是最近三个月的。
她点开第一条,收件号码有点熟,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苏晓芸的手机号。
短信内容不长。
“晓芸,最近工作忙不忙?你妈妈近来身体有点反复,我让她按时吃药。你要是得空,多劝劝她,咱们这个年纪,有个正式依靠,比什么都强。还有,你妈妈那套房子,以后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何叔叔就是随口问问。”
冯雪兰看着手机,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什么时候身体反复了?她什么时候要按时吃药了?何建国这是打着关心的旗号,在探她的底。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发的。
“晓芸,房子的事你没回我,是不是不方便说?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妈妈以后总得有个稳妥安排。真要成了一家人,很多事也好一起商量。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何叔叔也是想给你减轻点负担。”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
“你妈妈这个人心软,也拧巴,有些话她听不进去。你是她女儿,你说一句顶别人十句。你劝劝她,把证领了,对她有好处。等以后成了一家人,大家都踏实。你放心,何叔叔不会亏待你。”
最后那句——不会亏待你——看得冯雪兰胸口一阵翻腾。
这哪是关心,这分明是绕着圈子做买卖。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何建国最近这么急,为什么何明轩总在旁边搭腔,为什么“领证”这件事像是排好了顺序,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在打算盘了。
门锁响起的时候,冯雪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慌忙把东西恢复原样,刚从卧室出来,何建国就进门了,手上还拎着一袋苹果。
“外头下雨了,我就先回来了。”他说着换鞋,又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冯雪兰扯了扯嘴角,“有点闷。”
“那我给你削个苹果。”何建国说。
这一刻,冯雪兰看着他,突然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感觉。一个人可以一边给你削苹果,一边惦记你的房;可以一边给你做饭,一边背着你联系你女儿;可以一边装老实,一边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不觉得可怕,她只觉得恶心。
周末很快到了。
何明轩提前定好了饭店,说两家人坐下来正式谈一谈。何建国那天起得格外早,刮了胡子,换了件灰衬衫,还在镜子前来回照。
“雪兰,咱们今天可得高高兴兴的。”他说。
冯雪兰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带上包,包里除了自己的证件,还放着拍下来的存折照片和那部旧手机。
有些事,既然要掀开,就不能只靠一张嘴。
到了饭店,何明轩已经在包间等着了,看见他们进门,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冯阿姨”,又拉椅子又倒茶。
“晓芸还没到?”他笑着问。
“路上呢。”冯雪兰坐下,神色平静。
菜没上,茶先端上来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何明轩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冯阿姨,我爸把他的想法都跟我说了。我是真替他高兴。您二老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差的就是那张证。把手续办了,以后我们做晚辈的也放心。”
何建国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
“成了一家人嘛,”何明轩又笑,“以后什么都是一起的,日子也更稳当。”
冯雪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慢问了一句:“一起的?怎么个一起法?”
何明轩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笑得更顺了:“那当然是两个人有商有量,互相照顾,钱也好,房子也好,以后都往一块儿使劲。”
“是吗。”冯雪兰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何建国,“建国,你也是这么想的?”
何建国立刻接上:“那当然。真领了证,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冯雪兰看着他,“那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这一句来得太直。
何建国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何明轩也愣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何建国干笑了一声,“也没多少,就一点养老钱。”
“多少?”
“十来万吧。”他眼神有点飘,“差不多。”
“十来万?”冯雪兰点点头,“那你挺会攒。”
包间里静了静。
何明轩反应快,马上打圆场:“冯阿姨,钱这个东西多少都是身外之物,关键是感情——”
“感情我现在不想谈。”冯雪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点不软,“我就想把账捋清楚。既然今天是来商量领证的,那有些话,不如摊开说。”
何建国皱起眉:“雪兰,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冯雪兰笑了一下,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我还想问问你,你想干什么。”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拍下来的那几张存折照片放到桌上。
“这三本存折,是你的吧?”
何建国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本四十三万多,这本二十一万多,这本十二万五。加起来,将近七十八万。你刚才说,你只有十来万。”
何明轩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何建国,”冯雪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何建国的手开始发抖:“雪兰,你听我说,这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冯雪兰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那这个呢?这也是我想多了?”
何明轩一看见那手机,脸色也变了。
“这里头给晓芸发的短信,要不要我当场念给你们听?问我房子怎么打算,劝我女儿做我的工作,让我赶紧把证领了。还说什么不会亏待她。何建国,你这套话,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这时包间门开了。
苏晓芸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冯雪兰身边坐下:“不用念了,我都记着。”
何建国一下站了起来:“晓芸,你——”
“何叔叔,”苏晓芸抬眼看着他,“您给我发那些短信的时候,怎么不见您心虚?现在知道慌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何明轩脸色难看,还是试图往回圆:“晓芸妹子,你别误会,我爸他就是太想有个安稳晚年了,说话可能不妥当,但他对冯阿姨没坏心。”
“没坏心?”苏晓芸冷笑,“打听我妈房子叫没坏心?明知道我妈心软,想让我在旁边劝她领证,叫没坏心?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何建国急了,声音都打颤:“雪兰,我承认,我是不该瞒你那些钱。可我留着那是防老防病,不是为了算计你。短信……短信我也是怕你想不开,才想让晓芸劝劝你。我没别的意思。”
“你当然有意思。”冯雪兰盯着他,眼里全是凉意,“你要真没意思,为什么有七十八万还在我面前装穷?为什么冰箱坏了你不掏钱?为什么每次说到花销你都喊紧?为什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急着领证?”
何建国被问得一句都答不上来。
“这五年,我没亏待过你吧?”冯雪兰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你做饭,我记着你的好。你有个头疼脑热,我也没少照顾你。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跟我过日子,心里还藏着这么一把铁算盘。”
“雪兰……”何建国往前一步,像是想抓她的手。
冯雪兰一下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包间里更静了。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有多少钱吗?不是。”她盯着何建国,眼圈已经红了,“我在乎的是,你拿我当什么。你有七十八万是你的本事,可你骗我、瞒我、背着我找我女儿做工作,这就是把我当傻子。”
何建国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冯阿姨,”何明轩又插进来,“这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没必要闹成这样。您跟我爸五年感情,总不能因为几条短信、几本存折就——”
“几条短信?”苏晓芸一下接过话,“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大事?等我妈真跟你爸领了证,房子、存款都搅在一起了,再来跟我们说误会?”
何明轩被堵得脸一沉。
“何大哥,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装糊涂。”苏晓芸看着他,“你爸发短信的时候,你会不知道?你今天把饭局安排得这么周全,不就是想把这事顺顺当当推下去吗?”
这句话像当头一棍。
何明轩不吭声了。
何建国彻底慌了,眼看着事情再也遮不住,索性软了下来:“雪兰,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这样,咱们回家说,行不行?我以后不瞒你了,家里的钱都给你看,房子的事也听你的。你别一杆子把我打死,咱俩五年啊,不是五天。”
“五年?”冯雪兰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反倒一下清了。
是啊,五年。
五年足够让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也足够让一个人的心凉透。
她站起身,把包挎好,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正因为是五年,我今天才坐在这儿把话说明白。要是五天,我连这顿饭都不会来。”
何建国愣愣看着她。
“从今天起,咱俩到此为止。”冯雪兰说,“领证不可能,搭伙也不可能了。回去我就收拾东西,搬回我自己那边住。你那七十八万也好,十来万也好,爱怎么花怎么花,跟我没关系。”
“雪兰!”何建国一下急红了眼,“你不能这么绝情!”
“绝情?”冯雪兰笑了,笑得发苦,“何建国,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跟我说这两个字。”
她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觉得可以搭伴过老的人,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瞒钱,我忍不了。你算计我房子,我更忍不了。你背着我找我女儿,这就是踩了我的底线。人老了,不代表就该稀里糊涂。你拿我的晚年做算盘,我就得让你知道,我冯雪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何建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肩膀垮下去,嘴里反复念着“我错了”“我真错了”,可这些话到了现在,已经轻得跟纸一样。
苏晓芸站起来,扶住母亲的胳膊:“妈,咱们走。”
冯雪兰点点头,临出门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建国一眼。
“你以前对我那些好,我认。可你后头这些心思,也是真的。从今往后,谁也别拿谁当傻子。就这样吧。”
说完,她没再多看一眼,和苏晓芸一起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软得没声。冯雪兰一直撑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肩膀才慢慢塌下来,像把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妈。”苏晓芸握紧她的手。
冯雪兰点点头,眼眶热得厉害,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心里有点空。”
“空一阵就好了。”苏晓芸轻声说,“总比糊里糊涂往坑里走强。”
这话很实在。
冯雪兰听完,反倒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镜子里映出母女俩的脸,一张疲惫,一张担忧,可站在一块儿,又让人觉得踏实。
上车以后,外头开始飘小雨。雨点打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
苏晓芸发动车子:“妈,先回您那儿?”
“回。”冯雪兰看着窗外,语气很轻,却很稳,“那是我的家,我回自己的家。”
车子开出去一段,苏晓芸还是没忍住:“妈,要不您以后就跟我住吧。我那儿挤是挤点,可至少有人说话。”
冯雪兰摇了摇头:“先不用。妈还没老到走不动呢。再说了,我有房子,有退休金,有存款,自己能过。真哪天过不动了,再找你也不迟。”
“那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个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冯雪兰笑了笑,“以前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有人陪着是福气,没人陪着,也不是天塌了。”
这话她像是在安慰女儿,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回到小区时,雨停了。
车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不知怎么,冯雪兰再看过去,心里没早上那么沉了。树叶落光了,枝干还在。人也一样,热闹散了,底气还得自己留着。
上楼的时候,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实。
屋门打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有她和老苏几十年的旧家具,有墙角那盆养了很多年的绿萝,有柜子里一层层叠好的旧床单。以前她总怕一个人住显得冷清,现在站在这里,反而有种久违的安稳。
“妈,我陪您收拾。”苏晓芸说。
“好。”
两个人一块儿进屋,开始归置东西。
其实属于冯雪兰的东西并不复杂,衣服、药盒、几样常用的锅碗,外加一些她自己放着的证件和存折。边收拾,她边想,这五年好像过得很长,真到了抽身的时候,能带走的也不过就这么些。
说到底,靠不住的关系,再怎么经营,也留不下什么。
收拾到一半,苏晓芸忽然停下来:“妈,我一直没跟您说那几条短信,是怕您难受。我当时想着,也许何叔叔就是多想了,我回得冷淡点,他也就算了。谁知道他后面会越来越急。”
冯雪兰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怪你。怪只怪我自己,前头看人看浅了。”
“妈——”
“行了。”冯雪兰抬手拍拍女儿,“这也不是坏事。至少现在看明白了,总比以后真把证领了再闹强。人吃一堑长一智,妈这一堑,吃得不算晚。”
晚上,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晓芸去厨房给她煮了面,卧了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冯雪兰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忽然觉得这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比中午饭店里那桌准备好的菜要踏实得多。
“妈,明天我请假陪您一天。”苏晓芸说。
“别请,工作重要。”冯雪兰摆摆手,“我明天自己去趟社区,把情况说一下。以后活动中心我也照去,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苏晓芸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妈还是我妈。”
“那不然呢?”冯雪兰也笑,“我还能让这点事给压趴下?那也太小瞧我了。”
夜里,女儿睡在她旁边那屋。
冯雪兰洗漱完,躺回自己床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墙上钟表一下一下走着。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不是没有难受,只是那种难受里,已经掺进了别的东西。
有后怕,有清醒,也有松快。
她忽然想起老苏刚走那几年,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什么难关没熬过?最穷的时候,家里买肉都得算着日子来。最难的时候,孩子发烧,她抱着人往医院跑,鞋都湿透了。那会儿她都挺过来了,怎么到了今天,反倒差点栽在一个“陪伴”上?
说到底,还是人老了,心软了,也怕孤单了。
可怕归怕,底线不能丢。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边一小块地方,亮亮的。冯雪兰起床的时候,心里居然挺平静。她洗漱,梳头,换了身利落衣服,又给自己煮了粥,煎了个鸡蛋。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少了谁,照样往前过。
上午她去了社区活动中心。
路上碰见两个熟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她也照旧应着,没躲没藏。到了活动室,几位老太太正在那儿聊天,看她来了,还招手让她过去坐。
冯雪兰坐下,听她们说东家长西家短,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堵慢慢散开了。
人活到最后,图的不是有个人把饭端到你跟前,也不是有人替你修灯泡、买菜。那些都不难,花钱能办,求人也能办。最难的是,别让人算计,别让人拿你的真心垫脚。
这天中午,她自己在外头买了点菜,回家慢慢做了一顿饭。清炒西蓝花,红烧豆腐,再炖个冬瓜汤,简单,可吃着舒服。
饭端上桌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很。
可冯雪兰一点都不觉得冷清。
她坐下,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口饭,是这段时间里吃得最稳的一顿。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何建国。
号码在屏幕上亮着,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
冯雪兰盯着看了几秒,没接,直接按掉了。
没一会儿,对方又发来一条短信。
“雪兰,我知道你恨我。可五年不是假的,我是真想跟你好好过。只要你愿意回来,什么都好商量。”
冯雪兰看完,神色一点没动,抬手就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留条缝,不是念旧,是给麻烦留路。
下午,她把家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抹桌子,擦柜子,拖地,把窗帘也拆下来洗了。忙活到天擦黑,整个人累得腰酸背痛,可心里却敞亮得很。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小区里有人遛弯,有人带孙子,还有人推着小车买菜回来。人间烟火还是老样子,并不会因为谁算计了谁、谁离开了谁,就停下来。
冯雪兰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她不需要谁替她撑着了。
她自己就能站稳。
晚上苏晓芸又打来电话,问她吃得好不好,累不累,心情怎么样。
冯雪兰靠在沙发上,笑着说:“挺好。比我想的还好。”
“真的?”
“真的。”她看着窗外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慢慢说,“晓芸,妈现在算是明白了。老了找伴,不怕人穷,不怕人身体差,就怕人心不正。人心一歪,剩下什么都白搭。”
“所以啊,妈以后不急了,也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能自己过,就自己好好过。实在孤单了,就去跳跳舞,跟人说说话,出去转转。把日子过顺了,比什么都强。”
苏晓芸在那头听着,明显松了口气:“妈,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放心吧。”冯雪兰笑,“你妈没那么脆。吃一次亏,长一次记性。以后啊,谁要再跟我说什么‘我的就是你的’,我先让他把存折摊桌上再说。”
电话那头一下笑出了声。
冯雪兰也笑了。
这一笑,像是把那些憋屈、委屈、恶心,全都带散了。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树是老了,可根还扎在地里。人到了这岁数,也该活明白一点了。
陪伴这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照样能把日子过成日子。
她冯雪兰这一回,算是彻底看透了。以后不图谁疼,不指望谁养,只把自己的钱管好,把自己的房守好,把自己的身子骨顾好,比什么都实在。
至于何建国,就当是她晚年路上踩过的一块石头,硌得疼,却也让她知道,脚下哪儿该绕,哪儿该停。
人活到最后,最难得的不是有人陪,而是心里不慌。
而她现在,心里安稳了。